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洞乡新时代文化所主体工程项目如期在岭南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开标。各家公司代表正襟危坐,目光如同探照灯,焦灼地捕捉着专家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岭州基建的老总蓝伟端坐前排正中,深色衬衫笔挺,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光泽,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二十万的“前期沟通费”,杨伟在深洞乡的实权,加上李佩佩在县里盘根错节的关系——这工程,已是囊中之物。
“现在宣布深洞乡新时代文化所大楼主体工程中标结果。”主持人毫无波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扩散开来。
蓝伟甚至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起身迎接胜利。然而,当主持人清晰、平稳地吐出“岭南岭合工程建筑有限公司”这十二个字时,时间仿佛瞬间冻结。蓝伟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精心维持的从容碎得稀烂。
蓝伟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交易中心大楼。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晃得他一阵眩晕。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手指哆嗦着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
“杨常务!”电话一接通,蓝伟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带着粗重的喘息,“这他妈到底唱的哪一出?!我的人眼珠子都瞪出血了看着那几个专家!该烧的香,该拜的佛,一分没少!二十万喂狗了?!岭南岭合是个什么玩意儿?它凭什么?!”他几乎是在咆哮,每个字都裹挟着被戏耍的暴怒。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蓝伟能想象杨伟此刻阴晴不定的脸。
“蓝总,”杨伟的声音终于传来,低沉,压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和强行维持的镇定,“你先别急,冷静点。这事…确实邪门。我也没料到。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弄清楚是哪个环节脱了钩!放心,我杨伟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黄!这工程,最终还得进你蓝总的盘子!”
“放屁!”蓝伟对着手机怒吼,“我放他妈的哪门子心?!老子的钱不是纸!二十万,清清楚楚!搞不定?我就去县纪委找人好好唠唠,这钱花哪了?”他猛地掐断了电话,眼睛里布满了不甘,那“县纪委”三字,咬得格外重。
杨伟捏着早已挂断、屏幕暗下去的手机。蓝伟最后那句“县纪委找人唠唠”的嘶吼,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二十万——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放大,足以把他这么多年钩织的梦撕碎,足以把他送进高墙铁网之内。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土和尾气味道的空气。岭南岭合…江嘉业…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浮了上来。这家公司,苟步礼上任书记后,似乎就再没接过像样的政府工程。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这失控的缰绳拽回来!李佩佩那张阴沉严厉的脸又浮现眼前,还有她电话里冰冷如铁的最后通牒:“三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这个工程必须落到蓝伟手里!搞砸了,你自己掂量!”
时间不多了。杨伟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色。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一个尘封已久的联系人——“岭南岭合 江嘉业”。
岭南岭合公司的办公楼灰白色的墙壁沉淀着岁月的痕迹,但门前的小花圃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低调的务实。江嘉业的办公室在二楼。杨伟推门而入。江嘉业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设计图纸上标注,抬起头,看到杨伟,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他放下铅笔,堆起生意人的客套笑容。
“杨乡长?稀客!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江嘉业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杨伟没理会那只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间宽敞却明显有些年头的办公室。墙上与过去几任县领导的合影,无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江总,明人不说暗话。”杨伟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深洞那个文明实践所大楼的标,你们岭南岭合中了。”
江嘉业脸上的笑容凝固,心猛地一沉。他谨慎地在杨伟对面坐下:“承蒙关照,公司上下确实很振奋,正准备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杨伟嗤笑一声打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钩子锁住江嘉业,“省省吧江总。我今天来,是给你指条更轻松、更赚钱的路。”
江嘉业心跳加速:“杨乡长的意思是?”
“很简单。”杨伟向后靠去,“岭南岭合,主动退出。后续,自然有人接手。”
“退出?”江嘉业失声,“杨乡长,这不合规矩!我们凭实力中标,前期投入巨大……”
“规矩?”杨伟再次冷笑,语气陡转冰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话锋一转,抛出诱饵:“当然,不让你白忙。你把标‘卖’给岭州基建。他们给你这个数。”杨伟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茶几。
“一百…万?”江嘉业艰难吐出数字。
“对!一百万!”杨伟语气蛊惑,“签个字,盖个章,后续风险麻烦岭州基建全担!你白捡一百万!这种好事,上哪找?”他紧盯着江嘉业的眼睛。
然而,江嘉业眼中短暂的动摇迅速被屈辱和愤怒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杨乡长!绝不可能!岭南岭合是我半辈子心血!我们靠的是踏踏实实做工程,靠信誉和质量!好不容易凭本事中标,你让我卖标?”声音因激动而高亢。
杨伟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换上阴鸷的狠厉。他慢慢站起身,与江嘉业隔桌对峙,无形的压力弥漫。
“江嘉业,你是好日子过太久,忘本了!不卖?”杨伟逼近一步,目光像淬毒的刀子,“行!你有种!那咱们走着瞧!最后问你一句,还想不想在岭南这块地上混了?还想不想以后从政府手里接到一砖一瓦的工程了?!”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江嘉业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苟步礼上任县委书记后岭南岭合的举步维艰,像巨石压在心口。
杨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残酷的冷笑。整了整衬衫,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江嘉业一人在死寂中被恐惧和无助吞噬。
岭南大富豪夜总会,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如同巨兽贪婪的眼。杨伟戴着口罩,压低帽檐,像一道游移的阴影,快速穿过一楼群魔乱舞、光影迷离的大厅,径直走向那部只通往特定楼层的VIP电梯。
电梯滑向三楼。门开,杨伟摘下口罩,两名穿着紧身高开叉旗袍、妆容精致的礼仪小姐早已躬身,声音甜腻:“欢迎五爷!”
杨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推开那扇厚重、隔音效果极佳的包间大门。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食物香气和某种暧昧体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包间巨大而奢华,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烟雾缭绕中,夜总会的老总曹建仁被两个衣着清凉、年轻妖娆的女孩簇拥在正中央,正扯着嗓子吼一首老掉牙的《纤夫的爱》。看到杨伟进来,曹建仁停下鬼哭狼嚎,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带着醉意和掌控一切的随意招呼道:“哟!老五!来来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朝门口一个光头壮汉努努嘴,“彪子,愣着干嘛?给五爷安排两个新鲜的‘绿茶’!刚到的,水灵着呢!”
立刻有两个穿着更加暴露、眼神懵懂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女孩被推搡着要坐到杨伟身边。
“算了,大哥。”杨伟摆摆手,声音沙哑,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烦躁和疲惫,“今天真没兴致。”他径直走到曹建仁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却像坐在针毡上。
曹建仁那双被酒精浸泡得有些浑浊的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脸上的醉态收敛了几分,推开身边腻着的女孩,挥手示意音乐暂停。巨大的喧嚣瞬间停止,包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杨伟:“咋了老五?耷拉个脸,谁他妈不开眼,惹我兄弟不高兴了?”他拿起一瓶开了盖的冰镇啤酒,递向杨伟。
杨伟没接酒瓶,反而一把抓起桌上一个斟满的啤酒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他狠狠地把空玻璃杯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他妈的!还能有谁?”杨伟喘着粗气,眼睛因为愤怒和焦虑而布满血丝,“岭南岭合那个姓江的!江嘉业!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把招标爆冷、蓝伟翻脸威胁、自己找江嘉业谈判被强硬拒绝、李佩佩施加的最后通牒,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大哥!你说说,他江嘉业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过气的破落户!敢这么不给我面子?他不给我面子,就是打大哥您的脸!”杨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刻意强调了“大哥您的脸”,“大哥,这事,你得帮兄弟一把!必须让那姓江的把标乖乖吐出来!不然,兄弟我…还有李佩佩那边,都交代不过去!”
说完,杨伟从随身携带的黑色手包里,毫不犹豫地掏出五沓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百元大钞。他“啪”地一声,将五万块钱拍在面前的水晶茶几上,用力推向曹建仁的方向。
“这点小意思,给底下办事的兄弟们买包烟,喝口茶!辛苦大哥了!”
曹建仁的目光在那五沓钞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伸出那只粗壮、指关节突出、手背上纹着一只狰狞下山虎的手——随意地将那五沓钱扫到自己面前,抓起其中两沓,随手扔给站在沙发后那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光头壮汉:“彪子,拿着。给兄弟们分分。”
“谢大哥!谢五爷!”彪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麻利地把钱揣进裤兜。
曹建仁这才重新看向杨伟,拿起桌上的软中华,叼了一根在嘴里,旁边立刻有小弟凑上来,用打火机恭敬地点燃。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杨伟,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晚的宵夜:“多大点事,看把你急的。就那个盖房子的江嘉业?行,我知道了。”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养成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明天下午,最迟晚饭前,我让他去找你。你想让他怎么吐出来,他就得怎么吐。不就是个标嘛,翻不了天。”他的语气笃定,仿佛岭南县城就是他掌心的一盘棋。
杨伟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随即又涌起一丝强烈的不安。他太清楚曹建仁手下那帮人是什么德性了,更清楚曹建仁的手段。“大哥,”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让兄弟们…‘文明’点。别搞出太大动静,收不了场就麻烦了。现在上面风声…有点紧。”他特意加重了“文明”两个字,眼神里透着隐忧。
曹建仁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突然爆发出一阵粗嘎刺耳的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沙发上颤动,烟灰簌簌落下。
“哈哈哈!文明?老五啊老五!”他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眼神却陡然变得阴冷而戏谑,“你跟着大哥我混了这么久,怎么还这么天真?对付这种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最‘文明’的法子,就是让他知道什么叫怕!”他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洋酒,朝着杨伟的方向随意地扬了扬,“放心,哥心里有数。”。
杨伟看着曹建仁那双深不见底、充满暴戾却又带着一种底层挣扎上位者特有狡黠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曹建仁的“有数”是什么。曹建仁不是一般喊打喊杀的混混头子。他小学毕业就在街头晃荡,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派出所、拘留所的门槛都快踏平了,后来因为把人打残废,实打实蹲了十年大牢。出狱后,身无分文,却凭着在狱中结识的一帮狱友和摸爬滚打练就的狠劲与眼光,瞅准了当时监管混乱的河砂生意。他纠集狱友,靠着拳头和刀子开路,硬是在河道上打出了第一桶金——三十万。这三十万,就成了他“上岸”的本钱。他开了岭南县城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KTV——大富豪。有了这处KTV作为据点,有了稳定的现金流,曹建仁的野心和手段同步膨胀。他看准了液化气站和河砂开采的暴利,故技重施,寻衅滋事、打砸威胁,软硬兼施,逐步垄断了岭南的河砂和液化气市场。再后来,他又把手伸向了房地产开发和地下钱庄。大富豪KTV也升级成了如今纸醉金迷的大富豪夜总会,成了他编织关系网、处理“事务”的核心据点。一些寻求灰色利润的公职人员,也通过在这里“投资入股”,赚得盆满钵满。
杨伟自己,起初也只是这些“投资人”之一。但当杨伟成为苟步礼的联络员后,情况就变了。他能提前接触到核心的征拆规划信息。这些信息,被他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了曹建仁。曹建仁则利用这些信息,在政府发布正式拆迁公告前,以极低的价格,有时甚至不惜动用暴力手段强买强卖,从不明真相或迫于压力的城中村居民手中收购破烂的老房子。等到政府拆迁补偿款下来,便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暴利。正是靠着杨伟提供的这条“黄金水道”,曹建仁对杨伟的态度从普通的“投资人”变成了真正的“自己人”,甚至将其视为团伙中不可或缺的“五号人物”,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只是这几年,杨伟被派到深洞乡担任常务副乡长,远离了县里的核心信息圈,能提供的“价值”锐减,曹建仁对他的热情也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