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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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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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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洞》连载

第一十二章 荒诞任命

深洞乡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布沉沉地罩住,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月。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山野间蒸腾起的薄雾,让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连绵的阴雨,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赵志成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防汛预警级别已经提了又提,山凹村那片低洼地和后山存在隐患的土坯房,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一大早,赵志成就带着驻村工作队的两个年轻干部,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山凹村的泥泞里。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往里钻,冰凉的贴在皮肤上。脚下的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村里的狗在雨幕里懒洋洋地吠几声,更添了几分压抑。

“老卢叔!在家吗?”赵志成拍打着卢老三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嘶哑。门开了,卢老三佝偻着腰,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忧虑。

“赵书记,这雨啥时候能停啊?”老人声音颤抖,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后墙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快了快了,县里气象台说了,明后天就转晴!”赵志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尽管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递上那份打印的《紧急避险告知书》,又详细解释了一遍上面的注意事项和转移路线。“老卢叔,您这房子真不能住了!后山土都松了!通知你搬走就一定要听干部的,村委会有安置点,有吃的有喝的!”

卢老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嗫嚅着:“搬…搬,东西…没啥值钱的,就是…就是舍不得这老窝…”

赵志成心里一酸,耐心地劝:“命比窝重要啊!老卢叔!您看这裂缝,再来一场大雨,说塌就塌!”

就这样,一家接一家。发放告知书,检查转移准备,安抚焦虑的村民。有固执的老人说死也死在这破屋里,赵志成只能苦口婆心,甚至拍着胸脯保证安置点的条件;有贫困户拉着他的手哭诉家里的困难,他又得耐着性子解释扶贫政策,承诺雨停后立刻解决。雨水、汗水、泥水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一身。嗓子早就喊哑了,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他感觉自己像一台高速运转又濒临散架的机器,在泥泞和焦虑中艰难前行。

忙到日头偏西(虽然根本看不见日头),雨势稍歇,赵志成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乡政府。食堂早已过了饭点,他也没心思去吃。办公室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阴雨天特有的霉味。他脱下沉重冰冷的雨靴,换上干爽却同样沾着泥点的布鞋,脚趾头终于从麻木中恢复了些许知觉。倒了杯热水,滚烫的杯壁烫着手心,才让他感到一丝活气。

他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疲惫。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几十个工作群的图标上,无一例外地顶着刺眼的红色数字。他苦笑一声,这大概是他“休息”的方式——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群务”。

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

“防汛抗旱工作群”:紧急通知!请各乡镇于下午3点前报送今日转移安置人数及物资消耗情况(附表格)!@所有人。

“岭南县脱贫攻坚信息报送群”:请各乡镇立即梳理报送上半年产业项目进展情况,亮点要突出,数据要详实!模板见附件!今日下班前务必报送!

“深洞乡工作群”:接县里最新通知,新时代文化所(站)活动记录本需增加‘群众满意度评价’栏,请各村(社区)速派人到乡党政办领取新本子!收到回复!

……

赵志成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个群都在“@所有人”,每一个通知都“十万火急”,每一个表格都“务必详实”。他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无数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旋转。他曾经在班子会上忍不住吐槽:“现在的工作,不是在群里,就是在去群里的路上,或者在回复‘收到’的路上!” 高峰当时也只能无奈地苦笑。

他麻木地开始“例行公事”:找到对应群,复制一个“收到”发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像完成某种流水线作业。刚处理了几个,一个熟悉的头像突然跳了出来,是私聊消息。

饶爱国。

赵志成精神微微一振。这是他在县委办工作时的老同事,现在是县纪委常务副书记。

饶爱国发来的是一张照片,随后紧跟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赵志成点开照片。屏幕瞬间被一张大红纸占据——是标准的《干部任前公示》。红底黑字,分外醒目:

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等有关规定,经研究,现将以下拟任人选的有关情况予以公示:

李佩佩,女,汉族,1987年11月生,中共党员,省委党校本科学历,现任岭南县妇女联合会副主席,拟任乡镇党委正职。

后面是公示起止时间、举报方式和举报邮箱等内容。

赵志成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李佩佩。

一股寒意,比刚才淋的冷雨更刺骨,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李佩佩!怎么会是她?!

这个名字,在岭南县体制内,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这“名声”并非什么好名声。

赵志成脑海里瞬间闪过关于这个女人的种种碎片,像一部快进的、带着荒诞色彩的纪录片:

李佩佩的父亲李安道,是邻乡一个默默无闻的乡村小学退休教师,一辈子清贫,口碑尚可。也许是女承父业,李佩佩初中毕业后就上了岭州师专五年制定向师范生,毕业后顺理成章分到县实验幼儿园,成了一名幼师。那时的她,在同事印象里,是个还算文静、带点书卷气的姑娘,教孩子唱歌跳舞画画,似乎打算像她父亲一样,守着三尺讲台安稳度日。

转折发生在她工作两年后的一个饭局。那次是幼儿园园长带她去参加一个教育口的接待活动。饭桌上觥筹交错,一位县局的局长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人们争相敬酒,说着奉承话,局长满面红光,颐指气使。那种权力带来的巨大光环和优越感,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李佩佩。她后来曾对一个关系尚可的同事吐露心声:“原来当官是这种感觉…比教孩子有意思多了。”一颗不安分的种子就此埋下。

机会来得很快。半年后,县里突然发布一则选调公告:机关事务管理中心下属的岭南宾馆(县政府的定点接待宾馆),面向全县事业单位公开选调3名服务员。消息一出,不少年轻人心动,但真正报名的并不多,毕竟从“事业编教师”到“宾馆服务员”,身份落差太大。李佩佩却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凭借还算不错的笔试成绩,加上面试时幼师练就的口齿伶俐、落落大方,以及她当时清秀的容貌和恰到好处的身材,她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到了岭南宾馆,李佩佩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很快展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和“上进心”。短短几个月,她就和时任机关事务管理中心主任打得火热,两人出双入对,绯闻传得沸沸扬扬。最轰动的一次,据说主任夫人带人“捉奸在床”,闹得满城风雨,最终以主任离婚收场。而李佩佩,则在主任的“力荐”下,在入职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从普通服务员升任领班,再提拔为岭南宾馆经理!这段经历,成了岭南官场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谈资,李佩佩也彻底“出名”了。

当上经理的李佩佩,在迎来送往、接待各路领导的过程中,如鱼得水。酒桌上,她劝酒陪喝、八面玲珑,插科打诨、打情骂俏的功夫炉火纯青。为了在“以色侍人”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据说她还专门去了一趟韩国,回来时,鼻梁高了,下巴尖了,胸脯更加挺拔饱满,腰臀曲线更加夸张妖娆,成了某些心术不正的领导干部眼中的“人间尤物”。关于她与多位县里,甚至市里男性领导关系暧昧的传闻,从未停止过,版本众多,细节丰富,真假难辨,但“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坊间甚至给她起了个外号:“岭南公交车”。有人说她“人尽可夫”,虽然刻薄,却也折射出她在一些人眼中的形象。

两年前,赶上群团组织改革,按照市里统一部署,县妇联需要从企事业单位中公开选拔一名副主席。条件并不苛刻,竞争却异常激烈。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最终胜出的,又是李佩佩!她再次完成了身份的华丽转身,从“宾馆经理”摇身一变成为“县妇联副主席”,跻身副科级领导干部行列。当时就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这选拔,怕不是比谁‘上面’有人吧?”但议论归议论,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她也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坐上了副主席的位置。

而现在,这个李佩佩,公示“拟任乡镇党委正职”?!

赵志成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

现在不是换届年,全县乡镇党委书记位置唯一明确即将空缺的,就是高峰要调走的深洞乡!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来接高峰的班!

翻遍《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确实没有哪一条白纸黑字写着“县妇联副主席不能直接提拔为乡镇党委书记”。从副科到正科,她任职刚满两年,擦着最低任职年限的边,学历(省委党校本科)也符合要求。程序上,似乎“合规”。

但现实是骨感的!在县域官场生态里,一个干部从副镇长成长为正科级的乡镇党委书记,通常需要经历:副镇长→党委委员→党委副书记→乡镇长→党委书记。每一步都需要时间积累、政绩铺垫、人脉运作,能在十年内走完这个过程,都堪称“优秀”了。李佩佩呢?毫无乡镇工作经验!她的“政绩”是什么?是幼儿园的儿歌?是宾馆的营业额?还是妇联那点虚头巴脑的活动?她的“能力”体现在哪里?是酒量?是身材?还是“服务领导”的功夫?让她来领导深洞这样一个底子薄、基础差、任务重、矛盾多的偏远贫困乡?特别是在脱贫攻坚的决战决胜期的关键时刻?这简直是拿深洞乡上万老百姓的前途命运开玩笑!

她既不是“网球干部”,也不是“脱岗班”嫡系,更不属于“城龙帮”。她凭什么能越过那么多资历、能力、口碑都远胜于她的乡镇长,一步登天?这背后,是谁在发力?用了什么筹码?达成了什么交易?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沉重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志成。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深洞乡的未来:一个对基层工作一窍不通、心思全在钻营和“服务”上的女书记,带着她那套官场“生存哲学”来到深洞。高峰、黄苗苗还有自己辛辛苦苦引进的蔬菜基地、果脯厂、大型蛋鸡养殖项目,可能因为不符合她的“审美”或“关系”而被搁置;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干部心气,会被她的作派冲击得七零八落;深洞的乡亲们,刚刚燃起的脱贫希望,很可能在她手里化为泡影!这深洞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他手指有些发抖,在饶爱国的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终只回复了一个惊恐的表情。这个表情,包含了他所有的震惊、愤怒、忧虑和无力。

几乎是同时,饶爱国那边秒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这个“握手”像一根针,轻轻扎了赵志成一下。什么意思?是“同病相怜”的感慨?是“知道了,我理解”的暗示?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提醒或试探?

赵志成盯着那个小小的握手图标,眉头紧锁。他了解饶爱国,或者说,了解过去的饶爱国。在县委办时,饶爱国算是个能做事、有底线的人。两人共事时关系比较亲密,饶爱国做人做事原则中有灵活,灵活中又不失原则,不像赵志成那么直来直去。他后来提拔任县委巡察办主任,再任纪委副书记、常务副书记,也曾办过几个在岭南有一定影响力的案子。比如,某局长受贿几百万,某镇长挪用专项资金。虽然级别不高,但也算动了真格。但最近这三四年,县纪委查办的案子,越来越“精致”——清一色是党员干部酒驾醉驾、村支书贪污几千块钱扶贫款……真正触及到县里权力核心、涉及重要岗位领导干部的案子,一个都没有!纪委似乎变成了只拍苍蝇、不碰老虎的“执纪花瓶”。

现在的饶爱国,还是当年那个饶爱国吗?他发来李佩佩的公示,是出于老同事的情谊,给自己一个预警?还是作为纪委领导,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在隐晦地传递某种信号?亦或者,仅仅是作为一个看客,分享一个“劲爆”的官场八卦?那个“握手”,是表示“我看到了,我也很惊讶”,还是“我理解你的处境,但爱莫能助”,甚至…是某种更复杂的、赵志成此刻无法解读的立场表达?

赵志成拿不准。官场如深洞,几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人,也足以模糊很多界限。他和饶爱国,早已不是当年在县委办熬夜写材料的“战友”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李佩佩,这个在岭南官场毁誉参半(主要是毁)、靠着非常规手段上位的女人,即将成为深洞乡新的党委书记!

赵志成放下手机,感觉那小小的金属方块此刻重若千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雨又渐渐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蜿蜒而下。远处的山峦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深洞乡的未来,也如同这窗外的景象,被浓重的、化不开的阴云彻底笼罩。风雨飘摇,前路茫茫。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不仅仅是因为湿透的衣服,更是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冰冷和绝望。高峰的调离已是重创,而李佩佩的到来,更像是在深洞的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甚至可能是一把致命的毒药。

他靠在冰冷的窗框上,闭上眼,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深洞,这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这个承载着上万百姓希望的偏远山乡,在权力的任性拨弄下,正滑向一个未知的、凶险的深渊。他能做什么?他又能改变什么?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将他紧紧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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