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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伟感觉自己的脊梁骨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寒气。自从那个该死的周末晚上，倪明亮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迷离的灯光下，醉醺醺地说出在“皮包公司”门口碰见赵志成的消息后，一股冰冷的恐惧就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赵志成在调查！国庆假期，别人都在休息，他却在县城鬼鬼祟祟地“寻访”那些皮包公司的地址！他不仅找到了王强的“大本营”，还知道了李佩佩的堂弟李佩虎也依葫芦画瓢，注册皮包公司承包了深洞乡文明实践所的配套工程！
这个发现，如同在杨伟怀里揣了一颗滋滋作响、随时会爆的炸弹！赵志成是谁？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他知道了这些，就等于握住了足以将李佩佩、杨伟，甚至背后那棵大树连根拔起的引信！
“操！坏了老子的大事！”那晚在夜总会的低吼，至今还在杨伟耳边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他再也坐不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冲进了李佩佩的办公室，把倪明亮的醉话和自己的推断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
李佩佩听完，那张平日里妩媚动人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昂贵的办公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声音冰冷刺骨。没有斥责，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杨伟知道，以李佩佩的性格和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果然，一通隐秘的电话过后，一个令人不齿却又异常阴狠的肮脏阴谋，如同毒藤般在深洞乡的阴影里悄然滋生、蔓延。
除了日益沉重的日常工作，赵志成心头最深的牵挂，始终是那一百多户仍蜷缩在冰冷简陋活动板房里的贫困乡亲。深秋的寒意一天重过一天，潮湿的冷风无孔不入，板房的铁皮墙壁根本无法抵御。他几乎每天都要抽时间，跋涉在各个安置点之间，挨家挨户地访贫问苦。看看缺不缺御寒的棉被，问问生病的老人药够不够，帮着协调落实一点临时的困难补助……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政策的夹缝中竭力为乡亲们多争取一丝温暖，一分保障，只盼着他们能平安熬过这个注定难熬的冬天。他比谁都清楚，即使市里那千呼万唤的易地扶贫搬迁安置政策此刻出台，从规划选址到新房建成，乡亲们能真正搬进去安家，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深秋了。眼前这个冬天，唯有咬紧牙关硬扛。
这天上午，赵志成自掏腰包买了面粉、猪肉和新鲜蔬菜，带着组织干事康小康，来到山凹村五保户钟大娘家那间低矮的板房。按照上面“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要求，他准备和这位孤苦无依的老人一起包顿饺子，暖暖身子，也暖暖心。
板房里光线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很干净。钟大娘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儿地说“使不得，使不得”。赵志成挽起袖子，在门口支起的小方桌上熟练地剁着肉馅，康小康则帮着钟大娘择菜洗菜。小小的板房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和猪肉的荤香，难得的温情驱散了些许寒意。赵志成一边剁馅，一边和钟大娘拉着家常，询问她过冬还有什么困难。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赵志成擦了擦手，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李佩佩”。
他心头莫名一沉，眉头微蹙，但还是接通了电话：“李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李佩佩异常亲切，甚至带着几分甜腻的声音：“志成书记啊，在哪儿忙呢？”
赵志成如实相告：“我在山凹村钟大娘家里，正准备和她老人家一起包顿饺子，中午就在这儿吃了。”
“哎呀！志成书记真是心系群众，情暖人心啊！”李佩佩立刻送上毫不吝啬的赞美，语气夸张得近乎虚伪，“这‘三同’工作做得太扎实了！难怪群众基础这么好！我们乡里的干部都要向你学习啊！”这些夸赞落在赵志成耳朵里，只觉得格外刺耳和不真实。
果然，虚伪的铺垫之后，李佩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过志成书记，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立刻回乡里一趟，咱们当面商量一下。商量完了，你再回去陪钟大娘包饺子也不迟嘛！你看怎么样？”
赵志成握着手机，看着案板上刚剁了一半的肉馅，又看看旁边钟大娘期待的眼神，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组织原则是铁律，党委书记召唤副书记，没有特殊且正当的理由，他无法拒绝。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李书记，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带着歉意对钟大娘说：“大娘，乡里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饺子馅我剁好了，让小康陪您包好煮了，您先吃着。我忙完看情况再过来。”钟大娘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理解地点点头：“赵书记，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赵志成匆匆洗了手，交代了康小康几句，便快步离开了弥漫着温情的板房，驱车驶向乡政府。
李佩佩的办公室依旧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的味道。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套装，妆容精致，只是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不见了踪影。看见赵志成进来，她脸上立刻堆起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狐媚的笑容，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甚至亲自起身，姿态优雅地给他泡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
“志成书记，辛苦了，快喝口热茶暖暖。”李佩佩将茶杯推到赵志成面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最近工作很忙吧？安置点那边情况怎么样？乡亲们过冬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赵志成心中警铃大作。李佩佩何时关心过这些？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接过茶杯放在一边，将自己分管的几项重点工作进展，包括安置点群众过冬准备情况，言简意赅、实事求是地做了汇报。
李佩佩听得似乎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等赵志成说完，她立刻送上一连串的赞美：“好！志成书记工作就是扎实！为人诚恳，做事踏实！要是我们深洞的干部都像你这样，那还有什么工作干不好？”这番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连她自己似乎都觉得有些过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铺垫做足，她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志成书记啊，说起来，你在县委办当过副主任，又在三个乡镇当过副书记，前前后后加起来，副科级干了有十年了吧？跟你同时期的，甚至比你资历浅的，好多都提拔正科了。像你这样有能力、有经验的干部，始终得不到提拔重用，我这个党委书记，都替你感到不平！真的！”她观察着赵志成的表情，见他沉默不语，便加重了语气，“正是因为这个，前两天我特意去找了县委步礼书记，专门汇报了你的情况！我说，像赵志成这样扎根基层、踏实肯干、群众基础好的干部，县委不能埋没人才啊！我可是好话说了一大箩筐！”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邀功”般的笑容：“步礼书记听了我的汇报，很重视！他亲口答应我，下一批干部调整，会重点考虑你！让你接任我们深洞乡一直空缺的人大主席位置！”
人大主席？
赵志成的心湖，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许诺”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丝涟漪。虽然人大主席在乡镇权力架构中相对边缘，但毕竟是从副科到正科的提拔，是实打实的晋升。这意味着收入的提高，意味着在体制内地位的提升，或许……也能稍稍缓和一下妻子郭妮娜那冰冷的态度，给女儿安然一个更安稳些的家？
然而，就在这丝微弱的动摇刚刚升起时，李佩佩接下来的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志成书记，”李佩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如果这次提拔人大主席的事能成，还希望你能继续支持我的工作。尤其是在乡新时代文明所站建设上，能够统一思想，形成合力。不要去听信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对那些……没有根据的事情，就不要再抓住不放了。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和和气气地把工作推进好，才是正道。你说是不是？”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赵志成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怒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所有的“关心”、“不平”、“推荐”，原来都是为了这个！为了用一顶“人大主席”的帽子，堵住他的嘴，让他对那触目惊心的腐败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这是赤裸裸的交易！用组织的职位，换取他对贪腐的沉默！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毕现。他强压着几乎要拍案而起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佩佩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李书记，感谢你的‘认可’和向县委‘推荐’。”他刻意加重了“认可”和“推荐”两个词，“但我赵志成这个人，不求提拔，但求无愧于心。组织上觉得我合适，愿意提拔我，我感激。觉得我不合适，不提拔，我也没什么怨言。我绝不会拿党性原则做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有力：“至于说支持工作，不管是过去的高峰书记，还是现在的李书记你，只要做出的决定是符合深洞实际、符合群众利益、符合脱贫攻坚大局的，我赵志成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冲锋陷阵，绝不含糊！”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指核心，“具体到这个文化所站建设，我并不反对开展文明实践活动，也不反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必要的场所进行适度的改造提升。我反对的，是借搞基础设施建设之名，行大搞楼堂馆所建设之实！甚至……”他生生把“搞腐败”三个字咽了回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停顿的瞬间，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李佩佩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随即如同破碎的面具般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铁青色。她万万没想到，赵志成竟如此“不识抬举”，将她的“好意”和交易赤裸裸地揭穿！
“赵志成！”李佩佩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再无半点刚才的温情脉脉，“你别给脸不要脸！大家同在一个锅里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非要一意孤行，断了别人的生路，那也等于把自己逼上绝路！你最好想清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
赵志成也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拍桌子，没有瞪眼睛，但周身散发出的凛然正气和毫不退缩的决绝，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他迎着李佩佩怨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路，我自己走！该怎么走，我心里清楚得很！李书记，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说完，他不再看李佩佩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充满香水味和阴谋气息的办公室，将门在身后重重带上！
他没有再返回山凹村钟大娘家。那份温馨的饺子之约，被这肮脏的权钱交易和赤裸的威胁彻底玷污了。
中午时分，康小康从村里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保温饭盒，轻轻放在赵志成办公桌上。
“师父（高峰走后，康小康就管赵志成为‘师父’），钟大娘让我带给您的。”康小康低声说，眼神里带着关切，“大娘说，您为了大家的事情操碎了心，每次去都带东西给她，今天这饺子，她说什么也要给您留一份。她说……您是个好干部。”
赵志成默默地打开饭盒。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白胖饺子，还冒着丝丝热气。一股混杂着酸楚、温暖和巨大力量的暖流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多么淳朴、多么懂得感恩的乡亲啊！他们可能给不了你什么，但这份发自肺腑的惦念和信任，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慢慢放进嘴里。馅料鲜美，面皮筋道。这味道，远胜任何山珍海味！他细细咀嚼着，也咀嚼着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在心中生根发芽：为了这些朴实的乡亲，为了深洞这片土地，在与腐败分子的斗争中，他赵志成，绝不妥协！绝不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