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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不到八点半，深洞乡政府三楼最大的会议室已布置妥当。回字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矿泉水、笔记本、笔摆放整齐。最上方中间的主位，放着两张连在一起的条桌，中间孤零零地摆着“杨㵘”的席位牌，显得格外突出。高峰的牌子在她左手边，乡长贾正金在右手边，其余班子成员依次排开。
参会干部陆陆续续进来，按照名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针指向九点，主位和高峰、贾正金的位置依然空着。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开始的肃静渐渐变得有些焦躁和松散。干部们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聊天，还有人掏出手机刷了起来。
康小康和夏雨坐在靠后的位置。夏雨看着主位那个“杨㵘”的牌子，特别是那个“㵘”字，越看越觉得陌生。他碰了碰旁边的康小康，压低声音：“小康，研究生，考考你，部长名字最后一个字念啥？”
康小康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仔细看了看，也皱起了眉。他虽是研究生，但生僻字也不是都认识。他挠挠头，半开玩笑地小声说：“三个水念淼（miǎo），四个水…啧，估计是杨部长水多，叫杨四水吧？”旁边的夏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调侃道：“得了吧，要是五个水，那领导还不得叫杨五水？你这啥逻辑！”
这本是年轻人私下无心的玩笑，声音也不大。但坐在不远处、正襟危坐如同等待检阅的杨伟，却像祖坟被人刨了一样，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凶狠地瞪着康小康和夏雨。他蹭地站起来，几步跨到两人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康小康的鼻尖，声音尖利刺耳：
“康小康！夏雨！你们两个干什么？！开什么玩笑？！这是严肃的政治场合！你们懂不懂规矩？！杨部长的名字也是你们能随便编排的？！什么五水四水？这是对领导极大的不尊重！是政治素质极差的表现！我看你们思想觉悟很有问题！”他声色俱厉，唾沫横飞，仿佛康小康他们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周围的干部都噤若寒蝉，同情又无奈地看着被训斥的两人。康小康的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羞，却无法反驳。夏雨更是吓得低下了头。
就在这尴尬僵持的时刻，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党政办主任邱清波几乎是冲进来的，大声喊道：“领导到了！请大家起立欢迎！”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拎着公文包、端着保温杯的年轻小伙子（显然是杨㵘的联络员）一路小跑进来，直奔主位。他动作麻利地将包放在椅背上，迅速打开，拿出厚厚的笔记本、一沓文件、签字笔，在条桌上一一摆好，又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手边，最后才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训练有素。
紧接着，杨㵘在高峰和乡长贾正金一左一右的陪同下，面带矜持的微笑，缓步走了进来。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杨㵘是北方人，身材可谓“人高马大”，鞋码据说是四十二码，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套装。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妆容修饰。粉底打得异常厚重，像涂了一层白腻子，试图掩盖黝黑的肤色和岁月的痕迹，反而显得僵硬和不自然。嘴唇涂着鲜艳欲滴的大红色口红，在这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眼。赵志成只看了一眼，脑子里瞬间蹦出赵树理《李有才板话》里的那句经典描述：“驴粪蛋上下了一层霜”。他赶紧低下头，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旁边的黄苗苗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杨㵘在掌声中走向自己的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当看到杨伟时，她特意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更“亲切”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杨伟的肩膀：“小杨，辛苦了。” 杨伟顿时受宠若惊，激动得脸都红了，腰弯得更低：“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欢迎杨部长！”
会议终于开始。高峰主持，程式化地介绍杨㵘部长，又是一轮掌声。然后明确了会议议程。年轻干部的发言随即开始。
不出所料，发言内容如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高度同质化。几乎每个人都慷慨激昂地盛赞“三化”工程如何改变了岭南面貌，提升了城市品位；城龙工业园区如何奠定了岭南工业强县的基石，带来了发展希望；表达着对县委特别是步礼书记英明决策的衷心拥护；最后无一例外地表态，要立足岗位，坚决贯彻县委部署，为实现岭南的宏伟蓝图贡献力量。发言者们或紧张或流利，但内容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杨㵘端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方，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居高临下的满意微笑，不时微微颔首，仿佛在检阅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带着审视和评判的意味。
赵志成对这种空洞无物、歌功颂德的会议早已厌倦透顶。他翻开面前厚厚的两摞文件夹——这是他几天来积压的待处理文件。那些关于学习上级精神、转发某某通知、要求报送某某材料的文件，他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快速在文件的“圈阅栏”自己名字的位置画个圈，拉下一条长长的直线，签上日期，动作娴熟得像流水线作业。这些文件，签完字，就意味着完成了“政治任务”，从此束之高阁，再无实际意义。
然而，当翻到关于扶贫的文件时，他的神情立刻变得专注而凝重。文件上那些关于危房改造、产业扶持、医疗保障、教育帮扶的政策条文，他逐字逐句阅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用笔在文件上勾画重点，然后在笔记本上用自己的语言，将政策的核心要点、操作流程、注意事项清晰地梳理出来。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刚劲有力。他知道，这些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深洞乡那些贫困户的冷暖温饱，他必须吃透精神，才能准确地传达给乡村干部和群众，才能让好政策真正落地生根。会议室里那些空洞的颂扬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会议沉闷地进行着，一个半小时过去，终于轮到了康小康发言。赵志成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带着鼓励看向这个他颇为看好的年轻人。
康小康站起身，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澈。他拿起准备好的稿子，却并没有完全照念：“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参加工作的时间还不长，对全县的整体情况了解可能还不够深入。但在深洞乡这段时间，我走遍了全乡的村组，对这里的情况有了一些切身的体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渐平稳有力，“深洞乡这几年，在乡党委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立足自身实际，大力发展高山蔬菜、果脯加工、大型蛋鸡养殖等特色农业产业，努力拓宽群众增收渠道。同时，我们聚焦‘两不愁三保障’的底线要求，在解决贫困群众看病难、就业难、住房安全等问题上下了很大功夫，也取得了一些实实在在的成效……”他的发言朴实无华，句句紧扣深洞的实际工作，却只字未提县里的“三化”和城龙工业园。
杨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当康小康说到“深洞的贫困发生率持续下降，群众满意度有所提升”时，杨㵘突然开口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康小康同志！”她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宽容”笑意，“你刚参加工作，情况不熟悉，发言抓不住重点，情有可原。我看…暂时就不要发言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康小康坐下。
康小康愣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和屈辱让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高峰见状，赶紧打圆场：“小康，先坐下吧，以后多学习。”康小康这才失魂落魄地坐下，紧紧攥着那份没念完的发言稿，指节发白。
会场气氛更加压抑。好不容易熬到所有年轻干部发言完毕，高峰刚想按议程说“下面请班子成员发言”，杨㵘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班子成员，最后定格在杨伟身上，声音带着刻意的随意：
“时间差不多了。班子成员的发言嘛…我看就请小杨——杨伟同志代表大家讲一讲吧。其他人，下次再交流。”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商榷的专断。
高峰的脸色微微一僵，但瞬间恢复平静，只能顺着说：“好，那就请杨常务发言。”
杨伟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谄媚的笑容。他的发言，将会议推向了另一个令人作呕的高潮。
“尊敬的杨部长，各位领导，同志们！”他声音洪亮，饱含“感情”，“今天，能在这里发言，我倍感荣幸！更感到责任重大！因为，我深知，我们深洞乡取得的每一点进步，都离不开县委的坚强领导，特别是离不开步礼书记的高瞻远瞩和呕心沥血！”
他开始了长篇累牍的歌颂。从“三化”工程如何“改天换地”，到城龙工业园如何“再造岭南”；从步礼书记如何“夙夜在公”、“殚精竭虑”，到如何“力挽狂澜”、“开创伟业”……他声情并茂，语调时而激昂，时而“沉痛”，说到动情处，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声音哽咽：“步礼书记为了我们岭南的发展，真的是操碎了心啊！头发都熬白了！我们作为基层干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唯有以步礼书记为榜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座位上的干部们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少人低下头，强忍着不适。赵志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低下头，再次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不是记录，而是用力地画着什么——一只乌龟的轮廓迅速在纸页上成型，龟壳已经画好。
杨伟的表忠心还在继续：“因此，我代表深洞乡领导班子，在此郑重表态：我们坚决拥护县委的一切决策！坚决与县委保持高度一致！特别是坚决与步礼书记保持高度一致！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排除万难，确保县委的各项决策部署在深洞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如有违背，天诛地灭！”他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声嘶力竭。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即，杨㵘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脸上露出了会议开始以来最“灿烂”的笑容。稀稀拉拉的掌声才不得已跟着响起。
杨伟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志得意满地坐下。
高峰强压着心头的翻腾，打开话筒：“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委常委、组织部杨㵘部长为我们作重要讲话！”
杨㵘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此刻才稍稍坐直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重要讲话”。
开场照例是官话套话：肯定座谈会的意义，代表县委和步礼书记表达对偏远乡镇干部的“关心”和“慰问”。话音刚落，杨伟立刻像条件反射般带头鼓起掌，掌声突兀而响亮，其他人只好跟着鼓掌。
杨㵘满意地点点头，开始点评发言：“刚才，除了个别同志发言不够成熟、偏离主题外，其他同志，特别是杨伟常务副乡长的发言，都很好！认识深刻，态度鲜明，体现了对县委、对步礼书记的深厚感情和坚定拥护！”她特意点名表扬了杨伟，目光赞许地扫过他。
紧接着，她便开始了对县委书记苟步礼功绩的“大书特书”。从城市建设的“翻天覆地”，到工业发展的“突飞猛进”；从干部队伍的“焕然一新”，到精神文明的“硕果累累”……在她口中，苟步礼俨然成了岭南历史上最英明神武的领导者，所有的成绩都归功于他个人的“雄才大略”和“宵衣旰食”。她描绘着苟步礼如何“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工作，为全县干部“树立了光辉榜样”。
然而，话锋陡然一转，她的语气变得严厉而阴沉：“但是！同志们啊，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这些辉煌的成绩，是在极其困难的环境下取得的！是在个别人的暗中拆台、阳奉阴违，是在个别乡镇的消极应付、拖沓推诿，甚至是在拖全县后腿的情况下，艰难取得的！”
高峰心中一凛，知道敲打来了。他刚想开口解释深洞乡的客观困难，杨㵘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点名：
“比如说，深洞乡！”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向高峰和赵志成等人，“步礼书记和县委高瞻远瞩，部署开展了‘文明岭南’创建活动，投入大量资金建设新时代文化所（站），打造了我们岭南响亮的文明品牌！我们的经验做法上了中央各大媒体，步礼书记还在全国会议上做了经验交流！这是全县的荣誉！可你们深洞乡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和斥责：“舍不得投入！活动场所破败不堪！活动开展流于形式！严重拖了全县的后腿！给岭南的光辉形象抹了黑！我知道，高峰同志你肯定又要说深洞底子薄、基础差、没钱，要把钱用在刀刃上，用在扶贫上，对不对？”
高峰张了张嘴，杨㵘再次粗暴地打断：“扶贫！扶贫也要扶志与扶智相结合！文明实践所（站）是凝聚人心、提升素养、激发内生动力的重要阵地！它本身就是扶志扶智的关键一环！你们的思想认识，还停留在非常肤浅的层面！这就是政治站位不高、大局意识不强的表现！”
“轰！”赵志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土坯房，那些为了一副担架、一件救生衣而发愁的日夜，那些在扶贫车间里挥汗如雨的乡亲，…所有积压的愤怒、委屈和不平，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他“腾”地一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杨㵘的训斥戛然而止，惊诧地看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副书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坐在赵志成旁边的黄苗苗，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赵志成的后衣襟！用力之大，指节都泛白了！她仰着头，焦急地看着赵志成，眼中满是恳求和制止！微微摇头！
赵志成身体僵直，拳头紧握，胸膛剧烈起伏。短暂的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高峰会前那语重心长的叮嘱——“只听不说！为了深洞大局！”，黄苗苗此刻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恳求，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他不能！他答应过的！不能把深洞拖入更大的漩涡！
杨㵘看着赵志成铁青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冷冷地问道：“志成同志？你有什么话要说？”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问。
赵志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干涩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会场：“没有！我…我想上厕所！”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杨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去吧！”语气里充满了嫌恶。
这场漫长而煎熬的座谈会，终于在下午一点钟宣告结束。干部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宣布散会，年轻干部们如同出笼的鸟儿，飞奔冲向大食堂。
班子成员则簇拥着杨㵘、高峰、贾正金，走向乡政府小食堂的包间。推开包间门，一股混合着菜肴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翠绿欲滴的时令蔬菜，几盘香气诱人的野味，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条大小适中、蒸得恰到好处、淋着豉油和葱丝的清蒸草鱼。
杨㵘看着满桌符合她要求的菜肴，尤其是那条鱼，脸上终于露出了比较真实的满意笑容。
杨伟哪肯放过这个表功的机会？他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杨部长，您看这菜还合口味吧？乡里条件有限，实在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菜。这野味和鱼，是我昨天专门跑回县城托关系弄的，今天一早又请了机关事务管理中心最好的师傅过来现做的！就为了让您能在我们深洞吃上一顿像样的工作餐！”
杨㵘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伟身上：“嗯，小杨用心了，办事周到细致。很好！要是大家工作上都像小杨这样用心、动脑筋、肯下功夫，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赤裸裸的表扬，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高峰、赵志成、黄苗苗等人脸上。
这顿令人如坐针毡、食不知味的午餐终于结束。饭后，杨㵘单独将高峰叫进了旁边的接待室。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杨㵘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走了出来。高峰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得如同外面的天气，嘴唇紧抿，眼神里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杨㵘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她的专车。临上车前，她再次与杨伟亲切握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杨伟激动得连连点头，一副肝脑涂地的模样。
车子终于启动，缓缓驶离深洞乡政府大院。众人站在门口，目送着车子远去，大多数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尊瘟神。只有杨伟，还恋恋不舍地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未来。
赵志成和黄苗苗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赵志成看着高峰阴沉得可怕的脸色，又看看杨伟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深洞乡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