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在县城略显陈旧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是岭南县城的缩影:主干道两旁是近两年才立起的簇新路灯和修剪整齐的绿化带,透着一种刻意的“光鲜”;而拐入小巷,则能看到斑驳的墙面、裸露的电线,以及偶尔在街角堆积的垃圾。这种割裂感,高峰每次回城都感受深刻。
他没有直接回乡里。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城西的教育局老家属院。这里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成的红砖平房,带着小小的院落,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爷爷高爱民就住在这里。
去县应急管理局的路上,范通那个电话带来的沉重压力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县委书记苟步礼的“指示”——让他去做做自己爷爷的工作,阻止老人再次向上举报。这个任务,让高峰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荒诞。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这里没有门禁,高峰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栋。推开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院门,眼前的景象一如往常,却又每次都让高峰心头一紧。小小的院子,几乎成了废品回收站的缩影: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瓶堆积如山;压扁叠好的纸箱捆得方方正正;易拉罐、玻璃瓶、旧报纸各自占据一方天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蓝色旧工装,背微驼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几个刚捡回来的塑料瓶放进对应的编织袋里。正是他的爷爷,高爱民。
“爷爷。”高峰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高老!高老在家吗?”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高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褪色衣服、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
高爱民闻声直起身,看到来人,又瞥见旁边的孙子,先是对汉子点点头:“在呢,小李,什么事?”然后才对高峰露出纯粹的笑容:“峰儿?这个点咋跑回来了?乡里不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高峰还没答话,那叫小李的汉子已经快步走进院子,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脸上是化不开的愁云:“高老,您可得帮帮我!我媳妇那个慢性病的报销,跑了医保局三趟了,每次都说材料不全,要么就是系统问题,要么就是经办人不在!家里等着用钱,我这实在是……”
高爱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关切。他接过那几张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嗯,这不都齐了吗?诊断证明、费用清单、发票…缺啥?我看就是故意刁难!”他眉头紧锁,“这样,你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去医保局找他们王副局长,就说是我高爱民让你去的!他要再推三阻四,你回来告诉我!”
小李千恩万谢地走了。高峰看着这一幕,心头复杂。这就是爷爷退休后的日常——一个不拿工资、没有职位的“编外信访局长”。群众眼里他是“高青天”,而某些干部眼里,他无疑是最大的“麻烦制造者”。县里领导年年慰问老干部,都绕着走,只派老干局局长来例行公事,就是怕他当面“找麻烦”。
“来县里办事,顺道看看您。”高峰说着,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品,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爷爷每月近万的退休金,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余全都捐给了县里的教育基金会,资助那些贫困学生。他自己,就靠着捡废品卖点钱,加上微薄的生活费,过着极其清简的日子。高峰曾多次提出接他去条件好的地方住,或者给他改善生活,都被老人一句“我过得很好,钱要花在刀刃上”顶了回来。
“快进屋。”高爱民拍了拍手上的灰,引着高峰走进屋内。
屋内的陈设,是另一种形式的“简朴”,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约莫八十平米的平房,客厅兼作书房。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上几乎挂满的奖状和证书:“岭南好人”、“全省优秀共产党员”、“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工作者”、“模范离退休干部”……金灿灿的边框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书柜里、茶几上、甚至餐桌一角,摆放的不是装饰品,而是一个个造型各异的奖杯,在有限的空间里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的荣光。一个装着几个苹果的果盘,仔细看去,竟也是一个水晶材质的“荣誉奖杯”。
家具更是上了年头:一张蒙着旧花布的单人布沙发,扶手处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一张油漆剥落的木质书桌,上面堆满了报纸和信件;一张硬板床铺着朴素的蓝白格子床单;唯一还在工作的电器是一台老式的绿色金属外壳电风扇,扇叶转动时发出“嗡嗡”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声响。角落里那台液晶电视,是这屋里唯一的“现代气息”,那是高峰几年前硬给换上的,因为爷爷用了快二十年的旧电视彻底罢工了。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报的油墨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膏和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这就是高爱民的世界,一个与外面那个追求“三化”(绿化、美化、亮化)的县城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坚实的世界。高峰的目光扫过这些,最终停留在床头柜上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上。照片里年轻的爷爷穿着中山装,旁边是面容朴实的奶奶,身后站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的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想起了爷爷对子女近乎苛刻的“无私”。
高爱民生有四儿一女。大儿子、二儿子出生在他在农村基层工作时。后来他调进县城,按政策,这两个孩子的户口完全可以“农转非”,跳出农门。但高爱民愣是没办!理由朴素而强硬:“政策是给需要的人,不是给干部家属搞特殊的!农村户口怎么了?种田不丢人!”结果,大儿子、二儿子至今还在老家务农,面朝黄土背朝天,与城里的弟弟妹妹生活轨迹天差地别。
唯一的女儿,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尾巴。好不容易熬到“文革”结束返城,按政策,返城知青可以安排工作。当时高爱民已是手握大权的组织部长。面对有限的岗位,他再次做出了让家人心寒的决定:把机会优先给了其他更困难、更需要工作的返城知青!他的女儿,因此失去了安置机会,一辈子在街道小厂做临时工,生活拮据。女儿至今无法理解父亲,父女关系冷淡疏远。高峰记得前年去看望这位姑姑时,她提起父亲,眼圈还是红的,只喃喃说了一句:“他心里只有他的公家,没有这个家。”此刻,高峰仿佛又看到了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里,姑姑眼中那份不易察觉的委屈。
“坐,坐。”高爱民指了指沙发,自己则拖过一张旧木凳坐下,“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爷爷,别忙了,我刚才吃过了。”高峰连忙拦住。他注意到爷爷坐下时,动作比上次见面似乎迟缓了一点,心头又是一酸。他看着爷爷沟壑纵横却眼神清亮的脸,那里面沉淀着近一个世纪的沧桑和对信仰的无比坚定。
“吃过了?那就好。”高爱民也不勉强,目光炯炯地看着孙子,“峰儿,你这趟来,怕不只是‘顺道’看看我这老头子吧?”老人的话语直截了当,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高峰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瞒不过爷爷。这位经历过战火、在基层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人,有着洞悉人心的敏锐。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是…范主任传达了苟书记的意思…希望您…站在讲政治、顾大局,维护岭南良好发展环境的高度…不要再向上级反映情况了。”说出“顾大局”这三个字时,高峰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高爱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严肃。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更盛,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老电扇单调的“嗡嗡”声在回响。
“顾全大局?”高爱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你告诉我,什么是大局?是让某些人继续搞那些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是让他们把国家的钱、老百姓的血汗钱装进自己的腰包,这才是大局吗?”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缸体磕碰得掉了不少瓷。他喝了口水,目光投向墙上那些泛黄的旧照片——有他年轻时穿着游击队服装的,有在水利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有在田间地头调研的。
“我十七岁参加红花会游击队,那时候没想过能活下来。子弹从这儿穿过去,”他指了指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又从这儿穿出来。”他又指了指后背。“昏迷了五天五夜,是乡亲们用担架抬着,是乡亲们凑齐五块大洋请来的大夫,硬是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我这条命,是党给的,是老百姓给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历史的回响:“我见过日本鬼子烧杀抢掠,见过国民党抓壮丁、横征暴敛!是共产党来了,带着我们穷人翻了身,当家做了主!那时候的干部,跟老百姓睡一个炕,吃一锅饭,心里装的全是老百姓的疾苦!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权力是人民给的,是要用来为人民服务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峰:“可现在呢?有些人,坐上了位子,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搞什么‘三化’?花三个多亿!我们岭南是什么地方?是还没摘帽的深度贫困县!还有多少老百姓看病难、上学难?还有多少危房等着改造?这些钱,用在刀刃上,能解决多少实际问题?可他苟步礼,为了自己的‘政绩’,为了自己脸上有光,硬是把这些救命钱,拿去种花种草装路灯!这还不算!工程还指定给他自己人做,这里面有没有猫腻?有没有权钱交易?你告诉我,这是不是腐败?是不是对党、对人民的背叛?!”
高爱民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膛起伏着。他走到墙边,指着那一排排奖状和奖杯:“这些!不是给我高爱民脸上贴金的!是党、是人民对我过去工作的肯定,更是悬在我头上的鞭子!我拿着国家的退休金,衣食无忧,本可以享清福。可我看着这些歪风邪气,听着老百姓的怨声,我能闭上眼、捂住耳朵吗?我对得起墙上这些荣誉吗?对得起当年救我的乡亲和牺牲的战友吗?对得起‘共产党员’这个称号吗?!”
他走到高峰面前,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孙子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高峰微微一震:“你给我记住!共产党人讲的政治,就是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顾的大局,就是国家发展、人民幸福这个天大的局!不是顾他苟步礼官位稳不稳、面子好不好看的‘小局’!举报他,不是给我自己找不痛快,是尽一个老党员的本分!是在替党清除蛀虫!是在保卫无数先烈用命换来的红色江山!”
高峰的心被爷爷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深深震撼了。他看着爷爷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因信仰而燃烧的眼睛,心中涌动着强烈的敬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为自己刚才传达那个“指示”感到羞愧。他握住爷爷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充满了力量。
“爷爷,我错了!”高峰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您做得对!千真万确的对!我不该来跟您说那些混账话!您放心,我绝不会再管这事。您就按您的本心去做!天大的理,在您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