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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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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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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洞》连载

第四十一章 毒妇噬夫

岭南县委大楼,肃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连空气都似乎比别处凝重几分。县纪委书记安欣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微蹙,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常务副书记饶爱国汇报近期扫黑除恶“打伞破网”和扶贫领域腐败问题线索的收集与初步核查情况。饶爱国声音低沉,语速平缓,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可疑的名字,都如同沉重的石块,接连投入安欣远的心湖,激起层层忧虑的涟漪。办公室内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饶爱国沉稳的汇报声。

突然,桌面上安欣远的手机发出刺耳而持续的震动声,骤然打破了室内的凝重氛围。安欣远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赫然是“苟步礼”。他心头下意识地一凛,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强势的县委书记,自他上任以来,从未用私人号码直接联系过他这位新来的纪委书记,公务往来都是通过办公室按程序流转。尤其是在这种他正听取重要线索汇报的敏感时刻,这个突如其来的私人电话显得格外突兀。

他立刻抬手,示意饶爱国暂停汇报,拿起手机接通,声音平稳:“步礼书记?”

电话那头,苟步礼的声音没有丝毫惯常的寒暄客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甚至没有询问他是否方便,人在何处:“欣远同志,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语气生硬、急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好,我马上过去。”安欣远沉声应道,没有多问一个字。他挂断电话,对面露疑惑的饶爱国简单交代:“爱国书记,步礼书记有急事找我先过去。你先继续整理着,重点标出疑点大、可查性强的线索,我回来再看。”

安欣远的办公室与苟步礼的办公室同在县委大楼第三层,只隔着几个房间。他步履沉稳地穿过安静而漫长的走廊,皮鞋鞋跟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着。最里面那间挂着“县委书记”牌子的办公室,门却反常地大开着,仿佛正等待着什么。

安欣远走到门口,只见苟步礼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着手,眺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县城建筑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仿佛正在沉思着什么关乎全县未来的重大决策。深秋上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略显耀眼的金色轮廓,却丝毫驱不散那背影里透出的沉重和压抑感。

“步礼书记。”安欣远站在门口,出声招呼。

苟步礼仿佛这才从深沉的思考中被惊醒,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模式化的笑容,显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阴沉。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那把为访客准备的椅子:“欣远同志,来了。坐。”随即,他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铃。

几乎是铃声刚落,那位年轻的、总是脚步匆匆的联络员就小跑着出现在门口,垂手侍立,态度恭敬至极。

“给安书记泡杯茶,用我上次带回来的那个明前龙井。今天上午,除了安书记,其他汇报工作的一律替我挡了,就说我在处理紧急事务。”苟步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习惯性的威严。

“是,书记。”联络员恭敬应声,动作麻利而又轻悄地端上一杯热气腾腾、清香四溢的绿茶,小心地放在安欣远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带严了。办公室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凝重而微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只剩下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阳光投射的光柱中无声地扭动。

苟步礼没有绕任何弯子,他身体前倾,拉开办公桌最上面的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没有信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神色“沉痛”地推到安欣远面前的桌面上,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

“欣远同志,你先看看这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痛心疾首的意味。

安欣远心中疑窦丛生,依言拿起那封信纸展开。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女性手笔。然而,信的内容却让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举报信

尊敬的县委领导:

作为一名知情人,同时也是一名党员干部家属,我怀着无比沉痛和矛盾的心情,向组织实名举报我的丈夫,深洞乡党委副书记赵志成同志存在的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1. 借修缮父母房屋收受贿赂:今年汛期前,赵志成以父母房屋年久失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为由,委托其发小、工程承包商赵明成进行维修加固。工程结束后,赵明成虽然表面收取了赵志成付给他的两万元维修款,但事后,赵明成又在以看望老人为名送给赵志成父母的两瓶白酒的手提袋最底层,隐秘地放置了现金人民币二万元整。该笔款项,赵志成及其父母均知晓但未退回,其性质应认定为变相受贿。

2. 在项目推进中收受巨额好处费:在深洞乡重点扶贫项目——高山蔬菜基地冷库及道路配套项目建设过程中,赵志成利用其分管该项目之便,收受项目投资方总经理王国庆给予的好处费人民币三十万元整。该款项系王国庆通过银行转账方式,直接汇入赵志成本人名下的工商银行储蓄卡(卡号:622621XXXXXXXXXX)。

3. 工作作风霸道,欺压干部:赵志成在深洞乡工作期间,作风简单粗暴,刚愎自用,听不进不同意见,经常对乡村两级干部进行斥责甚至辱骂(此为乡里部分干部普遍反映,本人虽未亲见,但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单位内部造成恶劣影响,严重挫伤干部工作积极性。

以上举报内容,均经我一定程度核实,或源自可靠渠道。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家属,我对此深感痛心疾首,但更觉有责任和义务向组织如实反映,不能因私废公!恳请组织高度重视,立即派出得力干部,严肃查处,清除害群之马,维护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光辉形象!

举报人:郭妮娜(赵志成妻子)

联系电话:138XXXXXXXX

XXXX年X月X日

当安欣远的目光触及最后那个刺眼无比的署名——“郭妮娜(赵志成妻子)”时,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要打个寒颤!妻子举报丈夫?这种事在纪检监察工作中并非绝无仅有,但大多集中在生活作风、感情破裂或家暴等涉及情感纠纷的领域。像这样直接、详尽、冷静地举报丈夫在经济问题和工作作风上的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尤其是还提供了如此具体的时间、人物、银行账号和行贿细节,言辞凿凿,逻辑清晰,他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郭妮娜,究竟是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到了极致,还是……这背后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大隐情和压力?安欣远内心瞬间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闪过,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只是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审视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他缓缓将举报信放回桌面上,抬头看向一直紧盯着他反应的苟步礼,语气谨慎地问道:“步礼书记,您怎么看这件事?”

苟步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愈发凝重,带着一种强烈的导向性:“欣远同志,这是实名举报,而且线索非常具体、明确!特别是那三十万的转账,人物、金额、甚至银行卡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比那些匿名的、捕风捉影、让人无处下手的举报要好查得多!你是纪检战线的新兵,但我想,这种证据链相对清晰的案子,办起来,应该不难吧?效率应该可以很高吧?”他看似在询问探讨,实则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引导和急于推动的施压。

安欣远迎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难不难”或“效率”问题,而是冷静地、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步礼书记,您说得对,实名举报、线索明确具体,这确实是办案的有利条件,大大降低了初核的难度。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深的、无法忽视的疑虑,“恕我直言,这封举报信本身,从内容到形式,都透着极大的、违反常理的蹊跷之处。”

“哦?蹊跷在哪里?你说说看。”苟步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第一,也是最不合逻辑的一点,夫妻本是利益共同体。现实中,夫妻共同参与腐败、订立攻守同盟的不在少数,但妻子主动站出来,如此冷静、详尽地实名举报丈夫经济问题的,极其罕见,近乎违背人性。郭妮娜作为赵志成的妻子,他们家庭条件据我了解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清贫。这三十多万的‘意外之财’对她和她的家庭生活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改善。她真的能如此‘深明大义’,对这种能显著改变生活的‘改善’视而不见,甚至主动揭发,亲手将丈夫送进监狱?这严重不符合常理和人性的趋利性。她的动机非常值得深究。”安欣远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分析着。

“第二,”他拿起举报信,指着关于赵明成行贿两万元的那段详细描述,“步礼书记您看,郭妮娜对这笔钱的细节描述,精准得令人不可思议——‘放在装酒的手提袋最底层’,‘上面压着两瓶酒’,‘放在赵志成父母家’。这种感觉……不像她是一个偶然的‘知情人’或‘听说者’,倒像是她亲自策划、亲自放置的一样!她对整个过程、每个细节都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生疑!”

苟步礼听着,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又迅速恢复那副沉痛惋惜的表情,点点头:“嗯,欣远同志分析得很有道理,眼光很毒辣。确实,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不合常理的地方,有些细节是显得过于刻意了。但是——”他猛地加重了语气,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安欣远,“但是!无论如何,既然有人——而且是他的妻子——进行了实名举报,并且提供了如此具体的线索,我们县委、县纪委总不能置之不理吧?万一……万一赵志成同志真的存在这些严重问题呢?如果我们因为觉得‘不合常理’就放任不管,岂不是对组织、对人民极大的不负责任?据我平时侧面了解,这个赵志成,在深洞乡一向以‘硬骨头’、‘铁面’自居,作风确实比较强硬霸道,得罪了不少人,这种人,一旦私欲膨胀,做出这种贪腐的事情,也未必不可能!”他再次试图将“赵志成就是腐败分子”的印象,强硬地植入安欣远的脑海。

安欣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稳如水,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步礼书记您说得对,举报必查,这是我们的工作原则,也是党纪的要求。赵志成同志是否存在上述违纪违法问题,必须经过严格的、客观公正的初核程序,用扎实的事实和确凿的证据来说话,才能得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结论。在权威结论出来之前,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做有罪推定,这是基本的法治原则和办案纪律。”

苟步礼盯着安欣远,眼神渐渐变得有些锐利和深沉,他忽然抛出一个问题,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敲打意味:“欣远同志,我好像听人提起过……你和赵志成,以前在市委党校学习时,是同班同学?好像关系还处得不错?这层关系……在办理他这个案子的过程中,不会影响你个人判断和县纪委办案的公正性吧?”他直接抛出了精心准备的“关系”这张牌,意图施加压力。

安欣远坦然直视苟步礼那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有力,毫不回避:“步礼书记,您听到的消息没错。我和赵志成同志确实是市委党校的同窗,这是事实,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是,”他语气斩钉截铁,“这层同学关系,与我现在所从事的纪检监察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我安欣远能坐到县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心中只认党纪国法!只讲事实证据!如果经过严格调查,最终查实赵志成同志确实存在收受贿赂等违纪违法行为,我安欣远在此向您和县委保证,绝不会徇私情,枉法纪,必定依纪依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这点党性原则和政治觉悟,我还是有的,请您放心!”

“好!好!好啊!有欣远同志这句话,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的党性和原则!”苟步礼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短暂,丝毫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阴沉。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手指用力地在那封举报信上点了点,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催促:“那么,就请县纪委立刻行动起来,务必抓紧时间!尽快核实、尽快立案、尽快查处!”他刻意加重了“立案”、“查处”两个词的语气,其迫切的心情昭然若揭。

不等安欣远回应,苟步礼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意味深长、不容忽视的口吻补充道:“对了,欣远同志,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市纪委那边,最近对我们岭南县的工作,特别是反腐败工作的力度,意见不小啊!说我们这两三年,一个科级干部都没立案查处过,更别说采取留置措施了,说我们反腐败‘雷声大、雨点小’,‘面上光’,力度不够大!唉,我一直觉得是我们岭南县政治生态清朗,干部队伍整体素质过硬,没那么多腐败分子嘛!现在看来……或许还是我过于乐观,太理想化了?你看,这不就冒出来一个赵志成?问题还如此严重!如果这次你们纪委能果断出手,把赵志成这个案子办成证据确凿、程序合规、经得起检验的铁案,那对我们岭南来说,既是清除了隐藏在干部队伍中的害群之马,也等于是给市纪委一个有力的、正面的‘回应’,可以极大地缓解一下我们县目前所承受的压力嘛!”这番话,已经近乎赤裸裸地将“办成铁案”与“回应市纪委压力”、“维护县委面子”直接联系了起来,其背后的真实用意已然呼之欲出——他迫切需要的,或许并非真相,而是赵志成被迅速“办倒”、从而证明“岭南并非无腐可反”的这个结果!

安欣远心中警铃大作!苟步礼这番几乎不加掩饰的急切和带有强烈倾向性的暗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位县委书记正常关心案件进展、强调办案纪律的范畴。他强压着心底翻腾的疑虑和一丝愤怒,面上依旧保持着下属的恭敬和纪检干部的冷静,只是沉声应道:“步礼书记,您的指示我听到了。我们县纪委办案,有独立的程序和规矩,一切只对事实和证据负责。该启动初核时自然会启动,该立案时也绝不会犹豫,该查处时更绝不会手软。这一切都需要依法依规、按程序进行。至于市纪委的评价和压力,我相信自有公论,最终靠的是我们扎扎实实的工作成效,而不是靠查办某一两个案子来‘回应’或‘缓解’。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会立刻依法依规开展相关工作的。”

苟步礼似乎并没有完全听出或者根本不在意安欣远话里那份刻意的疏离和原则性的坚持,他只是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想要的结果:“好!很好!我就欣赏欣远同志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原则!去吧!抓紧时间!”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然后再次转过身,面向窗外,留给安欣远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安欣远站起身,拿起那封重若千钧的举报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县委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走廊里依旧安静,但他的内心,却已波涛汹涌,他知道,一场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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