李大林一夜没合眼,家里熟悉的床也没能抚平他的心绪。翻来翻去,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着昨天李主任说的那些话——直肠癌,手术,造口。
肠癌!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五点半,他起了床,妹妹小霞开车来接他。
老婆熬了粥,煮了鸡蛋,李大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空,但不想吃。小霞看着他,没劝,只是把剩下的粥倒进保温杯里,塞进包里。
“路上饿了好喝。”
六点,车子上了高速。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路两边是还没完全醒来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盏对面赶路的车灯。李大林靠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飞速退去的冬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从老家来省城,车上坐着爹和娘,娘晕车,一路吐了两回。那时候他觉得省城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现在这条路他已经跑得烂熟了,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像在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走。
九点出头,车子下了高速。夏俊花已经在高速出口等着了,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利利索索地扎着,看见他们的车就迎上来。
“哥。”她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李大林的脸色,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我前面带路。”
省医院比市医院大了许多,人山人海。夏俊花带着他们穿过门诊大厅,绕过急诊楼,直接到了后面的肿瘤中心。电梯上了六楼,朱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朱主任已经在等着了。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胖胖的,圆脸,笑起来慈眉善目,但眼神很锐利。他先看了一眼李大林,点了点头,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叠片子。
“省市两边的检查结果都调过来了,”他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上面那团阴影,“情况我基本清楚了。大林,你坐,我跟你说说。”
李大林在椅子上坐下。小霞和夏俊花站在旁边。
朱主任转过身,面对着他们,竖起一根手指:“我先说方案一。直接手术,把癌变的那段直肠切掉。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干脆,快。手术做完,病灶拿掉,后续再看病理结果决定要不要化疗。缺点是——肿瘤位置太低了,离肛门只有四公分,保肛的难度很大。强行保肛,切不干净,复发风险高。最坏的结果,就是以后一直要佩戴造口袋。”
李大林听到“造口袋”三个字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朱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停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方案二。先做放疗和化疗,四个周期,大概两三个月。放疗把肿瘤打小,化疗控制扩散。等癌块缩小了,再评估手术条件。好处是,肿瘤缩小之后,保肛的概率会明显提高。如果能保住肛门,就不用一直挂造口袋。缺点是——时间长,要受两三个月的放化疗罪,而且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保住肛,只是概率更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主任,”夏俊花开口了,“以您的经验,选哪个方案更稳妥?”
朱主任沉吟了一下:“从医学角度讲,两个方案都是标准方案。方案一更彻底,但生活质量受影响。方案二能争取更好的生活质量,但要多受几个月罪,而且万一放化疗效果不理想,最后还是得做造口手术,等于多受一遍罪。怎么选,得看大林自己的意愿。”
他看向李大林:“大林,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李大林的声音有些干。
“四十八,还不到五十啊。”朱主任点了点头,“这个年纪,身体底子还在。如果是我自己,我会选方案二。先争取放化疗,能保肛就保,保不住再说。多两三个月的时间,换一个不挂袋子的可能,值得。”
李大林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像有两团棉花在互相挤。一团是“癌”,一团是“造口袋”。他反复咀嚼着朱主任的话,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抬起头:“朱主任,俺选方案二。”
朱主任没有意外,只是确认了一句:“想好了?放化疗要受不少罪,掉头发、吃不下饭、浑身没劲,都得扛。”
“想好了。”李大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俺还不到五十,家里还有老有小。以后要是天天挂着个袋子,连工地上都不方便去。俺选方案二,先做放化疗。”
朱主任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行。那这样,今天先办入院手续,明天开始做放疗前的定位和检查。放化疗方案我来定,四个周期,两个半月左右。中间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从朱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李大林的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一些。虽然前面等着他的是一段不知道多长的苦路,但至少,他给自己争了一个可能。
夏俊花在旁边走,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你先跟小霞去办住院,我去给你们买点生活用品。换洗衣服、拖鞋、毛巾这些,你们肯定没带全。”
李大林点点头:“俊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应该的。”夏俊花摆了摆手,快步往电梯走去。
小霞拿着住院单去排队,李大林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张秀琴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传来妻子沙哑的声音:“大林?”
“秀琴,俺到省城了,俊花帮忙联系好了,朱主任看了片子,让俺先做化疗,把癌块缩小了再手术,能保肛。”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秀琴……”
“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着,“你……你好好治。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俺呢。”
“嗯。”李大林握着手机,喉咙发紧,“辛苦你了。”
“不辛苦。”张秀琴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你好好治病,治好了回来,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李大林坐在长椅上,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对面墙上贴的“肿瘤中心就诊流程图”看了很久。那些箭头、框框、小字,在他眼前慢慢模糊了。
“哥。”小霞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叠住院单,但脸色不对。
“怎么了?”李大林抬起头。
小霞咬着嘴唇,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哥……俺刚才……给爹妈打了电话。”
李大林愣住了。
“俺本来不想说的,”小霞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圈红了,“没忍住……”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哥,爹听完,当时就……就站不住了,娘也急了,现在两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隔壁二叔已经过去看了,说让咱们别担心,但……”
小霞说不下去了,抬起手抹眼泪。
李大林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爹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本来就不好,风湿病一到冬天就犯,腿疼得走不动路。娘更是,高血压、冠心病,受不得惊吓。两个人守在老家的院子里,等着他的消息,等来的却是“直肠癌”这个噩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稳,“你马上回去,看看爹娘,跟他们说清楚——俺的病能治,俊花这边都安排好了,朱主任是专家,不是绝症。让他们别慌,别乱想。”
“那你这边……”
“这边有俊花,还有秀琴马上就过来了。”李大林说,“你回去一趟,安慰爹娘,稳住。”
小霞点了点头,擦干眼泪。
夏俊花拎着两个大袋子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兄妹俩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地上。
“怎么了?”
“俺让爹娘知道了。”小霞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两个老人都躺下了。”
夏俊花看了李大林一眼,没有慌,也没有叹气。她弯腰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李大林,然后平静地说:“小霞,你先别急。你现在回去,先稳住两个老人的情绪。我这边给我爹打个电话,让他过去一趟——我爹的话你爹能听进去,总比你一个人回去管用。”
她蹲下来,看着李大林的眼睛:“哥,你别管家里的事。你只管治病。家里那些人,我来想办法。”
李大林握着那瓶水,看着夏俊花蹲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心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俊花,”他说,“哥欠你的,太多了。”
“说什么呢。”夏俊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咱是一家人。”
李小霞急着走了,李大林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凉,顺着嗓子流下去。
他站起来,“俊花,办住院去吧。”
夏俊花笑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往住院部走去。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贴着各种科普海报和健康教育知识。偶尔有护士推着配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李大林走在夏俊花旁边,脚步比昨天稳当了些。
“俊花,”他忽然开口,“你说,化疗会不会很难受?”
“会。”夏俊花答得干脆,“但你能扛住。你是我哥,我还不了解你?”
李大林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佳晨那件新棉外套的拉链,想起张秀琴在走廊里攥着病历发抖的手,想起小霞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爹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的样子。
这一关,他得过,不管多难,都得硬着头皮冲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