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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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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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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洞》连载

第二十四章 暗香浮动

上次乡党委会上那场火星四溅、几乎拍案而起的激烈争吵,表面上像是凭借多数人的沉默和赵志成那本滴水不漏的账册,暂时把新建文明实践所这个棘手议题给强行摁了下去,可这非但没让李佩佩心头那簇火苗熄灭,反而像被浇了油似的,烧得更旺、更灼人了。这座规划宏大、造价不菲的文明实践所(站),在她精心算计的棋局里,早已超脱了其本身的功能意义,变成了一块试金石——不仅要试她李佩佩作为新任党委书记,能否排除万难、精准有力地围绕县委决策抓落实,更要试她对县委书记苟步礼所展现的忠心,是否足够纯粹、足够坚决、足够值得信赖。她最初打的主意,确实是瞄准了扶贫资金这块看似能挪动的“肥肉”,可赵志成在会上甩出的那本冰冷清晰的账目,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深洞乡全年赖以运转的转移支付资金拢共就可怜的三千万,刨掉雷打不动的机构运转开销和全乡干部那点仅能糊口的工资福利,真正能让她这只“巧妇”动弹的“活钱”不到两千万,而这其中绝大部分还是戴着“紧箍咒”、有着严格审计追踪的各类扶贫专项资金!平日里,偶尔抠条细缝,小心翼翼挪个一两百万,填补那些因超标而无处报销的接待窟窿、或者打点某些不便明言的关节,尚且能靠着做账手艺勉强遮掩过去。可要一口气全挪来填这高达两千五百万的巨型窟窿?除非她这顶党委书记的乌纱帽不想要了!更何况,就算她真有泼天的胆子,那点钱也远远不够。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迫使她迅速转向。看来,这巨额的资金,指望不上内部的腾挪,只能靠对外“化缘”,靠她李佩佩亲自出马,去拉关系、去运作、去交换了。

除了给苟步礼表忠心这个明晃晃、必须立起来的招牌,李佩佩心底还有个更为隐秘和实际的盘算。这笔庞大的工程款,对她而言,绝不只是一项政绩,更是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蛋糕。工程给谁做?材料从哪里进?各个环节的“管理费”如何抽取?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操作空间足以让人心跳加速。这念头像条冰冷而隐秘的毒蛇,在她心头缠绕、吐信,带来一种危险的兴奋感。

周一清晨,李佩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偏远的深洞乡。她精心安排,直奔县住建局。为了这次至关重要的会面,她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对着梳妆镜忙活了大半天。粉底打得匀净服帖,眼线勾得精致上扬,完美放大她那双本就波光流转的眼睛,唇彩精挑细选了最衬她肤色、显得柔润而不艳俗的豆沙红。一套价格不菲、剪裁极其合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有致、成熟丰韵的曲线,既显干练权威,又不失女性的柔媚风情,整个人从发丝到指尖都透着一股子精心雕琢过、让人挪不开眼的韵味与气势。

司机马师傅早已开着那辆红旗,规规矩矩地等在她银行家属别墅区外头。原来的老司机钟师傅,在她上任刚满半个月时,就被寻了个由头解聘了。这位马师傅,据说是她拐了七八道弯的远房表哥,两人虽挂着亲戚名分,可马师傅连她这别墅大门都没被允许踏进过一步,分寸拿捏得极死。李佩佩开门上车,裙摆微扬,带进一缕香风,只淡淡说了句:“住建局。”便不再多言。车子平稳地汇入县城清晨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来到县住建局那栋颇为气派的办公大楼,李佩佩目不斜视,高跟鞋细长的鞋跟敲击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在这略显嘈杂的办公环境里异常醒目。她径直上了三楼,走向走廊最里面那间挂着“局长”牌子的宽大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象征性地抬手敲了敲,脸上瞬间堆起明媚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声音甜润:“王局,忙着呢?没打扰您吧?”

王洋正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审阅什么文件,闻声抬头,看见门口俏生生站着的、光彩照人的李佩佩,那双被脸上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他赶紧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热情地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堆得褶子都深了:“哎哟!李书记!稀客稀客!真是贵脚踏贱地啊!快请进快请进!”他搓着手,目光极其自然又迅速地在李佩佩身上溜了一圈,从头到脚。

一番寒暄后落座,办公室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端上热茶。李佩佩优雅地端起茶杯,姿态曼妙地吹了吹面上那并不存在的浮沫,决定不浪费过多时间,开门见山:“王局,您是爽快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小妹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地来求哥哥帮忙来了。”她声音放软,带着点恰到好处、既不显轻浮又足以拉近距离的娇嗔,“我们深洞那个穷山沟,您也知道,底子薄,啥都落后。现在我们想争口气,建个像模像样的新时代文化所,提升提升全乡的精神面貌和硬件设施。这效果图、施工图纸都设计好了,绝对高标准!就是……就是这资金缺口实在太大,愁得我好几晚都睡不着觉。您看,县里房建这块儿的专项资金,王局您能不能高抬贵手,从指头缝里给我们深洞漏点出来?不多,就一千五百万。”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透明甲油的纤纤玉指比划着,眼波流转间,充满了真诚的恳求和楚楚动人的期待。

王洋看着眼前这朵娇艳欲滴、却又带着刺的玫瑰,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燥热,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李佩佩还在县宾馆当经理、后来调任妇联副主席那会儿,他们常在各种饭局上碰面。那时候的李佩佩,更年轻水灵,带着点泼辣大胆的劲儿,他们没少借着酒劲儿打情骂俏,说些半真半假的荤话。有一次都喝高了,他甚至还借着扶她去休息的机会,在她光滑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当时她只是咯咯笑着推了他一把,也没真恼。多少个夜晚,他幻想着这尤物能躺在自己枕边……可如今,时移世易,人家摇身一变,竟成了和自己级别相当的乡党委书记,虽说乡镇书记求他这实权局长的地方多了去了,但再想如同往日那般动手动脚占点便宜,纯粹是找不自在了。想想,还真是让人心痒又遗憾。他压下心头的旖念和躁动,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打着熟练的官腔,眉头也配合地皱了起来:“哎呀,李书记,我的好妹妹,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县里等着用钱的项目海了去了,财政那边卡得又死!一千五百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他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桌上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唉声叹气,一副爱莫能助又深感同情的样子。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略显粘滞的氛围。王洋肥胖的身体窝在皮椅里,大肚腩抵着办公桌边缘,油光满面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为难又不想得罪人的严肃。李佩佩则极有耐心地、放低姿态地诉说着深洞乡的种种“困难”和这个项目对落实上级精神、改变深洞面貌的“极端重要性”,言语间时不时轻叹一声,眉头微蹙,那份我见犹怜、亟待援手的柔弱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满足了对方的虚荣心,又不断施加着压力。

一番看似艰难、实则心照不宣的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几个回合。王洋最终像下了很大决心、又像是实在抵挡不住某种软磨硬泡似的,猛地一拍肥厚的大腿,声音也提高了些:“行吧!豁出去了!谁让是李书记你亲自开这个口呢!看在李书记你为深洞发展这么殚精竭虑、一片公心的份上,也念在……咳,念在咱们这么多年的老交情,我老王无论如何也得帮你这一把!我想办法,从几个项目里给你匀一匀,挤出一千万!这真是我最大的权限和能力了!剩下的五百万,李书记,你真得自己再想想别的辙了!我这真是顶着天大的压力和风险了!”

能拿到一千万,远超她事先预估的底线,李佩佩心头顿时一喜,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反而露出更加感激、甚至带点崇拜的神情,仿佛对方完成了何等了不起的壮举:“哎呀!王局!太感谢您了!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深洞的燃眉之急!我就知道找您准没错!您这份情义,我们深洞记着,我李佩佩更记在心里了!”她说着,适时地站起身,伸出右手。王洋也赶紧跟着起身,一把握住那只柔若无骨、细腻光滑的手,心头又是一荡,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捏了捏,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李佩佩脸上笑容不变,手腕却极其灵巧地、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转,便自然地将手抽了回来,顺势拎起旁边椅子上那只精致手包,笑容依旧明媚动人:“那王局,您忙,我就不多打扰您处理大事了,乡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呢。改天您一定赏光,给我个机会好好请您吃顿饭,郑重感谢您!”

“好说好说!一定一定!”王洋恋恋不舍地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那道窈窕背影袅袅婷婷地消失在走廊转角,才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未能得逞的遗憾和莫名的燥热又翻腾起来,混杂着一种权力带来的快意。

离开住建局,李佩佩马不停蹄,立刻让马师傅驱车直奔县委。她深知,每天在县委书记苟步礼办公室外排队等着请示汇报工作的县领导、乡镇书记、部门头头能排成长龙,等上半天甚至一天都是常事。然而,当她走到办公室外间,苟步礼的联络员进去低声禀报后,很快便出来,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李书记,步礼书记请您现在直接进去。后面几位领导的安排,书记说先推一下。”

李佩佩心中顿时大定,一股底气油然而生,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更加自信沉稳的步子,走进了那间宽敞、肃穆、象征着岭南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巨大的办公桌后,苟步礼正低头专注地批阅着文件,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进入。联络员悄无声息地引她在办公桌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奉上一杯清茶,便躬身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外间的门。

李佩佩安静地坐着,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目光却悄然打量着埋头工作的苟步礼,以及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过了好几分钟,苟步礼才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那个龙飞凤舞、极具个人风格的名字,利落地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李佩佩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但又似乎对她混杂着一丝不同于对待其他人的、不易察觉的温和与耐心。

“怎么样?去深洞也一个多月了,感觉如何?那边条件艰苦,还适应吧?”苟步礼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带着程式化的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的询问和开场白。

李佩佩立刻换上更加恭敬而略带委屈的神情,仿佛见到了能为自己做主的家长:“谢谢书记关心!在您的坚强领导和亲自关怀下,我们深洞班子正在努力克服困难,团结一致,想办法打开工作新局面。就是……”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就是心里着急啊,想尽快把以前落下的短板补上,尤其是贯彻落实您高度重视的新时代文化所、站建设。可……可这资金实在是太难筹措了!我这些天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她巧妙地省略了其实只高效率地跑了一上午的事实,“好不容易在住建局王洋局长那儿,靠着磨破嘴皮子,才求来一千万的支持,可这还差着一千五百万的巨额缺口没着落啊!”她适时地带了点哭腔,眼圈微微泛红,显得既委屈又无助,“本来想着……乡里是不是能内部挖潜,从别的资金里暂时周转一下,比如扶贫资金,可赵志成副书记激烈反对,在会上就拍了桌子,说这是高压线碰不得,还拿出账本……书记,您是知道的,我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想尽快落实县委的决策部署,想在深洞干出点成绩来,可这下面的阻力……实在是……”她巧妙地把“自己其实也知道绝对不能挪用扶贫资金”的关键事实轻轻隐去,重点突出了赵志成的“不讲政治”、“不顾大局”、“公然对抗县委决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一心为公却处处受掣肘的委屈形象。

听闻李佩佩这番声情并茂的“哭诉”,苟步礼脸上没什么明显波澜,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什么也没说,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机,不紧不慢地、极其熟练地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常务副县长,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喂,深洞乡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位置偏远,历史欠账多,这几年县里各方面的关注和投入确实不够,发展严重滞后了。这次他们想搞文明所站建设,是件符合上级精神、补齐短板的好事,你那边看看,在你分管的领域能不能想办法挤点真金白银出来支持一下?嗯……对,要快,尽快落实。”

第二个打给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语气稍缓但同样目标明确:“深洞乡的同志积极性很高,这种想干事、能干事、要干成事的劲头很难得,我们要大力支持。教育文化这块,你多费心,想想办法,给他们解决点实际困难,支持他们把这个点打造成样板。”

第三个打给县委宣传部部长,语气则明显加重了几分,带着敲打的意味:“‘文明岭南’建设是你分管的头等大事!深洞乡这个文化所站,是重要阵地和窗口!搞好了,不仅仅是深洞的亮点,更是全县的亮点,是你宣传思想文化工作的大成绩!应该也必须大力支持!不要拘泥于常规分配!”

电话那头,常务副县长和分管文教的副县长答应得异常干脆利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各表示立即想办法,分别挤出五百万资金支持。宣传部长起初有点支吾,试图解释县里和上面拨付的文明创建专项资金总共才一千万,一下给深洞五百万元,比例太高,怕其他乡镇知道了会有意见,工作不好平衡。苟步礼语气骤然加重,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的格局要打开!眼光要放长远!深洞搞好了,出经验了,难道不是你宣传思想文化工作的突出成效?是你分管领域的大亮点!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一千五百万的巨大缺口,苟步礼只用了三个电话,前后不到五分钟,轻描淡写地就搞定了。李佩佩坐在对面,清晰地听着苟步礼在电话里那不容置疑、翻云覆雨的语气,真切地感受着绝对权力所带来的、令人窒息又无比诱人的“魔力”,她心头那簇渴望权力的火苗“腾”地一下烧得更旺、更灼热了,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对这种绝对权力的畏惧寒意,也悄然掠过她的脊背。

“钱的问题解决了,就不要再耽误,抓紧时间,尽快动工。”苟步礼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李佩佩那张写满感激的脸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补充了一句强调,“记住,程序上要依法依规办理,速度要快,但质量必须确保,不能出任何安全问题,更不能出廉政问题。”这句话,像是提醒,也像是警告。

李佩佩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发自内心的(至少看起来是)感激和无比的崇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谢谢书记!太感谢您了!感谢县委、感谢书记您对我们深洞乡的大力支持和特殊关爱!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和信任,一定高标准、严要求,快马加鞭,把项目建设成精品工程、示范工程,更是廉洁工程!请书记放心!”她说着滚烫的感谢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鞠躬的姿态。

就在她准备告辞转身的刹那,苟步礼也几乎同时,动作极快地从宽大的座椅上起身,绕过沉重的红木办公桌,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李佩佩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包的金属搭扣。苟步礼伸出手,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握住了李佩佩的右手手腕,那手掌温热而有力,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厚重实木门的把手,“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紧接着是门锁落下的、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嗒”声。

办公室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变得异常安静,落针可闻。李佩佩的手腕被苟步礼温热而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握着,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脸上那副感激零涕、深受感动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显得更加柔顺。就在苟步礼借着关门动作靠近她的那个瞬间,她搭在手包搭扣上的食指,极其隐蔽地、用指甲轻轻向内按压了一下手包内衬里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两人此刻的呼吸和心跳完全掩盖的机械启动声,在手包内部轻轻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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