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委大楼,坐进车里,李佩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杨伟的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资金解决了。两千五百万,全部到位。”
电话那头传来杨伟夸张的、带着谄媚的惊叹声:“哎呀!佩佩书记!您太厉害了!我就知道没有您办不成的事儿!深洞有您掌舵,何愁不发展啊!……”
李佩佩没理会他的吹捧,直接下达指令:“听着:第一,资金到位的事,嘴巴给我闭紧!尤其是赵志成、黄苗苗那边,一个字都不准透露!第二,通知万年公司,设计方案按上次会上提的修改意见,特别是那个网球馆,按省级标准弄,抓紧出最终定稿!第三,”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整个项目走公开招标太费时间。把附属工程拆开,拆成若干个二百万以下的小项目,这样可以直接上党委会走‘三重一大’程序发包,立刻就能动。主体工程大概一千万,这个没法拆,必须公开招投标。”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这个主体工程,想办法让岭州基建房建工程有限公司中标。你脑子活络,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她没说完,但电话那头的杨伟心领神会,立刻拍胸脯保证:“明白!佩佩书记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杨伟如同打了鸡血,立刻在岭州市区和岭南县城之间疯狂奔波起来。几天功夫,终于搞定了万年公司修改方案,也物色好了几家“听话”的、愿意承接那些拆分小项目的承包方。只剩下大楼主体工程,等着公开招标那场“硬仗”。
眼看梦寐以求的文化所站就要破土动工,李佩佩心头兴奋难耐,可一丝隐忧也随之浮起。赵志成和黄苗苗这两个刺头,尤其是赵志成,下次党委会讨论工程发包时,肯定会跳出来反对。怎么堵住他们的嘴?
正愁眉不展时,党政办主任邱清波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李书记,这是近期上级下发的重要文件,请您阅示。”
李佩佩心不在焉地随手翻着。突然,一份由县委组织部下发的红头文件跳入眼帘——《关于认真组织参加全市乡镇领导干部进修班的通知》。通知要求,每个乡镇选派一名班子成员参加为期一个半月的进修班,本周日前到市委党校报到。
李佩佩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第一次主动拨通了赵志成的手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甜美柔和:“喂?志成书记吗?在村里忙呢?……哦,是这样,你忙完后能不能抽空回趟乡里?有点重要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当赵志成风尘仆仆从村里赶回,敲开李佩佩办公室的门时,李佩佩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甚至亲自起身给他泡了杯茶:“志成书记,辛苦了!快坐快坐!这阵子扶贫和灾后重建,真是把你累坏了,我都看在眼里。”
她先是假意关心了一下赵志成分管工作的近况,不着痕迹地表扬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拿起那份通知,脸上带着“组织关怀”的郑重表情:“志成书记,你看,县委组织部下了通知,要求选派一名班子成员去市委党校参加为期一个半月的进修班。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派你去。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啊!正好也能好好休息调整一下。你把手头工作跟下面交待好,家里也安排一下,这周末下午就去报到。如果需要,乡里可以安排车送你过去。”
赵志成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李书记,现在脱贫攻坚正是关键时候,灾后重建也才刚见点起色,千头万绪,我这会儿去学习,一走一个半月,实在不放心。能不能……考虑让其他同志去?比如海平副乡长?”
李佩佩早料到他会推辞,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组织原则”:“哎呀,志成书记,你的顾虑我理解。本来呢,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可是……”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透露什么内部消息,“县委组织部那边专门打了电话过来(纯属虚构),点名要求各乡镇派工作时间长、近几年没参加过系统培训的同志去。你看你,在深洞这么几年,兢兢业业,一直扑在一线,很少有机会外出学习充电。这次机会难得,正好去充充电,提升一下理论水平和眼界。工作上的事,你放心,我会亲自过问,也会交待其他班子成员帮你盯着。你就安心去学习吧!”
话说到这份上,句句在理,又搬出了“县委组织部”的要求,赵志成纵然满心不情愿,也实在找不到硬顶的理由了。他沉默片刻,只得点头:“……那好吧,服从组织安排。车就不用了,我自己去报到就行。”
走出书记办公室,赵志成心情沉重。一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谁知道乡里会出什么幺蛾子?李佩佩突然这么“好心”送他去学习,背后打的什么算盘?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更让他牵挂的是女儿安然。平时工作忙,难得回家,但偶尔进城开会,总能抽空陪陪她。这次去市里学习,可是实打实的一个半月见不着面了。一丝愧疚和伤感涌上心头。
他还是不放心,转身敲开了隔壁黄苗苗办公室的门。
黄苗苗一开始听到赵志成要去党校学习一个半月,还故意笑着打趣:“哟,好事儿啊志成!去市里深造,羡慕死我了!”可当她看到赵志成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忧虑,笑容也敛去了。
“苗苗,”赵志成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一个半月……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李书记这时候把我支开,没那么简单。乡里……你多留点心。”
黄苗苗看着这位相处几年的“战友”兼救命恩人,理解地点点头:“工作上的事,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有啥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你。”她顿了顿,想安慰他关于女儿的事,可话到嘴边,看着赵志成疲惫中带着牵挂的神色,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只化作一句:“安然……多视频吧。”
周末,赵志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市委党校的报到大厅里,人头攒动。赵志成默默办理着手续,听着周围人的寒暄。很快他就发现,同批来学习的,要么是乡镇党委书记,要么是乡镇长,最不济也是人大主席——都是响当当的正科级。只有他,还是个副科级的党委副书记,而且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八年,越干越偏远,提拔更是遥遥无期。
看着那些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同僚,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志成。他默默地找到自己的宿舍,放下行李,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景象,心头五味杂陈。但很快,他想起了老革命高爱民的话,想起了自己的初心。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路是自己选的,问心无愧就好。他始终相信组织,相信党。
就在赵志成进入党校学习的第五天下午。深洞乡党政办主任邱清波在班子成员微信群里发出通知:“下午3点,三楼会议室召开党委会。请在家的党委委员准时参加。”通知很简单,没有“扩大”二字,意味着只限党委委员。会议内容,更是只字未提。
深洞乡党委委员一共七名:党委书记李佩佩,乡长贾正金,副书记赵志成,副乡长杨伟,组织委员黄苗苗,纪委书记朱秋实,政法委员兼武装部长漆强。
下午三点,会议室。实到五人:李佩佩端坐主位,乡长贾正金像尊泥菩萨坐在她左手边。赵志成不在,杨伟便大喇喇地占据了李佩佩右手边的位置,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黄苗苗和漆强依次坐下。纪委书记朱秋实被县纪委抽调外出办案已经大半年了,缺席。漆强这个人,平时有点原则性,但关键时刻,往往选择明哲保身。党政办主任邱清波列席,负责服务和记录。
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放着一叠厚厚的会议资料。黄苗苗翻开一看,心猛地一沉!最上面是一本印制精美、装帧得像本书的《深洞乡新时代文化所新建项目及村级实践站提升工程规划设计方案(定稿)》。下面依次是:县发改委的立项批复复印件!县政府办同意实施的抄告复印件!再往下翻,是厚厚一摞项目清单:除了大楼主体工程(约1000万)外,其余项目被精心拆分成十来个独立的小项,每个项目预算都精准地控制在198万至199万之间!每个项目后面,都赫然列着拟承包公司的名称!
李佩佩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会场,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平静:“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会议就一个议题:研究深洞乡新时代文化所新建项目和七个村文明实践站改造提升项目的发包事宜。下面,请杨伟同志介绍具体情况。”
杨伟像接到圣旨,声音洪亮,带着邀功的意味:“各位领导!建设新时代文化所站,是县委步礼书记亲自部署的重点工作!是推动‘文明岭南’建设的关键抓手!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重大工程!”他先扣上大帽子,话锋一转,矛头暗指,“前期,在讨论建设方案时,个别同志思想不通、认识不清,甚至横加阻挠!但是!”他提高音量,看向李佩佩,充满“崇敬”,“我们佩佩书记,政治站位高,大局意识强,责任心更是没得说!她迎难而上,不辞辛劳,亲自跑县里多个部门,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喉咙,硬是凭着一股韧劲,为我们深洞争取到了项目所需的全部两千五百万元资金!”他极尽溢美之词,把李佩佩捧上了天,“这个项目,得到了步礼书记的高度重视和亲自把关!今天,我们要审议的,就是项目的发包实施。根据相关规定和效率原则,除了主体工程必须公开招标外,其余配套项目和七个村的改造提升项目,均符合‘三重一大’事项直接发包的条件。下面,我逐一汇报各项目的名称、预算金额及拟承包单位……”
杨伟唾沫横飞地念着清单。黄苗苗越听心越凉。那些拟承包的公司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说过,明显都是些临时拼凑或者有关系的皮包公司。
杨伟汇报完毕,得意地看向李佩佩。
李佩佩环视一圈,目光尤其在黄苗苗脸上停留了一瞬:“情况杨乡长都介绍清楚了。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发表。”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贾正金低着头,仿佛在研究自己面前的茶杯。漆强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杨伟则一脸笃定。
黄苗苗知道,自己必须说话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但带着压抑的愤怒:“李书记,各位领导,我有几点疑问。第一,这个文化所站是一个整体项目,现在这样人为拆分成十几个小项目,是否涉嫌规避公开招标程序?我认为这种做法不妥,存在很大风险,应该整体打包公开招标!第二,今天会议有两位党委委员缺席,赵志成书记在外学习,朱秋实书记在外办案。在表决如此重大的事项前,是否应该征求他们的意见?否则,程序是否完整?第三,”她顿了一下,迎上李佩佩骤然变冷的眼神,“虽然项目资金不用乡里负担了,但项目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我认为值得商榷!我们现有的场所虽然简陋,但基本能满足当前需求。现在大兴土木,投入如此巨大,是否过于铺张浪费?是否符合我们深洞乡的实际情况和群众的真实需求?”
李佩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冷笑一声,语速不快,但字字带着冰碴:“黄委员的问题,我来解答!第一,规避招标?不存在!主体工程后天就公开招标了!其他配套工程如果都走招标流程,时间拖得太长!这与步礼书记‘争取年底建成投入使用’的明确要求严重不符!采用‘三重一大’程序直接发包,完全合规,也符合效率原则!第二,必要性可行性?”她提高了声调,带着不耐烦和轻蔑,“这个问题,党委会上已经反复讨论过多次!我看今天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浪费口舌了!不理解?那就慢慢理解消化!至于第三点,征求赵志成和朱秋实同志的意见……”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黄委员提醒得对,我确实没提前征求,不过,我相信他们两位同志都是讲政治、顾大局的,会理解‘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既然黄委员有疑虑,”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黄苗苗,“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他们两位,现场征求他们的意见!我们等着!”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将军!黄苗苗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她咬着牙,拿出手机,先拨赵志成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清晰的、规律的嘟嘟声,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她知道,赵志成此刻肯定在党校课堂上,手机设置了静音!
不甘心,她又拨通了纪委书记朱秋实的手机。这次更干脆,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瞬间攫住了黄苗苗的心,沉甸甸地坠向无底深渊。她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脸色苍白如纸。
“呵呵,”李佩佩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耻笑,脸上是胜利者的轻蔑,“黄委员,看到了吧?你倒是想尊重他们,想听听他们的意见,可惜啊……人家一个‘忙’得没空理你,一个干脆‘关’了机躲清静!这能怪谁呢?”
黄苗苗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屈辱得几乎要窒息。
“好了!时间宝贵!”李佩佩不再看她,声音陡然变得强硬,“既然联系不上,也无法现场征求意见。那么,现在我们就对杨常务汇报的项目发包方案进行举手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李佩佩第一个高高举起了右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贾正金眼皮都没抬,几乎是同步地举起了手。
杨伟更是迫不及待,把手举得老高,脸上是得意的狞笑。
漆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着头,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他内心是反对这种明显有问题的操作的。可当他感受到李佩佩那刀子般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一股巨大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几秒犹豫后,他最终还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在桌子底下把右手举过了桌面,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只有黄苗苗,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四比一!”李佩佩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宣布了结果,“方案通过!杨常务,抓紧按程序签订合同,组织力量,立刻进场动工!散会!”
“散会”两个字像重锤砸下。黄苗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冲出了会议室,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反锁。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巨大的憋屈、愤怒和无力感像海啸般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赵志成打回来的。
电话接通,传来赵志成关切而急促的声音:“苗苗?怎么了?刚才在上课,手机静音了,看到你打了三个电话。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熟悉而带着焦急的声音,黄苗苗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崩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苗苗!苗苗!别哭!到底怎么了?快说!”赵志成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黄苗苗抽泣着,断断续续,把下午党委会上发生的一切,李佩佩如何突然袭击,如何拆分项目,杨伟如何邀功,自己如何据理力争却被无情驳回,如何联系不上他和朱秋实,漆强如何被迫举手,最后四比一强行通过……所有细节,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赵志成。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黄苗苗甚至能听到赵志成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志成沙哑的声音才传来,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被算计的屈辱,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明白了。苗苗,别哭了。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干了。好歹……他们这次没再打扶贫资金的主意。”他像是在安慰黄苗苗,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盯紧一点。特别是工程质量,还有那些承包商的资质、施工过程,多留心。防止他们偷工减料,乱来。其他的……等我学习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赵志成站在市委党校宿舍的窗前,望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冰冷席卷了他全身。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轻易地调离了战场,眼睁睁看着堡垒被敌人攻陷。深洞乡那片他倾注了心血的土地上,一座注定劳民伤财、充满猫腻的“文明殿堂”,即将在权力的蛮横和算计中拔地而起。而他,此刻却无能为力。窗外的灯火辉煌,映照着他眼中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