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洞口村同一批申报低保的贫困户,陆续领到了低保金,存折上有了进项的消息在闭塞的村庄里传得飞快。老钟满怀希望地一次次跑到街上信用社查账,可他那本皱巴巴的存折上,除了偶尔几十块的养老金,始终不见低保金的踪影。希望一点点冷却,变成了焦虑和不解。他终于忍不住,佝偻着背,找到了正在村部整理资料的康小康。
“康…康干部,”老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失落,“村里跟我一起报低保的老李、老王家,钱都发下来了……可我家的折子上,咋…咋一点动静没有呢?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村里有些比我家强不少的,都能办到低保,我……”
康小康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像被重锤击中。“不可能!”他脱口而出,眉头紧锁,“钟大爷,材料是我亲手交给周所长的,他们民政所也专门来人核实过,明确说你家情况符合!怎么会没上?”他立刻安抚了老钟几句,承诺一定查清楚,转身就拨通了周海洋的电话。
电话那头,周海洋沉默了几秒,才压低了声音,带着无奈和歉意:“小康啊……这事……唉,杨常务那边……卡住了。他说你帮扶的老钟那户……材料有问题,不符合条件……不让上会……”
“有问题?什么问题?我们材料做得清清楚楚,核实也是你们去的!周所,老钟家的情况您是亲眼所见,这能有什么问题?!”康小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杨常务说……说你对政策把握不准确……唉,我也尽力争取了,没用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周海洋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挂了电话,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康小康的理智!什么狗屁政策把握不准!这分明就是杨伟在公报私仇!拿老钟一家六口的活路来报复他!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康小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什么韬光养晦,什么隐忍克制,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跨上摩托车,油门拧到底,风驰电掣般冲回了乡政府大院。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径直撞开了杨伟办公室的门!
“杨常务!”康小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胸膛剧烈起伏,“老钟家的低保,为什么被卡掉?!他们家的困难情况,民政所核实过,完全符合政策!哪里不符合条件?”
杨伟正端着保温杯,悠闲地吹着杯口的茶叶。康小康的突然闯入和质问,让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愠怒涌上心头。他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
“康小康!你还有没有规矩!谁让你不敲门就闯进来的?眼里还有没有领导!”杨伟厉声呵斥,官威十足,“低保审批是你能过问的吗?符不符合条件,我说了算!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我看你就是政治上不成熟,工作方式简单粗暴!”
“我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康小康气得笑了,毫不退缩地顶回去,“杨常务,我请问你,老钟家两个老人七十多了,儿子残疾儿媳呆傻,两个孙子饿得面黄肌瘦!村里比他们条件好的都吃上低保了!他们为什么不行?就因为是我康小康帮扶的?你这是挟私报复!拿老百姓的救命钱当打击报复的工具!”
“放肆!”杨伟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康小康的鼻子,“康小康!你血口喷人!污蔑领导!你懂什么叫政策?懂什么叫大局?我看你是无法无天!我要向高书记建议,严肃处理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高,火药味弥漫了整个走廊。杨伟的咆哮和康小康愤怒的辩驳在相对安静的乡政府大楼里显得格外刺耳。不少办公室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就在这时,隔壁党建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组织委员黄苗苗一脸寒霜地走了出来。作为康小康的顶头上司,她早就对杨伟处处针对自己手下这个新来的干事有所不满。此刻听到康小康饱含委屈和愤怒的声音,又听到杨伟那盛气凌人的斥责,一股护犊子的火气也蹭地冒了上来。她几步就走到杨伟办公室门口。
“杨常务!好大的官威啊!”黄苗苗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冰冷,带着明显的讥讽,“大老远就听见你在训人。什么事值得发这么大火?小康年轻气盛不懂事,你作为领导、常务副乡长,难道也不懂‘对事不对人’的道理?老钟家低保的事,我也听说了。民政所老周都核实过符合条件,怎么到了你杨常务这里,就‘不符合’了?这‘条件’到底是什么条件?是政策条件,还是你杨常务个人的好恶条件?!”
黄苗苗的突然介入和犀利的质问,让杨伟一时语塞。他没想到黄苗苗会直接为康小康出头,而且话锋如此尖锐,直指要害。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黄委员!你这是什么意思?干涉我分管的工作?”杨伟色厉内荏地反驳,“低保审批我有权把关!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你管好你的组织工作、教育好干部,手别伸得太长!”
“教育干部?”黄苗苗冷笑一声,“我管的干部,起码知道什么是为民服务!知道不能拿群众的切身利益当儿戏!当打击报复的工具!杨常务,你扪心自问,你卡掉老钟家的低保,到底是因为政策,还是因为做材料的人叫康小康?!”
黄苗苗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撕开了杨伟的遮羞布。走廊里一片死寂,所有偷听的干部都屏住了呼吸。这场常务副乡长和组织委员之间的正面冲突,火药味浓得呛人。
这场激烈的冲突,如同在平静的深洞乡政府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到了党委书记高峰的耳朵里。
高峰眉头紧锁。他深知扶贫工作的极端重要性,这是不容有失的政治任务!老钟家的情况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典型的深度贫困户。杨伟卡住这户低保,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在道理和程序上都站不住脚,更可能引发舆情风险。而黄苗苗和康小康的激烈反应,也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不能任由矛盾激化,更不能让一个贫困家庭因此失去保障。
高峰立刻把杨伟叫到了办公室。没有多余的寒暄,高峰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严肃:“杨常务,老钟家低保的事情,怎么回事?民政所核实过符合条件,为什么不上会?扶贫是第一民生工程,这是高压线!现在不是搞个人意气的时候!我要求你,立刻重新审核老钟家的材料!如果确实符合政策,必须在下次乡长办公会上通过!”
面对一把手不容置疑的态度和提及“扶贫是第一民生工程”的政治高度,杨伟纵有万般不甘和怒火,也只能压下。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高峰不会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他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高书记。”
最终,在高峰的直接干预下,老钟家的低保申请在重新走流程后,顺利通过了乡长办公会。当低保金终于打进老钟家存折的那一天,老钟老泪纵横,拉着康小康的手千恩万谢。
然而,这场风波看似平息,却在杨伟心里埋下了更深的恨意。他不仅将康小康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更将敢于当众顶撞他、让他颜面扫地的黄苗苗也一并恨上了。在他看来,这两个人,一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一个是无任何背景、多管闲事的女人,都该死地挡了他的路。他阴沉的目光扫过党建办公室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深洞乡这潭水,因为这低保风波,底下涌动的暗流,变得更加湍急和危险了。康小康和黄苗苗并不知道,杨伟的报复,绝不会就此罢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