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十二月,湿冷像无形的藤蔓,顺着墙壁缝隙钻进房间,缠绕在骨头上。赵志成裹着不算太厚的被子,坐在岭南县纪委留置中心那间像“宾馆”房间的那张柔软的床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他掐着指头,一天,两天……从被塞进那间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睡觉都不能盖严实的留置室,再到被“转移”到这个窗明几净却与世隔绝的“宾馆”,已经一个多月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机械的重复。每天,送来的三餐是唯一的时间标记。他强迫自己吃饭、睡觉、在狭小的空间里活动身体,保持最后的清醒和体力。门前,那两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看护”,像两尊门神,无声地晃动着,从不与他交流,目光偶尔扫过,也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这里隔绝了所有声音,没有电话,没有报纸,没有电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窗外单调的风声。
湿冷的空气钻进肺腑,赵志成的思绪却早已飞回了深洞乡。那些住在临时活动板房里的乡亲们,他们的棉被够厚吗?米面粮油是否备足了?取暖器有没有配发到位?尤其是那些孤寡老人和孩子,这样的天气,他们怎么熬?还有他心心念念的易地扶贫搬迁政策,到底有没有正式下文?自己被困在这里,黄苗苗既要忙她分管的组织人事工作,还要兼顾自己那一摊子脱贫攻坚的繁重事务,她一个人,该有多累?赵志成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焦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案子呢?除了刚“进来”时,安欣远那次带着试探和谜题的谈话,之后就再无声息。他仿佛被世界遗忘在了这个角落。一个多月,足以发生太多事情,外面是惊涛骇浪还是风平浪静?李佩佩、杨伟那伙人又在搞什么鬼?安然……想到女儿,他的心猛地揪紧。饶爱国说安然安全,他相信饶爱国,可这份思念和担忧,如何能轻易放下?
他成了“天下第一闲人”。这种“闲”,不是悠然自得,而是被剥夺了所有责任和联系的巨大空虚与煎熬,像钝刀子割肉,比明晃晃的刑讯更磨人心志。
门把手传来轻微的转动声。赵志成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这声音不同于送饭时的规律,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轻快。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饶爱国。
与以往几次探视时的凝重不同,今天的饶爱国,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仿佛打赢了一场硬仗后的轻松和喜悦,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他笑着走进来,声音洪亮:“志成同志!收拾一下,我们搬家了!”
赵志成一愣:“搬家?”
“对!搬家!”饶爱国笑容更盛,“先去会客室见几个人,然后,我们就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巨大的涟漪!赵志成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他瞬间明白了!案子……查清了!自己……清白了!巨大的释然和狂喜像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淹没。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有些眩晕。
他几乎是机械地跟着饶爱国走出房间,穿过安静的走廊。当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里面明亮的灯光和几张熟悉又带着关切的面孔映入眼帘时,赵志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市纪委副书记高峰,岭南县纪委书记安欣远,深洞乡组织干事康小康……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而最让赵志成难以置信、瞬间击溃他所有心理防线的,是那个站在康小康身边,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向日葵的小小身影——他的女儿,安然!
“爸爸——”
一声带着哭腔、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志成所有的克制。安然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抱着花束,一头扎进了赵志成的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爸爸!爸爸!我的好爸爸!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你不要你的乖安然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女儿稚嫩而绝望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赵志成的心上!这一个多月的担忧、思念、委屈、愤怒、对女儿安危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这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几年、面对威胁恐吓都不曾弯下脊梁的汉子,此刻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如同瀑布般汹涌而出,滴落在安然柔软的发顶。
“安然!我的安然!爸爸的好宝贝!爸爸怎么会不要你?爸爸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反复念叨着,仿佛要将这一个多月亏欠的保证和爱意,全部倾注在这紧紧相拥的瞬间。
这父女情深、劫后重逢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高峰、安欣远、饶爱国、康小康这些铁骨铮铮的男人们,也无不为之动容,眼圈泛红,悄悄别过头去。是啊,这世上哪有不爱女儿的父亲?这血脉相连的至亲,又岂是任何阴谋诡计、艰难险阻所能隔断?
许久,赵志成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松开安然,但仍紧紧握着女儿的小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安然仰着小脸,泪痕未干,却努力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怀里的向日葵塞到赵志成手中:“爸爸,向日葵!送给你的!它永远向着太阳!”
赵志成的心再次被暖流击中。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走向高峰和安欣远等人。安欣远上前一步,脸上带着郑重和歉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只有一页纸的文件。
“赵志成同志!”安欣远的声音清晰有力,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回荡,“经岭南县纪委监委依法依规审查调查,现已查明,你无任何违纪违法行为。经岭南县监察委员会研究决定,并报岭州市监察委员会批准,决定从今日起,解除对你采取的留置措施。你依法享有申请国家赔偿的权利……”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无任何违纪违法行为”、“解除留置措施”这些字眼清晰地从安欣远口中宣读出来,赵志成的心头还是像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种沉冤得雪、重获新生的巨大激荡再次席卷全身,眼圈瞬间又红了。他上前一步,用力地、一一与高峰、安欣远、饶爱国、康小康紧紧握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谢谢!谢谢大家!”
高峰看着赵志成,尽管失去自由一个多月,但精神尚好,脸上甚至比之前略显圆润,不禁打趣道:“志成,你这胖了不少啊!看来,安书记他们这里的伙食标准,比深洞乡政府食堂强多了哇!”
安欣远也笑着接口:“这就叫‘心底无私天地宽’嘛!坦坦荡荡,吃嘛嘛香!”
会客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驱散了刚才的悲情。众人落座,安然乖巧地依偎在赵志成身边,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赵志成耳边,用小手捂着嘴,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了几句话。
赵志成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高峰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高峰的手,声音再次哽咽:“高书记!真的……真的没想到!这一个多月,安然……安然竟然是在您家里……还每天安排人接送她上下学……这……这恩情,我赵志成这辈子都……”
高峰用力回握着他的手,爽朗地笑道:“行了行了!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小家伙去我家,正好跟我那个小捣蛋高沐晴作伴,两个丫头片子天天叽叽喳喳,别提多热闹了,我们家老人都说家里多了个开心果!”
安欣远也笑着插话:“志成,何止是安然啊,就连你‘进来’……”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安然还在场,立刻收住话头,转头对康小康使了个眼色:“小康,你带安然去隔壁休息室看会儿动画片吧,我们大人说点工作。”
康小安心领神会,立刻笑着对安然说:“安然,走,小康叔叔带你去看你最喜欢的熊出没!”安然懂事地点点头,跟着康小康出去了。
会客室的门重新关上。安欣远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而坦诚:“志成,既然安然不在,我就直说了。就连对你采取‘留置’措施,都是高书记和我们精心策划的一步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保护性’措施!”
赵志成愣住了:“保护性措施?”
“没错!”高峰接过话,目光沉凝,“曹建仁那伙人,手段极其狠毒!他们不仅威胁你,更把黑手伸向了安然!你那个火爆脾气,又硬又直,我们担心你为了保护女儿,会不顾一切地跟他们正面硬碰硬!那后果……不堪设想!把你‘请’进来,一方面是为了迷惑对方,让他们以为阴谋得逞,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也是把你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同时,我们才能腾出手来,集中力量确保安然万无一失!让她住在我家,安排专人接送,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让你受委屈了,志成,但请你务必理解我们的苦心和无奈!这也是当时唯一能同时保护你们父女俩周全的办法!”
高峰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解开了赵志成心中所有关于“留置”的疑惑和一丝残留的芥蒂。原来,这冰冷铁窗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沉的保护和战友间不宣于口的默契!他的心头再次被巨大的暖流和感激所充斥,同时对这场反腐败斗争的残酷性、复杂性有了更刻骨铭心的认识。他用力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高书记,安书记,我明白了!谢谢你们!真的……谢谢!我赵志成……以后也要向你们学习,学会用脑子,用策略去斗争!”
安欣远点点头,回归正题:“志成,之所以选择今天解除你的留置,主要有三个考虑。”他竖起手指,“第一,经过一个多月的集中行动,以曹建仁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已被彻底打掉,针对你和安然的现实人身威胁,已经基本解除!安全了!”
赵志成精神一振。
“第二,”安欣远继续说道,“你最关心的易地扶贫搬迁政策,省里已经正式批复,并且明确将深洞乡作为首批试点乡镇!文件已经下发到县里。接下来,试点工作的推进、经验的总结、乡亲们的安置,任务极其繁重!深洞乡需要你回去!需要你这个熟悉情况、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干事的副书记去挑大梁!贾正金乡长那边,我们了解,担子主要还得落在你肩上!”
赵志成听得热血沸腾!易地搬迁!这是他多少个日夜期盼的政策终于来了!乡亲们终于有盼头了!
“至于第三点嘛,”高峰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接过话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场硬仗,我们打赢了!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胜利!而这胜利的军功章上,有你赵志成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怎么能不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和你这个最大的功臣分享?”
功臣?赵志成有点懵。他这一个月不是在“坐牢”就是在“坐宾馆”,怎么就成了功臣?
“两位领导,你们就别卖关子了,什么胜仗好消息?我这功臣当得糊里糊涂的。”赵志成苦笑着问。
高峰、安欣远相视一笑,目光同时转向饶爱国。饶爱国会意,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刚想递给赵志成,忽然又停住:“算了,还是你自己看吧!我都发你微信上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赵志成被留置时收缴的那部手机,递了过去。
赵志成接过这久违的手机,发现已经充满电并开机了。他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就是饶爱国。里面一连串未读消息,最后是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下面是几条关键的链接:
第一条是“廉洁岭州”微信公众号链接:《深洞乡党委委员、副乡长杨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目前正接受岭州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发布时间:12月5日)
第二条也是“廉洁岭州”微信公众号链接:《岭南县深洞乡党委书记李佩佩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岭州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发布时间:12月10日)
第三条是岭南县公安局发布的《关于公开征集曹建仁等人涉黑团伙违法犯罪线索的通告》。正文详细列明了该团伙涉嫌的罪名、已抓获的20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名单(杨伟赫然在列)、征集线索范围、举报方式及保护措施。(发布时间:12月15日)
第四条是“岭州先锋”微信公众号发布的人事任免信息,点开一看内容是——经省委、市委研究决定:苟步礼同志任中共岭西县委委员、常委、书记,不再担任中共岭南县委书记、常委、委员;冷明同志任中共岭南县委委员、常委、书记,免去其市纪委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书记、市监委副主任职务。市监委副主任职务的任免,依法办理。(发布时间:12月18日)
一条条信息如同惊雷,在赵志成眼前炸开!杨伟、李佩佩被查!曹建仁团伙覆灭!苟步礼调离岭南!虽然看到苟步礼竟调任更重要的岭西县当书记,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和失望,但更多的,是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解气!压在深洞乡、压在他心头的乌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放下手机,赵志成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高峰看着他,目光深邃:“志成,看到了吧?这是我们齐心协力打掉的第一座堡垒,是阶段性的胜利!但斗争远未结束,新的任务就在眼前。”他顿了顿,正色道:“眼下有几件要紧事需要你去做。”
“高书记,您说!”赵志成挺直腰板。
“第一,今天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陪安然一晚,给她做顿好吃的,补偿她这一个多月的担惊受怕。”
赵志成用力点头,看向安然在的隔壁房间方向,眼神温柔。
“第二,”高峰的语气带上一丝慎重,“明天,你需要去一趟看守所。”
“看守所?”赵志成一愣。
“去见郭妮娜,”高峰直视着他的眼睛,“办理离婚手续。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本人的意愿,我们只是告知你她的现状和法律程序。”
郭妮娜?看守所?离婚?一连串的词汇像冰锥刺进赵志成的脑海。他猛地看向高峰和安欣远,眼神充满了惊愕和不解:“离婚?为什么?她……她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
高峰和安欣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饶爱国。饶爱国叹了口气,指了指赵志成的手机:“志成,你再打开微信看看,我刚刚又给你发了一条。”
赵志成疑惑地再次点开微信。果然,饶爱国发来一条新的链接,标题是:《岭南县不动产登记中心九级职员郭妮娜涉嫌职务违法和刑事犯罪,正在接受岭南县监察委员会监察调查和岭南县公安局刑事调查》。发布时间赫然是二十多天前!
郭妮娜……涉嫌犯罪……被监察调查和刑事调查……
这个消息比看到杨伟、李佩佩落网更让赵志成感到震惊和荒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十余年、育有女儿的女人,最终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身陷囹圄!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恳求:“爱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她做了什么?”
饶爱国看向高峰和安欣远,两人都微微点头。饶爱国深吸一口气,走到赵志成身边,压低了声音:“志成,按纪律,本不该向你透露调查细节。但领导们考虑到你是直接受害人,并且为了让你彻底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回乡工作,决定对你破一次例。”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而清晰,“陷害你的整个阴谋,源头就在郭妮娜身上!是杨伟利用曹建仁的势力,威逼利诱王国庆转账、指使赵明成‘送钱’,这两条线是明枪。而郭妮娜……她就是那支从背后射向你的毒箭!是她,为了杨伟许诺的四十万元,亲笔抄写了那封诬告你的举报信,寄给了苟步礼!是她,亲手将你推进了这无妄之灾的深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赵志成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能理解杨伟、曹建仁出于利益和恐惧的构陷,但他怎么也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结发妻子,安然的亲生母亲,竟然会为了四十万块钱,就如此轻易地出卖了自己的丈夫,亲手将女儿的父亲推入绝境!
“四十万……就为了四十万……”赵志成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荒诞感。他想起郭妮娜沉迷麻将桌的样子,想起她对自己微薄薪水的抱怨,想起家庭里无休止的争吵和冰冷。赌博,不仅吞噬了她的理智,更彻底泯灭了她作为妻子和母亲最基本的人性与良知!这份来自至亲的背叛,比任何来自外部的打击都更让他痛彻心扉!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不仅为郭妮娜的堕落,也为自己这失败而冰冷的婚姻。
“第三件事,”高峰的声音打断了赵志成沉浸在痛苦中的思绪,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后天,你需要去一趟市人民医院。”
“人民医院?”赵志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接黄苗苗同志出院。”
“苗苗?她怎么了?生病了?”赵志成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想到乡里繁重的工作,难道是累病了?
高峰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眼中带着深深的痛惜和敬意:“不是生病。苗苗同志是为了救你,为了把你交给她的那份举报材料,安全送到我手上,在来市里的路上……遭遇了曹建仁手下的追杀!她乘坐的车子被对方恶意撞击,身受重伤!”
“什么?!”赵志成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瞬间瞪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峰!黄苗苗……为了救他……遭遇追杀……身受重伤?!
这一个多月,他所有的担忧里,从未想过黄苗苗会遭遇如此凶险!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深洞乡默默扛着工作!愧疚、震惊、担忧、愤怒……无数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伤……伤得怎么样?!现在怎么样?!”
“万幸!”高峰的声音带着后怕和一丝宽慰,“伤势不致命!主要是皮肉伤。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和恢复,医生说后天可以出院了。苗苗同志非常坚强!昏迷前还死死护着那份材料,叮嘱小康一定要送到!”
赵志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随即是冰冷彻骨的寒意!他仿佛看到了那辆橘红色的SUV被黑色奔驰狠狠撞击、挤压变形的恐怖画面!看到了黄苗苗在破碎的车厢里血流如注、却仍拼死护着挎包的场景!为了他,为了那份扳倒腐败分子的材料,她竟然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地在这“宾馆”里“养膘”!
巨大的愧疚感和心疼像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我……我对不起苗苗!我……”
“这不是你的错,志成!”高峰立刻说道,“是那些丧心病狂的腐败分子和黑恶势力的罪行!苗苗同志是好样的!现在,她需要静养,也需要看到你平安无事地站在她面前!所以,后天,请你务必亲自去接她出院,这是她应得的!”
赵志成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好!我一定去!我一定去接她!”
高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完这些,你就回乡里上班。现在深洞没有书记,冷明书记刚上任,人事调整需要时间,贾正金乡长的情况你也清楚,深洞这副担子,尤其是易地搬迁试点,你得扛起来!会很辛苦!”
直到此刻,赵志成才完全明白高峰安排的所有事项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他挺直腰背,眼神扫过高峰、安欣远、饶爱国,最终落在手中那束迎着窗外微光、依旧灿烂的向日葵上。
“高书记,安书记,爱国,你们放心!”赵志成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历劫重生后的坚定和力量,“苗苗的血不会白流!该挑的担子,我赵志成绝不后退半步!”
后面的谈话,将时间回溯到一个多月前,那声在深洞乡死寂深夜炸响的、如同末日崩塌般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