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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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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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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连载

第五十二章 天,塌了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透,李大林就醒了。

其实他整夜都没怎么睡实。昨天下午开始喝泻药,四包硫酸镁兑了四升水,要求在四个小时之内喝完。那味道又咸又涩,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铁沫子味儿,喝到一半他差点呕出来。但为了今天的检查,他硬是捏着鼻子灌完了。

喝完就开始跑厕所。一趟,两趟,三趟……他数不清了。到最后排出的是淡黄色的清水,像小便一样清亮。他蹲在卫生间里,扶着墙壁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李大林胃里空空荡荡的,像被掏干净了似的。天终于亮了,“走了。”他站起来,拿了外套。

张秀琴要跟着去,被他拦住了:“你在家等着。小霞陪俺去就行。”

小霞是他妹妹,跑保险业务,这两天正好有空。他们约好了在医院碰头。

李大林自己开车去的市医院。一路上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但不是那种绞痛,而是空落落的、被人拧过之后松开的钝痛。他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深冬的早晨,停车场里的车不多,几棵杨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上挂着薄薄的霜。他握着方向盘,掌心有些潮。他跟自己说,就是个检查,查完就完了。他等了半年了,不能再拖了。

李小霞已经在胃肠镜室门口等着了。她比李大林小五岁,性子急,看见他就迎上来:“哥,你可算来了。俺刚才问了护士,说前面还有两个人,快了。”

李大林点点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还有其他等待检查的病人和家属,没人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喊了他的名字。

“李大林?进来吧。”

他站起来,妹妹在他身后说:“哥,俺在外面等你。”

他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僵住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跟着护士进了准备室,换了鞋套和检查服,侧躺到检查床上。

麻醉师是个年轻女医生,声音温和:“李大林,我现在给你推麻药,你数几个数,一会儿就睡着了。”

针头扎进手背的血管,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他数到九,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大林觉得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李大林?醒醒,检查完了。”

他睁开眼睛,感觉很恍惚,世界模模糊糊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的头很沉,嘴巴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金属味。护士帮他躺好。

“你家属在外面等着呢。”

他点了点头,还处在那种麻药没完全退的昏沉里,像隔了一层纱在看世界。

李小霞进来了,帮着把哥哥推到病房。她走到床边,脸上的表情让李大林心里咯噔了一下。

妹妹的眼睛是红的。

“哥……”小霞张了张嘴,声音哑着,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咋了?”

小霞没说话,把手里的检查报告递过来。李大林接过去,那张纸在他手里有些抖。他的目光跳过前面那些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直接落在最下面那行字上——

“直肠距肛门约4cm处可见不规则隆起性病变,质脆易出血,考虑直肠癌。”

直,肠,癌。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手开始抖了,那张纸在手里哗哗地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妹妹,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李小霞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哥……大夫说,得赶紧做手术……”

李大林看着妹妹哭,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报告,“直肠癌”三个字还在那里,黑纸白字,一点都不模糊。

这时候,胃肠科的主任推门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医生特有的平静。

“李大林家属来了吗?”

“俺是他妹妹。”小霞擦了擦眼泪。

“那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主任办公室里,主任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一团灰白色的阴影。那阴影在荧光的映照下,像一朵张牙舞爪的花,盘踞在肠道的内壁上。

“直肠癌,低位,”李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距离肛门大概四公分。从影像上看,肿瘤已经侵犯了肠壁全层,但还没有广泛转移。手术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治疗方式。”

李小霞坐在椅子上,听得很仔细。但她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那些关于肿瘤、手术、预后的术语像水一样从他耳朵里流过去,留下来的只有那个核心事实——哥哥,得了癌症!

“手术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主任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低位直肠癌,距离肛门太近,保肛有难度。我的建议是——腹会阴联合直肠癌根治术,也就是切除病变的直肠和肛门,在腹部做一个永久性的造口。”

造口?

李小霞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她之前见过一个朋友的父亲,肚子上挂着一个袋子,走到哪里都有一股味道。那老人夏天不敢穿薄衣服,不敢去人多的场合,不敢跟人坐得太近。

“也就是说……”李小霞的嗓子干得发紧,“以后得一直挂着那个袋子?”

“造口是永久性的。”李主任说得直接,没有绕弯子,“因为肛门和直肠下段都切除了,排便只能通过造口。但从医学角度说,这是最彻底、复发率最低的方案。”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霞又问,“能不能保住……”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李主任打断她,“但如果强行保肛,复发风险会大大增加。一旦复发,再想控制就难了。我个人的意见是——安全第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小霞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脑子在一遍一遍地过着一个画面——以后哥哥每天要清理那个袋子,要给它换底盘、换口袋,要小心不能让它漏了,要闻着那股味道吃饭、睡觉、出门……

可是,他今年才四十八,还不到五十啊。

小霞小声地跟主任商量着手术时间、术前准备、要不要请省城专家。那些话小心翼翼——“尽快”“省城专家”“造口”“术后护理”。然后,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斟酌着,告诉哥哥。

李大林愣了。千想万想,他都没料到自己竟然得了癌症!天,塌了!自己还有父母,还有孩子,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事啊!

不知过了多久,李大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夏俊花打来的。他盯着那个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哥?”夏俊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今天做肠镜了吧?结果怎么样?”

李大林张了张嘴。

“哥?你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没认出来,“俊花……检查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直肠癌。”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那三个字的重量太沉,他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夏俊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稳,稳得不像是刚听到这个消息:“哥,你别慌。你现在在医院是吧?先别做任何决定。俺这边联系省城的专家,你直接来省城,咱们找最好的大夫。”

“俊花……”

“你听俺的。”夏俊花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市医院能请的专家和省级专科医院的水平不一样,你的情况俺帮你问问朱主任,他是这方面的老专家。哥,你直接来,别耽误。”

李大林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知道夏俊花在说什么。她在说——别怕,有她在。

李小霞在旁边看着他,小声地问:“是俊花姐?”

他点了点头。

电话那头夏俊花又说:“哥,你把电话给小霞妹妹。”

李大林把手机递给小霞。小霞接过去,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跟夏俊花说着什么。李大林看着妹妹的背影,自己最亲的亲人,都在为自己操心。

李小霞挂了电话走回来,蹲在李大林面前。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哥,俊花姐说了,让咱直接去省城,她那边都安排好了。朱主任是她熟人,省肿瘤医院的专家,技术好,咱们明天就去。”

李大林看着妹妹。

“哥,你别怕。”小霞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咱们一家人都陪着你。咱爸妈和孩子们还不知道,先不跟他们说,等手术定了再说。”

李大林低下头,看着妹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但此刻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不怕,想说没事,想说他能扛。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妹妹的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的光淡白淡白,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李大林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惨淡的天空。

“直肠癌”三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造口、粪袋、永久性、复发率,这些词像一堆乱砖碎瓦砸下来,把他这一年多来的所有忍耐、所有推脱、所有“等忙完再去查”的理由,砸得粉碎。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撑。撑过佳晨高考,撑过年底结款,撑过这个冬天。撑到春天就好了,撑到一切顺了就好了。

但身体不跟他讲条件,直肠在他一拖再拖的时候,已经悄悄地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

李大林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医院的院子,汇入城市的车流。路边的商店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渐渐浓了。有人在买年货,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笑着打闹。

世界照常运转着。

李大林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孩子们小时候,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腰,脆生生地喊“爸爸骑快点”。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背很宽,能挡住所有的风。

现在他垮了,心里的支柱,不讲道理地崩塌。整个身子软软的,没有了骨架支撑。

回到家,李大林磨磨蹭蹭地和老婆说了病情,然后给妹妹发微信,“明天去省城,你陪我去。”

李小霞秒回:“哥,俺陪你去。”

李大林瘫倒在床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四舅,想起了四舅躺在床上说“不去省城了”时的眼神。他当时不太理解,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不想治,是怕治了也白治,怕花钱,怕拖累人,更怕那个“万一”。

可他跟四舅不一样。

他有妹妹,有俊花,有秀琴,有爹娘和孩子们,还有跟着他干活的工人们,都在等着他。他得治。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些还等着他的人。

他掏出手机,又给夏俊花回了一条消息:“俊花,哥听你的。明天就到。”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下来,不再看。

窗外,冬阳泛着一层冷冷的光。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吹得他的脸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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