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岭南,烈日如熔金般泼洒下来,烤得大地发烫,连空气都带着扭曲的波纹。赵志成站在山凹村新开辟出的安置点空地上,汗水顺着鬓角滚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瞬间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旋即又被蒸干。
最后一户因灾倒房的五保户钟大娘,被村干部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了属于她的那间活动板房。门关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赵志成看着那扇紧闭的、崭新的蓝色铁皮门,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肩头那副沉甸甸的担子,似乎卸下了一点点,随即又被更深重的忧虑填满。
板房整齐排列,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片白色森林。酷暑蒸腾,板房内如同闷罐,人待在里面,汗水瞬间就能湿透衣背。赵志成能想象,等到岭南湿冷的冬天来临,阴雨连绵,寒气会像针一样穿透薄薄的板壁,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暴雨如注的清晨,市委书记刘镜明站在泥泞中,看着高峰涉险救人的情景。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那个愿望——建设像样的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同烈日下蒸腾扭曲的地平线。
高峰在的时候,他和黄苗苗,像深洞这艘破船上的两根主桅杆,顶着风浪,即便有杨伟这阵歪风时不时地捣乱,有贾正金这艘“躺平号”在旁边随波逐流,船终究还能朝着该去的方向艰难前行。如今,高峰这根主心骨被生生抽走了,贬到了县社联那个清水衙门。新来的书记李佩佩,心思根本不在航道上,她眼里只有县委书记苟步礼指出的、代表“政绩”的新航标——那个劳民伤财的“文明所站”。贾正金依旧躺平,却躺得无比顺从,李佩佩指东他绝不往西。杨伟则彻底成了李佩佩豢养的恶犬,对着任何试图靠近真相或提出异议的人狂吠不止。其他班子成员,如同河滩上的芦苇,哪边风大往哪边倒,没人敢、也没人愿去触李佩佩的霉头。
赵志成和黄苗苗,成了这片“和谐”之中,格格不入的少数派,像两块不肯被河水磨圆的石头,沉默而顽固地杵在原地。
但不管怎样,这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灾后重建硬仗,总算是告一段落了。紧接着到来的,是乡镇干部们一年一度、比金子还珍贵的“集中休假”。岭南的规矩,不分工龄长短,每人五天,还要包含周末两天。这点时间,对于常年“5+2”、“白加黑”的乡镇干部而言,简直是久旱逢上的几滴甘霖。
女儿赵安然,往年六月底一放暑假,就会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到深洞,在乡野间度过暑假。可今年,百年不遇的洪灾和紧随其后的重建,让深洞成了泥潭和工地。赵志成担心女儿的安全,也实在抽不出身照顾她,只能狠心让她留在县城妻子郭妮娜身边。这一晃,父女俩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每次视频,女儿小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失落,都像针一样扎在赵志成心上。
周五下午下班,赵志成几乎是冲出办公室的。他拎着从村民家中买的几十个土鸡蛋,快步走向他那辆饱经风霜的二手帕萨特。车身布满泥点和细小的刮痕,像一个疲惫的老兵。发动引擎,车轮卷起一阵尘土,车子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县城的方向飞驰而去。归心似箭。
回到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庭。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爸爸!”一声带着哭腔的、无比响亮的呼喊炸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般撞进赵志成怀里,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是安然!女儿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濡湿了他的衬衫。
“哎!我的小安然!”赵志成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和酸涩填满,他蹲下身,紧紧回抱住女儿瘦小的身体,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头发,贪婪地呼吸着女儿身上熟悉的、带着点奶香的气息,“爸爸回来了!想死爸爸了!”
“我也想你!天天想!做梦都想!”安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嘴一瘪,又要哭出来,但嘴角又努力向上弯着,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可爱表情。
父女俩紧紧相拥,小小的房子里仿佛被这重逢的喜悦和依恋点亮了,空气都变得温暖而粘稠。然而,这温馨的暖色调很快被一抹冰冷的现实撕裂。郭妮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感人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她穿着一条看起来质地不错的崭新连衣裙,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妆容精致,与这略显陈旧的家格格不入。她冷淡地瞥了紧紧相拥的父女一眼,径直走到玄关,拿起挎包,换上高跟鞋。
“我出去打几圈。”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有问丈夫累不累,没有关心女儿的情绪,甚至没有一丝停留的意思。
“妮娜,”赵志成抱着女儿站起身,看着妻子冷漠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明天是安然七岁生日,我正好休假,我们……回趟老家看看爸妈,也给安然过个生日吧?”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
郭妮娜拉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再说吧。”门“砰”地一声关上,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笃笃”声清脆而急促,迅速远去,留下满室凝固的寂静和赵志成心底无声的叹息。安然缩在爸爸怀里,小脸上的笑容黯淡下去,大眼睛里有些茫然。
“爸爸,我想吃炸鸡腿,喝可乐。”安然小声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妈妈好久没带我吃了。”
赵志成心里一酸。他向来觉得这些是垃圾食品,但此刻,看着女儿眼中那点小小的渴望,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今天爸爸请客,我们安然想吃多少吃多少!”
炸鸡店里,明亮的灯光和欢快的音乐暂时驱散了家里的阴霾。安然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荡着小腿,一手抓着金黄的炸鸡腿,一手捧着冰凉的可乐,吃得小嘴油亮,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赵志成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纯粹的轻松笑容。
“安然,爸爸这次可以休息五天呢!整整五天都陪着你!等假期结束,爸爸就带你去深洞,跟爸爸一起住到开学再回来,好不好?”赵志成给女儿擦着嘴角的油渍,柔声说。
“真的吗?太好啦!爸爸万岁!”安然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手舞足蹈,引来旁边顾客善意的笑声。
第二天清晨,赵志成早早起床,带着安然去了超市。他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特意挑了一箱父亲赵丰田最爱喝、但平时舍不得买的黄盖汾酒,又买了母亲吴满妹念叨了好久、总嫌贵没舍得换的多功能电饭锅。在蛋糕店取了提前订好的生日蛋糕,又在柜员机上取了两万块现金。
车子驶离喧嚣的县城,开往熟悉的乡间公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楼逐渐变成田野,安然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指点点。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南寨镇赵屋村。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坐着几个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
“爷爷!奶奶!”车子刚在自家院门前停稳,安然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像只欢快的小鹿跳下车,朝着院子里大声喊道。
“哎哟!我的乖孙女!”闻声出来的赵丰田和吴满妹,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像盛开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洋溢着惊喜和慈爱。“志成回来啦!”老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搂住扑过来的安然,粗糙的手掌不住地摩挲着孙女的小脸,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老父亲赵丰田则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瘦了!黑了!可结实了!”
小小的农家院顿时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简陋的土坯房也仿佛被这喜气笼罩,有了过年的气氛。赵志成看着眼前刚被翻修加固过的老屋,墙壁新抹了泥,屋顶换了新瓦,门窗也重新刷过漆,虽然依旧简朴,却比记忆中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强了太多。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愧疚。他早想把年迈的父母接到身边,哪怕在县城租个小房子也好。可父母总是摇头,说城里住不惯,开销大,怕给儿子添麻烦。更深层的原因,赵志成心里明白,是妻子郭妮娜那毫不掩饰的冷淡和排斥。这个念头,他提过两次,碰了钉子后,便只能深埋心底。
“妮娜呢?咋没一起回来?”赵丰田往儿子身后望了望,问道。
赵志成心头一滞,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哦,她单位临时组织外出参观学习去了,赶不回来。”这个谎言他说得无比顺溜,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实在不忍心将夫妻形同陌路、家庭冰冷破碎的真相告诉年迈的父母,徒增他们白发人的忧虑。
吴满妹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浓郁的饭菜香飘满小院。安然依偎在爷爷怀里,小嘴塞满了奶奶给她的零食,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赵志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身边,父子俩抽着烟,说着村里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又走了……平淡的家长里短,却让赵志成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和放松。
父亲赵丰田文化不高,只念过几年小学,但一辈子本分勤劳,最看重一个“正”字。聊着聊着,他又像往常一样,用朴素的话语警醒儿子:“志成啊,在乡里当干部,手里多少有点权。咱老赵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你可千万要把持住自己!电视上天天放,那些个贪官,动辄几百万几千万地贪,看着风光,最后哪个不是哭爹喊娘,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钱多钱少不打紧,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走在村里腰杆挺得直,这才是真本事!”老人的眼神浑浊却透着无比的认真和担忧。
赵志成用力点头:“爸,你放心。儿子心里有数,不该拿的一分钱都不会碰。咱家虽然不富裕,但吃穿不愁,心里踏实。”
快开饭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志成哥!回来啦!”赵志成的发小,也是本家兄弟赵明成,拎着一箱牛奶走了进来。赵明成和赵志成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但性格迥异。赵志成是读书的料,一路考上大学跳出农门。赵明成则从小调皮捣蛋,学习成绩垫底,没少挨他爸的棍棒。初中毕业后就出去闯荡,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多年,后来回老家拉起一支小工程队,专接些修桥补路、盖房建屋的活计,凭着胆大活好加上几分运气,竟也慢慢做大了,在县里开了家小有规模的建筑公司,成了镇里点名表扬、捐资助学的“乡贤”。
汛期前,赵志成想着父母那破败的老屋,忧心忡忡,生怕撑不过雨季。他一个电话打给赵明成,二话没说,赵明成就带着最好的工人和材料赶回来,把老屋从里到外加固翻新了一遍。赵志成一直惦记着这笔钱。
“明成,快坐!”赵志成招呼着,顺手把赵明成带来的牛奶放到一边,然后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赵明成面前,“这是修房子的钱,两万块。点点。”
赵明成看都没看信封,大手一挥,脸上带着生意人的豪爽:“志成哥!你这是打兄弟脸呢?咱叔咱婶的房子,我修一下不是应该的?提什么钱!快收回去!”
赵志成脸色一沉,语气严肃起来:“明成!亲兄弟明算账!前几天我用微信转给你,你死活不收,电话里也说不通。没办法,我今天特意取了现金带回来。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你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
赵明成看着赵志成认真的样子,知道拗不过,只好讪讪地收下信封,嘴上还不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志成哥,你这人就是太正了!行行行,我收下。不过,下次要是你们深洞乡有什么修路啊、盖个小活动室啊之类的活,想着点兄弟我呗?要是能让我做几个小工程,咱叔这房子我免费修,倒贴都行!”
“想都别想!”赵志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是什么人你清楚。我在哪里当干部,你就别想到哪里揽工程。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说着,他又从包里掏出纸笔,推到赵明成面前,“来,写个收条。今儿个收到赵志成现金贰万元整,用于支付赵丰田房屋修缮材料及人工费用。签上名,写上日期。”
赵明成看着那纸笔,又看看赵志成一脸“没商量”的表情,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嘴里嘟囔着:“唉,你这官当的,比我这包工头还累!”他拿起笔,那粗壮的手指握着细细的圆珠笔,姿势别扭,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收据,签名更是龙飞凤舞。看着赵明成现在膀大腰圆、西装革履的老板派头,再看他笔下那如同小学生般的字迹,赵志成心里觉得有点滑稽,但更多的是踏实和安心。原则守住了,心就安了。
一顿午饭吃得其乐融融,土鸡的浓香、腊肉的咸鲜、刚从地里摘的青菜的清甜,都是城里难寻的味道。赵志成陪着父亲喝了两杯黄盖汾酒,话匣子打开,聊起了深洞的灾情和重建。赵丰田和吴满妹听得心惊又心疼,不住地叮嘱儿子要注意身体。安然在爷爷奶奶的宠爱下,小肚子吃得滚圆,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午后,酒意微醺。赵志成陪父亲喝了酒,不能开车,便决定在老家住一晚。晚上躺在自己少年时代睡过的、铺着草褥子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蛙叫,感受着身下木板传来的、带着岁月包浆的坚实触感,赵志成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童年在这间小屋里的嬉闹,想起了父母为了供他读书,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省吃俭用的艰辛岁月,想起了那张江东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时,父母激动得老泪纵横的场景……那些记忆,像老家门前那条清澈的小溪,无声地流淌过心田,冲刷着在官场沉浮中沾染的尘埃。
“不管现实多难,都要挺直腰杆做人。”他在黑暗中默默对自己说,像是在重温一个古老的誓言,“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对得起信任你的乡亲,更不能让父母、让老赵家的祖宗蒙羞,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