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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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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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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洞》连载

第一十四章 生死相托

高峰看都没看杨伟逃离的方向,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志们!时间就是生命!听我命令:第一,注意自身安全!两人一组不够,三人一组!每组必须有一名熟悉情况的村干部带路!绝不允许单独行动!第二,遇到不愿意撤离的群众,不要太多劝说!实在不行,采取断然措施!背、抬、架!必须带离危房!一切责任,我高峰担着!第三,所有车辆,车灯全部打开,对准路面和房屋方向,提供照明!第四,保持通讯……算了,这鬼天气,手机也废了!各组完成任务后,立刻回村小学集合!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轰然应诺,声音在暴雨中竟透出一股悲壮的力量。

“行动!”高峰大手一挥,第一个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扑向村西头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赵志成也毫不犹豫,带着他那队人,顶风冒雨,扑向村东头。黄苗苗咬紧牙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带着几位女干部,迅速跑向地势较高的村小学,开始紧张地布置安置点。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在暴雨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远的泥泞路面和疯狂摇曳的草木。风声、雨声、远处山体令人心悸的隆隆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有人吗?转移了!快出来!山要塌了!”

“老表!开门!危险!快跟我们走!”

“张大娘!快开门!不能再等了!”

呼喊声、敲门声、拍打门板声,在风雨中此起彼伏,艰难地穿透雨幕。干部们三人一组,深一脚浅一脚地踹开齐膝深的积水,奋力拍打着紧闭的门户。门开了,露出惊恐或麻木的脸。干部们二话不说,搀扶起腿脚不便的老人,抱起啼哭的孩童,背起行动不便的病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洪水中跋涉,朝着村小学那一点微弱的光明挪动。

村西头最偏僻处,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八十多岁的王大娘像一尊石雕,死死抱着堂屋的门框,任凭带路的村干部如何劝说,只是闭着眼,浑浊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嘴里反复念叨:“不走……死也要死在家里……这把老骨头,埋也要埋在自己家里……”

高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抹了把脸,凑近老人,尽量温和地大声说:“大娘!房子重要还是命重要?!您看看这雨!听听这山响!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王大娘只是摇头,枯瘦的手指把门框抠得更紧。

高峰不再犹豫。他猛地弯腰,双手穿过老人的腋下和膝弯,低喝一声:“得罪了,大娘!” 一股力量爆发出来,硬生生将瘦小的老人从门框上“剥”了下来,稳稳背在背上。老人发出一声惊呼,在他背上徒劳地挣扎了几下。

“快走!”高峰对身边的两个干部吼道,背着老人就往外冲。刚冲出屋门不到十米,——

轰隆隆——咔嚓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土石结构彻底断裂崩塌的恐怖声音!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身后!一股巨大的烟尘混合着雨雾猛地腾起!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王大娘家那三间土坯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顶部狠狠拍碎!屋顶瞬间塌陷,墙壁像酥脆的饼干一样向内倾倒、碎裂!大量的泥土、瓦砾、断裂的房梁混杂着雨水,轰然倾泻而下!瞬间就将那几间房屋彻底掩埋!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不断被雨水冲刷扩大的泥石堆!

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高峰背上的王大娘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那片瞬间消失的“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高峰背着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地冲向村小学的方向,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和碎石上,异常沉重。他脸上的雨水混着汗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就差十米!生与死的十米!

村东头,卢四海家。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人,瘦骨嶙峋,气息微弱。他的儿子儿媳满脸泪痕,死死守在床边,无论赵志成如何劝说,只是哭着摇头:“不能动啊书记!一动……爸他……他就没了啊!死也要死在自己床上!”

赵志成看着床上老人灰败的脸色,听着屋后山体那越来越清晰、如同催命鼓点般的异响,心急如焚。他一咬牙,对着带来的几个年轻力壮的干部吼道:“没时间了!抬!把担架拿过来!快!” 几个干部立刻动手,赵志成指挥着,小心翼翼地将老人连同薄被一起抬上担架。四个人,一人一角,喊着号子,将担架稳稳抬起。

“小心脚下!走!”赵志成打着手电在前面引路,担架在泥泞中艰难行进。雨水无情地打在老人苍白的脸上,他的儿媳哭着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公公身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抬担架的人身体倾斜着,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光。他们趟过没过脚踝的积水,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却始终稳稳地托着担架上的生命。

村小学的几间教室被临时征用。几张破旧的课桌拼在一起,铺上从乡里运来的、还算干燥的被褥。黄苗苗和几个女干部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上,像陀螺一样在安置点里忙碌穿梭。她们搀扶着惊魂未定的老人坐下,分发着从应急包里拿出的矿泉水和干粮,安抚着哭闹的孩子。她们的声音早已嘶哑,动作却依旧麻利。

“这边!这边有空位!大娘您坐这里!”

“孩子别怕,喝口水,吃块饼干!”

“大家别挤!都有地方!注意安全!”

随着一队队转移的群众被护送进来,小小的村小学变得拥挤嘈杂。哭泣声、咳嗽声、低声的交谈、孩子的吵闹混杂在一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汗水和雨水混合的复杂气味。黄苗苗额头全是汗,眼镜片被呼出的热气和水汽反复模糊。她不停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又迅速戴上,指挥着:“张姐!带几个人去把后面那间教室也打开!李姐!清点一下人数!看看还有哪些户没到!”

就在她刚刚登记完一批新转移群众的名单,抹了把汗,准备走向门口看看下一批人到没到时——

咔嚓!轰——!!!

一道刺眼得几乎令人失明的惨白闪电,如同巨斧般撕裂了墨黑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仿佛在头顶炸开的、震耳欲聋的霹雳!

整个村小学的灯光,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如同风中残烛,猛地一闪,瞬间熄灭!整个安置点,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彻底的黑暗!

“啊——!!!” “灯!灯怎么灭了!” “救命啊!” “妈妈!我怕!”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稍有秩序的安置点!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场面瞬间失控!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孩子尖锐的啼哭、人们慌乱的推搡和踩踏声交织在一起!

“别慌!别乱动!站在原地!我们有备用电源!”黄苗苗的声音在黑暗中尖利地响起,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一边大声喊着维持秩序,一边凭着记忆,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向教室角落——那里放着一台老式的柴油发电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是赵志成带着最后一批转移的群众回来了!他刚踏进院子,就遭遇了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他立刻打开手中的强光手电,光束扫过混乱的人群,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不要乱跑!小心摔倒!发电机马上就好!”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黑暗中正奋力摸索发电机开关的黄苗苗。她背对着门口,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和雨水,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模糊的光。她似乎听到了赵志成的喊声,下意识地转身,想朝着声音的方向走来,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就是这一转身!

她脚下踩到了不知谁慌乱中泼洒在地上的水渍!湿滑的泥地!眼前是彻底模糊的镜片!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黄苗苗的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外侧倾倒!而她站立的位置,正是村小学院子边缘!紧邻着一条平时只有脚踝深、此刻却因暴雨山洪而暴涨、浊浪翻滚、水流湍急的排水沟!沟沿的泥土早已被泡得松软!

噗通!!!

黄苗苗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只有那声惊恐的尖叫和重物落水的巨响,在混乱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黄委员!” “黄苗苗!”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赵志成的心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离得最近!手电光柱猛地扫向沟渠!浑浊湍急的水流中,只见黄苗苗的身影只在水面上冒了一下头,乌黑的头发散开,双手徒劳地向上扑腾着,随即就被一个湍急的漩涡猛地卷了下去!水流裹挟着她,像一片无力的落叶,急速向下游冲去!水面只露出她小半个挣扎的后脑勺!

“苗苗!”赵志成目眦欲裂!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指令!穿着橙色救生衣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顺着水流的方向,沿着沟边泥泞湿滑的斜坡,发足狂奔!手电筒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光柱斜斜指向漆黑的天空。

两步!三步!赵志成看准黄苗苗被水流冲过来的方向,猛地一个纵身,像一颗炮弹般,狠狠扎进了汹涌咆哮的浊流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沉入水下,浑浊的泥水夹杂着草屑碎石,猛地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

他奋力蹬水,凭着救生衣的浮力猛地窜出水面,抹了一把脸,视线在激流中艰难地搜寻。前方几米处,黄苗苗的身影在浪花中沉浮,双手还在无力地划动,但显然已经呛水,动作越来越微弱!

“坚持住!!”赵志成嘶吼着,声音被水流撕碎。他用尽全身力气,逆着水流,手脚并用,拼命朝着那个挣扎的身影划去。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疯狂地撕扯着他,试图将他拖向深渊。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河水贪婪地吞噬着他的体温和力气。

近了!更近了!就在黄苗苗又一次被浪头压下去的瞬间,赵志成猛地探出手臂!指尖在水中艰难地摸索、触碰!终于,一把死死抓住了黄苗苗冰凉的手腕!

“呃……”黄苗苗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力量,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另一只手也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向上乱抓。

赵志成借着抓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拉,同时身体奋力前靠!在激流的冲击下,他终于成功地将黄苗苗拉到了自己身前!他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腋下,死死地、牢牢地将她箍在自己胸前!黄苗苗冰冷的、颤抖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求生的本能让她也死死抱住了赵志成的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两个人瞬间被水流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游冲去!赵志成穿着救生衣,勉强能保持头部露出水面,但黄苗苗没有救生衣,身体大部分沉在水里,全靠赵志成的手臂支撑和救生衣的浮力。浑浊的泥水不断呛进她的口鼻,她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抱紧我!别松手!!” 赵志成在她耳边嘶吼,自己也呛了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拼命蹬水,试图控制方向,但人力在自然之怒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岸上,几个反应过来的干部和村民沿着沟边跌跌撞撞地追赶,焦急地呼喊着,扔下绳索,但绳索在急流中根本够不到他们。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前方河道一个急弯处,一棵被洪水冲倒、树干粗壮的老樟树,横亘在河道中央!巨大的树冠和虬结的枝干,在湍急的水流中顽强地挺立着,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有树!抓紧!”赵志成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整着两人被水流冲撞的方向,朝着那棵救命的大树撞去!

砰!

巨大的撞击力让赵志成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但他死死抱着黄苗苗,同时伸出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抓向那些湿滑的树枝!手指被尖锐的断枝划破,鲜血瞬间涌出,又被冰冷的河水冲淡。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终于,他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另一只手则死死箍住黄苗苗的腰,将她向上托举!

“快!抓住树枝!!”赵志成嘶哑地吼着。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黄苗苗的脸,死亡的恐惧让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她松开抱着赵志成脖子的手,凭着本能,胡乱地抓住了几根垂下的、相对细软的枝条!虽然滑不留手,但总算有了一个着力点!

两个人,像两只落汤鸡,死死抱住那棵救命的老樟树,在汹涌的洪流中剧烈地喘息、咳嗽。黄苗苗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她死死抓着枝条,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赵志成,他脸上全是泥水和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同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让人心安的坚定。

“志成……”黄苗苗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后怕的哭腔,泪水混着雨水汹涌而出,“你……你救了我……,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这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在死亡边缘被拉回后,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同事所爆发出的、最本能的依赖和情感宣泄。

“别说傻话!抓紧!”赵志成喘息着打断她,声音同样不稳,但异常坚定。他一边死死抓住树枝稳住两人,一边奋力将黄苗苗的身体又往上托了托,尽量让她少泡在水里。岸上追赶的干部和村民终于跑到了附近,七手八脚地找来更长的竹竿、绳索,焦急地朝他们伸过来。

“抓住了!抓住绳子!”岸上的人大喊。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救援场面进行时,村小学入口处,那辆刚刚驶近、车身溅满泥浆的黑色奥迪车,悄然停在了阴影里。车灯熄灭。

后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深色雨衣的身影。前面一个拎着公文包,身形较为年轻。后面一个,身量更高些,雨帽压得较低,看不清面容。年轻男子显然被眼前河沟里挣扎的人影和岸上混乱的场面惊住了,下意识地就要迈步上前呼喊帮忙。

“别动!”身后那位年长些的男人低沉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轻轻按住了年轻男子的肩膀,目光透过密集的雨帘,牢牢锁定在浊流中死死抱住树干、正在被岸上人奋力拖拽的赵志成和黄苗苗身上,眼神深邃难明。“不要打乱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年轻男子立刻收住了脚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瓢泼大雨中,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发生在黑暗雨夜里的生死营救,注视着那个小小的村安置点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和灯光下晃动的人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的雨衣帽檐不断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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