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微凉的阳光带着初秋的萧瑟,洒在岭南岭合公司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前。江嘉业开车来到公司,远远地,就看到公司大门外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嘈杂刺耳的喧闹声隔着车窗玻璃都清晰可闻,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他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五脏六腑。车刚停稳,他就推门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几个人拉着几条长长的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极其刺眼的大字——“岭南星城豆腐渣,奸商江嘉业还我血汗钱!”“无良开发商,坑害老百姓!天理不容!”这些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廉价的衣服,表情激愤,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口号:
“江嘉业!黑心肝!丧尽天良!”
“还我房子!还我血汗钱!”
“打倒奸商!政府管不管?!”
公司仅有的两名保安试图上前阻拦解释,立刻被他们粗暴地一把推开,其中一个保安甚至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混乱中,有人趁机冲进了公司一楼光洁的大厅,就地开始撒泼打滚,哭爹喊娘;有人则直接把带来的铺盖卷往地板上一铺,盘腿坐下,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子;更有人提着锅碗瓢盆,“咣当咣当”地用力敲打起来,刺耳的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震得人耳膜发麻。
“怎么回事?!你们是哪个楼盘的业主?!有什么问题可以派代表来谈!这样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江嘉业奋力挤开混乱的人群,冲到最前面,试图维持基本的秩序,声音都有些嘶哑。岭南星城是他们公司几年前开发的高端小区,用料扎实,监理严格,口碑在岭南一直名列前茅,从未出现过如此大规模、如此激烈的群体投诉!这绝对是栽赃!是构陷!
“谈个屁!你就是江嘉业?!”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粗大金链子、胳膊上纹着青黑色刺青的壮汉猛地分开人群,一把就死死揪住了江嘉业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眼神凶狠,充满了赤裸裸的寻衅和戾气,哪有半分受害业主的委屈,“你个黑心肝的奸商!我们辛辛苦苦攒钱买的房子,裂缝都能钻老鼠了!墙皮哗哗往下掉!门窗都关不严!你这是要我们的命!今天不赔钱,没完!”他身后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更响亮的附和叫骂声。
江嘉业的心彻底凉透了,如同坠入冰窖。这绝非偶然!这架势,这领头人的做派,昨天杨伟那阴狠的威胁言犹在耳!这就是报复!
“放手!”江嘉业用力挣脱,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警告你们!这是蓄意闹事!是扰乱我们公司正常经营秩序!是违法的!我马上报警!”
“报警?你报啊!”那壮汉非但不惧,反而嚣张地大笑起来,环顾四周,“让警察来看看你这个黑心开发商的真面目!看看你是怎么坑害我们老百姓的!报!赶紧报!”
江嘉业不再犹豫,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110。他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一边看着公司大厅被这群人搞得乌烟瘴气,文件散落,员工们惊恐地躲在角落或办公室里,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整个公司的运转完全瘫痪。
十几分钟后,一辆警车才姗姗来迟。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慢悠悠地走过来,面对这混乱不堪、近乎失控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严肃紧张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看戏般的轻松和漠然。他们象征性地拿出手机,对着横幅和闹得最凶的几个人拍了几张照片,又随意询问了旁边一个正在“哭诉”的妇女几句,像是在例行公事。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江嘉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迎上去,指着那群人,“他们这是恶意冲击我们公司!蓄意破坏生产经营秩序!根本不是业主!是受人指使来捣乱的!请你们……”
一个民警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那群依旧在高声叫骂、敲打锅碗的人,慢条斯理地打断他:“江总啊,我们看了,也初步了解了一下情况。”他指了指横幅,“这看起来像是业主对房屋质量不满,要求赔偿嘛,标准的合同纠纷,经济纠纷。我们公安呢,不好直接插手干预啊。你们还是自己好好协商解决,实在不行,可以去法院起诉嘛,走法律途径。”他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江嘉业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说完,两个民警竟然真的就转身,优哉游哉地靠在了警车旁,掏出烟点着,旁若无人地闲聊起来,仿佛眼前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这片狼藉,这些刺耳的噪音,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江嘉业僵立在原地,看着警察那副置身事外、息事宁人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群气焰嚣张、有恃无恐、明显是职业闹事者的“业主”,一股透骨的寒意,夹杂着绝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这场闹剧,如同附骨之疽,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到了中午饭点,公司食堂刚把饭菜摆出来,那群人就一窝蜂地冲了进去,毫不客气地拿起碗筷就疯狂抢食,把准备吃饭的员工们粗暴地挤到一边。食堂里顿时一片狼藉,叫骂声、抢夺声、碗碟碰撞声不绝于耳。江嘉业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混乱不堪、如同难民哄抢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哪里还有半点食欲?
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步履沉重地走出公司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流不算太多。他心乱如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想尽快逃离这噩梦般的场景,去马路对面那家常去的小面馆,找个角落安静地待一会儿。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马路中央的双黄线处,精神恍惚。
就在这时!
一阵狂暴到极致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像一道失控的黑色闪电,以恐怖的速度,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气势,直直地朝着正走在斑马线上的江嘉业猛冲过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江嘉业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视网膜上清晰地映出那急速放大、闪烁着冰冷死亡光泽的奔驰车头!死亡的气息混合着轮胎剧烈摩擦地面产生的刺鼻焦糊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咽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让他想逃,但双脚却像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死在了路面上,动弹不得!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毁灭性的撞击将自己彻底撕碎、碾平!
“嘎吱——!!!”
一声尖锐到能撕裂耳膜、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骤然炸响!轮胎与地面发生了极限的摩擦,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橡胶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巨大的惯性让沉重的奔驰车头在距离江嘉业身体仅仅不到半米的地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住,猛地顿住!整个车身剧烈地前后晃动了一下,才勉强停稳。
预期的剧痛和粉身碎骨并没有到来。巨大的冲击和极度的恐惧让江嘉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马路中央。他浑身如同筛糠般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仿佛要炸裂开来,耳膜里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奔驰车的驾驶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花哨紧身T恤、剃着板寸头、身材精壮结实的男人利落地跳下车。他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瘫软如泥、惊魂未定的江嘉业面前,弯下腰,语气关切得令人作呕:
“哎哟喂!江总!江总您没事吧?哎呀呀!真是对不住!对不住!这破车,刹车系统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关键时刻差点掉链子!可把您吓坏了吧?您看看,伤着哪儿没有?胳膊腿儿能动不?要不要我马上送您去医院,做个全身CT,核磁共振!所有费用我包!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他一边说,一边假惺惺地伸手作势要去搀扶江嘉业,眼神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种冰冷的、看蝼蚁般的威胁。
江嘉业艰难地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终于看清了这张堆满假笑的脸——大富豪夜总会里,曹建仁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道上人称“笑面虎”的二号人物!那张看似热情洋溢的脸,此刻在江嘉业眼中,比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要狰狞可怖!
巨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勇气和反抗的念头。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空洞,连“笑面虎”伸过来的手都无力去推开,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没…没事…我…我自己能起来…”江嘉业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彻底的屈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更显狼狈。
“笑面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和掌控一切的满足感。他不再坚持搀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嘉业这副狼狈不堪、魂飞魄散的可怜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江总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若有若无看热闹的人都能听见,“这岭南地面上,车多,路况复杂,意外…那可真是说不准哪天就来了,对吧?走路都得小心再小心呐!”他意味深长地说完,最后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江嘉业,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然后,他不再停留,吹着轻快的口哨,悠闲地转身,回到那辆差点成为凶器的黑色奔驰车上。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迅速汇入街道的车流之中,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江嘉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回公司的。他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游魂,目光呆滞,径直飘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咔哒”一声,用力锁上了门。
他颤抖着,伸出冰冷而汗湿的手,拿起桌上那部沉重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那张毫无血色、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都带着浓重的恐惧的铁锈味。他不再犹豫,不再挣扎,手指僵硬地划动着屏幕,找到了那个昨天还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和愤怒的号码——杨伟。
电话几乎是刚拨出去,就被瞬间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杨伟慢悠悠、带着一丝慵懒和毫不意外语气的声音,仿佛早已等待多时,一切尽在掌握。
江嘉业紧紧攥着手机,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杨…杨乡长…是我…江嘉业…”
“哦?江总啊?”杨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轻慢,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大中午打电话给我?有何贵干啊?”那语气,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调侃。
江嘉业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屈辱猛地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
“杨乡长…那个…深洞乡的工程…我们岭南岭合…退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留下焦黑的印记,“按…按您昨天说的…转…转给岭州基建…我们…收管理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胜利者姿态的刺耳笑声,那笑声穿透听筒,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着江嘉业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哈哈哈哈!江总!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早该这么痛快了!”笑声戛然而止,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不过嘛,江总,昨天是昨天的价。今天…情况可不一样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对方此刻的煎熬,“管理费,百分之十,那是昨天的行情了。今天,只有百分之五。五十万,就当买个教训,买个你公司上下平安。行,还是不行?”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江嘉业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百分之五?五十万?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是把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都踩在脚下,还要反复碾上几脚!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要对着电话怒吼出来,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喷回去!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笑面虎”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还有那辆咆哮着如同死神座驾般向他冲来、在最后半米才险险停住的黑色奔驰车头,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在眼前!那冰冷的、带着轮胎焦糊味的死亡气息瞬间浇灭了他所有试图反抗的念头,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彻底的无力。
他像一只被彻底掐住了脖子、连挣扎都放弃了的鸡,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堵了回去。他对着话筒,发出如同蚊蚋般微弱而空洞的声音,宣告着自己彻底的屈服:
“行…杨乡长…您说了算…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
几天后,深洞乡政府大院旁,那片被推土机粗暴平整出来的开阔空地上,彩旗在微凉的秋风中猎猎作响。一块巨大的奠基石披着鲜艳刺目的红绸,在略显苍白的秋日阳光下格外醒目。临时搭建的主席台简陋却铺着红毯,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横幅——“深洞乡新时代文化所大楼奠基仪式暨开工典礼”。
县委宣传部象征性地来了位副部长,乡里的头头脑脑们则齐聚一堂。李佩佩作为乡党委书记,自然是全场瞩目的焦点,正热情地与副部长寒暄着,言语间充满对项目未来的美好展望。杨伟作为常务副乡长,站在李佩佩稍后一点的位置,同样春风满面,红光焕发,时不时恰到好处地插上几句话。
冗长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副部长讲话,慷慨激昂,描绘着文明实践所落成后的宏伟蓝图;乡长贾正金致辞,充满期待,强调着项目对深洞乡发展的重大意义。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奠基。
李佩佩、副部长、贾正金、杨伟等一行人,在一名女干部的引导下,笑容满面地走下主席台,来到那块披着红绸的奠基石旁。旁边早已准备好了几把系着红绸带的崭新铁锹。
“下面,有请各位领导,为深洞乡新时代文化所项目奠基培土!”主持人高亢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
李佩佩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姿态优雅地拿起一把铁锹。她脸上带着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的笑容,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这片即将拔地而起、注定成为她政绩簿上重要一笔的热土,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栋气派大楼矗立的样子。
“咔嚓!咔嚓!咔嚓!”手机拍照的声音雨点般响起,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远处,蓝伟看着铁锹落下,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志得意满的光芒,仿佛那落下的不是泥土,而是滚滚而来的真金白银。推土机和挖掘机的引擎在场地边缘低沉地轰鸣起来,巨大的机械臂缓缓抬起,宣告着这个被权力与黑手强行扭转了方向、浸染了肮脏交易的工程,在一片喧嚣与彩旗的掩映下,正式破土动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