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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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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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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洞》连载

第三十章 温情一刻

为期一个半月的全市乡镇领导干部进修班,日程被压缩得如同紧绷的弓弦。市委组织部和市委党校为了赶进度,连轴转,周末无休。时间过半,赵志成终于等来了难得的一天休息。

在市委党校的这二十多天,赵志成像一块干渴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来自全市各兄弟乡镇的经验和教训。课堂上的理论碰撞,现场教学时的意见想法,食堂餐桌上的经验交流……眼界确实开阔了不少,对很多问题的看法也更深了一层。然而,他的心,却总像被几根无形的线紧紧拽着,牢牢系在二百多公里外的深洞乡。

最揪心的,是女儿安然。小女孩才七岁,正是最黏爸爸的时候。二十多天没见,电话里奶声奶气的一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就能让这个在抗洪一线不顾生死的硬汉,瞬间鼻头发酸。他想象着女儿独自在家写作业的样子,想象着妻子郭妮娜可能又沉迷牌桌疏于照顾的场景,愧疚和担忧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心间。

其次,是那些在洪水肆虐后失去家园、至今还住在临时板房里的乡亲们。汛期虽然过了,但重建家园、恢复生产的路还长。他挂念着安置点的卫生状况,挂念着过冬物资的准备,挂念着灾后重建资金的落实,特别是易地搬迁安置点政策的出台……这些沉甸甸的责任,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真正放松。

还有……赵志成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冷水狠狠搓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倦色,但精神尚可。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除了女儿和乡亲,心底深处,还有一个身影时常浮现——黄苗苗。

三年多并肩作战的岁月,他和黄苗苗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同事的范畴。在无数个加班熬夜的夜晚,在抗洪抢险的惊涛骇浪里,在解决棘手纠纷的拍桌子瞪眼中……他们形成了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工作上,她是他的坚定支持者,心思缜密,执行力强;生活上,她像一缕和煦的风,总能在他暴脾气即将点燃时,用她特有的方式——一个眼神,一句提醒,甚至一杯悄悄放在他桌上的热茶——让他冷静下来。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无声的支持和关心。这份情谊,深厚、温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信任。但他心里清楚界限在哪里。他有家庭,有妻女,即使夫妻名分早已名存实亡。这份特殊的情感,只能被牢牢框定在“战友”的范畴内,在心底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封存。他时常通过电话、微信和黄苗苗沟通乡里的工作,指导她如何在他不在时代为处理他分管的事务,如何带好那个刚从985大学毕业、充满书生气的研究生康小康。

今天下午,趁着课间休息的片刻,他又拨通了黄苗苗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清亮利落,但背景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询问了深洞乡新时代文化所站建设的进度,这是他心头隐隐担忧的一个点。项目推进得太快、太“顺利”了,反而透着不寻常。

电话那头,黄苗苗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了:“志成,这个……电话里三言两语可能说不清楚。有些情况,还是等有机会见面再详细跟你说吧。”

赵志成的心微微一沉。黄苗苗的谨慎和“不好说”,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他追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嗯……有一些发现,需要当面跟你说。”黄苗苗的回答很简短,却坐实了他的不安。

得知赵志成明天有一天宝贵的休息时间,但因为岭州市区距离岭南县城路途遥远,往返需要七个小时,他决定留在党校宿舍好好休整一天。

“哦……这样啊。”电话那头,黄苗苗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那……那你好好休息,志成。”随即,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快速补充了几句关于其他工作的汇报,便匆匆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赵志成握着手机愣了片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黄苗苗那份失落的情绪,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那片隐秘的角落。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在他疲惫的心湖里悄然荡开。

赵志成是被窗外的鸟鸣惊醒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宿舍的瓷板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他猛地坐起,抓过枕边的手机——九点半!心头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在深洞乡三年多,被汛情、纠纷、会议、检查追着跑的日日夜夜里,这样睡到自然醒的奢侈,梦里都不敢想。

他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才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的人,眼底的疲惫淡了些,但眉宇间那股被责任压出的凝重并未消散。肚子咕咕叫起来,他盘算着去楼下小卖部弄桶方便面垫垫。

刚套上外衣,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黄苗苗”三个字。赵志成心头莫名一跳,沾着水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赶紧接通。

“喂,苗苗?”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志成!”电话那头黄苗苗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市区的喧嚣背景音,“我和安然到市委党校门口啦!可门卫大爷说没人来接,不让车进。”

赵志成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仿佛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整个人都麻了一下。安然?苗苗带着安然来了?巨大的惊喜像一记闷棍,砸得他晕头转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巨大的喜悦浪潮般将他淹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真的?你们……你们等着!我马上出来!马上!”他语无伦次,电话都没顾上挂断,人已经像颗出膛的炮弹冲出了宿舍门。拖鞋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啪嗒啪嗒急促的回响,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一路狂奔穿过安静的校园。党校门口,隔着冰冷的电动大门,他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橘红色长安SUV,以及车旁那个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小小身影。

“爸爸!”门卫刚把侧门拉开一条缝隙,小安然就像只归巢的雏鸟,带着一路奔跑的劲风,一头扎进赵志成张开的怀里。那力道撞得赵志成微微踉跄,他立刻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女儿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像要把这二十多天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孩子的发顶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气,真实得让他喉头发哽。

“安然……爸爸的乖女儿……”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颊紧紧贴着女儿的头发。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鼻梁滑下,滴落在安然的衣领上。他想控制,可那汹涌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长久以来包裹在刚硬外壳下的疲惫与牵挂。

大门外,黄苗苗静静站着,隔着那道冰冷的栏杆。她看着那个熟悉的男人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宽阔的背脊在阳光下勾勒出罕见的脆弱弧度。那无声的泪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冲击力,瞬间击穿了她的心防。原来这座沉默的火山,心底也流淌着如此滚烫的熔岩。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眼前迅速模糊起来,她慌忙抬手,用指尖飞快地抹去眼角涌出的温热。

赵志成抱着安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黄苗苗,眼底的泪痕未干,却已重新凝聚起感激的光芒。“苗苗,”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谢谢你!真的……这惊喜太大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感谢。

黄苗苗的心猛地一跳,“志成,我也很想念你”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她用力抿了抿唇,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得体的、同事间的笑容:“昨晚……挺晚了,我打电话给嫂子,说今天带安然来看看你,顺便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挺冒昧的,还好嫂子同意了。我们天没亮就从县城出发了,开了三个多小时呢!”她顿了顿,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车窗,“中午这顿大餐,你可跑不了!”

“那必须的!”赵志成朗声应道,抱着安然侧身让开通道。黄苗苗利落地发动车子开进校园。赵志成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嫂子同意了”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笑容掩盖过去。他心底一片冰凉,郭妮娜能答应得那么痛快,无非是觉得甩开了“拖油瓶”,牌桌上更能“大展拳脚”罢了。这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刚刚被温情填满的心上。

赵志成在党校的宿舍,和深洞乡政府那间没什么本质区别,简单的单人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堆着几本书和换下来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单身汉宿舍特有的、不甚清爽的气息。

黄苗苗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那堆换洗衣服上。她放下包,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过去收拾。“志成,你陪安然玩会儿,我顺手帮你把衣服洗了,一会儿就干。”

赵志成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窘迫,急忙阻拦:“哎,苗苗,这怎么行!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哪能麻烦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黄苗苗已经利落地把衣服拢成一堆抱在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顺手的事,用不了十分钟。”她抱着衣服径直走向卫生间,只留下一个不容置喙的背影。

赵志成的手停在半空,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黄苗苗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这麻利、自然的动作,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家里的冰冷。只要他在家,郭妮娜那双精心保养的手,是绝不会沾阳春水的。偶尔周末,他提前告知回去,迎接他的永远是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和需要打扫的屋子。那感觉,像是自己成了个临时顶班的钟点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低头,对上女儿安然亮晶晶、充满期待望着他的眼睛,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走,爸爸先带你看看爸爸的……”

黄苗苗的动作确实麻利,不多时,洗好的衣服就晾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在阳光下滴着水珠。忙完,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微微泛红。赵志成提议:“走,带安然去市里转转,万达广场怎么样?听说那里小孩玩的东西多。”

“好呀好呀!”安然立刻欢呼起来,一手拉住爸爸,一手就去够黄苗苗的手。黄苗苗笑着牵住她的小手。三人刚走出宿舍门,迎面就碰上了一个拿着矿泉水、穿着运动衫的高个男人,正是赵志成同班的岭北县下湾镇党委书记安欣远。

“哟!赵书记!”安欣远嗓门洪亮,目光在赵志成和黄苗苗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被两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安然身上,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弟妹来了啊!哎呀,小侄女也来了!弟妹可真年轻,真漂亮!赵书记你福气不小啊!”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志成,眼神促狭。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志成脸上的笑容僵住,脖子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黄苗苗更是触电般松开了安然的手,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火烧云,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避开安欣远探究的目光。

“咳!安书记,别瞎说!”赵志成赶紧开口,声音有点发紧,“这是我们乡里的组织委员黄苗苗同志,黄委员!到市里办事,顺道……顺道来看看我,正好把我女儿也带过来了。”他刻意加重了“同志”和“办事”几个字,努力想把那层被误会的暧昧撇清。

安欣远“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看看一脸窘迫的赵志成,又看看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黄苗苗,恍然大悟似的,哈哈笑了两声,拍拍赵志成的肩膀:“明白明白!同事嘛!那你们忙,你们忙!”拿着矿泉水瓶子晃悠着走了,留下身后一片更加尴尬的空气。

赵志成和黄苗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被撞破心事的狼狈。安然不明所以,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爸爸,苗苗姨,你们脸怎么都红红的呀?是太阳晒的吗?”

“嗯……太阳有点大。”赵志成含糊地应着,赶紧拉着女儿和黄苗苗,几乎是逃离般地下了楼。

橘红色的长安SUV汇入岭州市区的车流。车厢里,安然坐在后排的座椅上,兴奋地指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高楼大厦,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赵志成坐在边上,目光偶尔透过后视镜掠过黄苗苗专注开车的侧脸,阳光在她挺翘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车内流淌着轻快的儿童歌曲,气氛似乎从刚才的尴尬中缓和过来,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潜藏其中。

万达广场人声鼎沸,巨大的中庭穹顶投下明亮的光线。安然像只快乐的小鸟,一进三楼的儿童娱乐区,就被色彩斑斓的游戏机和旋转木马吸引住了。赵志成和黄苗苗买了游戏币,陪着她玩投篮机、开赛车,安然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玩累了,小家伙的注意力又被旁边一个巨大的充气城堡乐园吸引,迫不及待地脱掉鞋子钻了进去。

看着安然小小的身影在彩色通道里欢快地爬进爬出,赵志成和黄苗苗才终于松了口气,在乐园外围供家长等候的塑料方桌旁坐下。喧嚣的电子音乐、孩子们的尖叫嬉闹声构成了喧闹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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