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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爱民看着孙子，严厉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透出一丝欣慰。他反手用力握了握高峰的手：“好孩子！爷爷知道你是个好书记，在深洞干得不容易。把你调到那里，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你……”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份对子女的愧疚，似乎也蔓延到了孙子身上。
高峰心头一热，连忙摇头：“爷爷，您别这么说。深洞乡更需要我，那里的老百姓也需要我。在哪里都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不分地方好坏！我干得踏实！”
高爱民点点头，拉着孙子重新坐下。他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忧虑和洞察世事的凝重：“峰儿，你在基层一线，眼睛亮。现在的岭南官场，风气坏透了！我老头子虽然退了，耳朵还没聋，眼睛也还没全花。有些事，我得跟你说道说道，你心里要有一本账，更要时刻警醒！”
他神情严肃，掰着手指，条分缕析，语气沉痛而愤怒：
“第一，‘网球干部’满地跑！那个苟步礼，特别喜欢打网球。这本来是个人爱好，没什么可指责的。可问题出在底下有些人，心思完全走歪了！县体育中心的网球场早年是儿童娱乐区，前任县委书记爱打篮球，就被改成了篮球场；后来苟步礼当上书记，篮球场又改成了网球场。为了攀附他，一些干部绞尽脑汁往球场里钻！跟前跟后伺候着，捡球、递水、擦汗，比对自己亲爹还周到！更离谱的是，听说个别有几分姿色的女干部，故意穿大领口衣服、不穿内衣，蹲在地上捡球，有意无意让苟步礼看见！这成何体统？可偏偏，那些球技好、会拍马屁的，还真一个个都升上去了！这叫什么？这叫‘球拍一挥，提拔不愁’！乌烟瘴气！”
“第二，搞什么‘脱岗班’！挂羊头卖狗肉！打着培养年轻干部的旗号，搞什么‘脱岗培训’。第一期，在全县划个年龄杠杠，圈了三十个人，封闭集训三个月。苟步礼自封顾问，开班第一课亲自上阵！讲什么？讲忠诚？讲担当？我看是讲效忠他苟步礼个人！灌输的都是要绝对服从他的意志！结业后，除了一个调离本县的，其余二十九人，全部提拔！清一色安排到关键部门、重要岗位！这些人，现在成了他苟步礼的铁杆心腹、私人班底，对他唯命是从，眼里哪还有组织原则、党纪国法？现在又在紧锣密鼓搞第二期选拔，听说组织部长杨㵘还要亲自下到各个乡镇开座谈会‘物色人选’。这‘脱岗班’，我看就是培养‘家臣’的‘效忠班’！是搞小山头、小圈子！”
“第三，还有个‘城龙帮’！盘根错节！”高爱民的眼神锐利如刀，“组织部长杨㵘挂点联系城龙。这下可好，城龙镇简直成了岭南县的‘升官快车道’、‘干部批发部’！县里哪个重要岗位一空出来，你猜怎么着？十有八九是从城龙镇的现任或曾任干部里提拔！不管能力实绩如何，只要贴上‘城龙’的标签，仿佛就高人一等，平步青云！有的干部，明明已经调离城龙好几年了，就因为是‘城龙出来的人’，照样能提拔重用！你们深洞乡的人大主席位置空了多久了？赵志成那个副书记，论能力、论资历、论贡献、论群众口碑，哪一点不够格？为什么一直空着压着不补？我听说，就是专门留给城龙镇那个刚提拔没多久的副镇长！就因为他是杨㵘的铁杆心腹！现在干部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县委组织部快改名叫‘城龙镇组织部’了！这哪里是五湖四海、任人唯贤？分明是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是搞人身依附！”
高爱民每说一条，高峰的心就往下沉坠一分。这些现象，他并非全无察觉。身处乡镇党委书记的位置，对县里的人事变动和某些干部的升迁轨迹，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只是以往忙于具体事务，或者觉得事不关己，或者认为在规则边缘操作难以深究，没有像爷爷这样以老党员的高度警觉性和对党风政风的极端敏感性，去系统观察、深刻剖析和勇敢揭露。此刻，听爷爷条分缕析、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本质，再结合自己这几年的亲身经历——县委县政府一些要害部门的人事安排，某些干部令人瞠目的提拔速度，工作中感受到的那种无形的、以是否出身“城龙”或是否参加过“脱岗班”为潜在标准的圈子壁垒和话语权差异……爷爷所揭露的，绝非捕风捉影！更可怕的是，正如爷爷尖锐指出的，这些操作，单看某一次提拔、某一个人的任用，似乎都能在《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的条条框框里找到依据，但将其作为一个整体、一种系统性的用人导向来看，其本质已经严重背离了党的组织原则和干部路线，是在用程序合规包装实质上的任人唯亲、团团伙伙！
一股深重的寒意从高峰的脊背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自己工作生活的这个县域政治生态中，潜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盘根错节的系统性病灶。而爷爷，这位退居陋室、以捡废品为生的耄耋老人，却像一位孤独而勇敢的哨兵，以无比的忠诚和敏锐，守护着党的原则，捕捉着这些危险的信号，并准备为之战斗。
“爷爷，您说的这些……我，我也有所感觉，只是…没想到，问题已经这么深，这么系统化了。”高峰的声音干涩而沉重。
“系统化？哼！”高爱民冷笑一声，带着洞穿一切的犀利，“这就是精心设计的权力布局！用‘网球’笼络人心、识别‘自己人’；用‘脱岗’洗脑培养、打造嫡系；用‘城龙’构建班底、巩固地盘！长此以往，岭南县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还是人民的政府吗？我看快变成他苟步礼的‘独立王国’了！这样的歪风邪气不狠狠刹住，这样的腐败分子不坚决查处，我们怎么对得起党的培养？怎么对得起岭南二十万父老乡亲的信任和托付？！”
老人的话如同黄钟大吕，重重敲击在高峰的灵魂深处。他看着爷爷因激愤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正义之火、毫无畏惧的眼睛，内心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敬佩，但同时也涌起巨大的、难以排遣的担忧。爷爷决心已定，要再次举报，而举报的对象，是掌控着全县生杀予夺大权的县委书记！更危险的是，对方显然已经得到了风声，有所防备！上次举报就蹊跷地“不了了之”，这次呢？
“爷爷，”高峰紧紧握住爷爷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和老茧的手，语气充满了真切的恳求和忧虑，“您要举报，我理解，打心眼里敬佩您的勇气和担当！但是，您一定要答应我，千万千万要小心！注意方式方法，更要保护好自己！苟步礼他们…能量很大，手段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上次举报石沉大海，这次他们肯定布下了网。我怕他们对您不利啊！”
高爱民看着孙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豁达而坦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看透生死的从容和对信仰的绝对忠诚：“峰儿，放宽心。你爷爷我这条命，是白捡回来的。十七岁那年枪林弹雨没打死我，后来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我这一辈子，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党性和良心！没拿过公家一分不该拿的，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抓我？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怕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眼睛还能看见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嘴巴还能说话，我就得说！就得向上级党组织反映！这是一个党员的权利，更是一个老党员死也不能丢的责任！”
他用力拍了拍高峰的手背，目光慈祥而坚定：“你不一样。你还在位子上，肩上担子重，路还长。深洞乡需要你这样的书记，那里的老百姓眼巴巴指望着你能带着他们把日子过好。你只管把你的工作干扎实，把党的政策落到实处，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心上。爷爷的事，你别掺和，也别担心。天，塌不下来！邪，压不了正！”
祖孙俩又聊了些家常。高峰看着爷爷清瘦却如青松般挺直的脊梁，看着他屋里那些无声诉说着忠诚与奉献、清廉与刚正的奖状奖杯，再对比外面那个喧嚣浮华、暗流涌动的县城，心中百感交集。信仰的力量，党性原则的坚守，在爷爷身上体现得如此纯粹、如此强大、如此撼人心魄。
时间悄然流逝。高峰起身告辞，深洞乡的工作重担还在等着他。
“爷爷，您一定多保重身体。药按时吃，别太劳累，废品…也少捡点。”高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发热。
“知道了，啰嗦。”高爱民笑着挥挥手，那笑容温暖而平和，“快回去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高峰走出小院，轻轻带上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回头望去。爷爷站在屋门口，像一尊历经百年风雨冲刷、雷电轰击却依旧岿然屹立、守护着信念的丰碑。
高峰的车缓缓驶离这片沉寂的老家属区，汇入县城的车流。他没有察觉，在家属院斜对面一个废弃的报刊亭阴影里，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当高爱民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那辆黑车也悄无声息地发动引擎，缓缓滑入车流。
晚饭后，天色已完全黑透，路灯昏黄。
高爱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他仔细锁好院门，步履沉稳地走出家属院。昏黄的路灯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寂静的人行道上。他目标明确，走向离家最近的一个邮政所门口设置的绿色邮筒。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短暂的喧嚣。高爱民走到邮筒前，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左顾右盼。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郑重地将那个承载着他对党的忠诚、对腐败的愤怒、对岭南未来的忧思的厚厚信封，投入了那冰冷的、狭长的投递口。信封落下的轻微“扑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个沉重的句点，又像一声惊雷的前奏。
老人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和无比的坚定。他抬头望了望深邃的夜空，星光稀疏黯淡，但老人浑浊的眼眸深处，却仿佛燃烧着不灭的星火，闪烁着对光明和正义终将到来的执着信念。
他并不知道，就在邮筒上方约三米处，一个伪装成路灯线路检修盒的小型高清摄像头，正静静地、忠实地、冰冷地记录着他投递信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面部表情。摄像头隐蔽的镜头，在夜色中泛着微不可察的、冷酷的幽光。而在邮筒对面街角的更深沉的阴影里，那辆黑色的轿车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紧闭，如同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监视着邮筒前发生的一切。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高爱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转身，步履依旧沉稳而坚定，朝着那个堆满废品却装满信念的小院方向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孤独，却顶天立地，带着一种不可折服的凛然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