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急诊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刺鼻,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与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构成医院特有的冰冷氛围。黄苗苗仿佛从一个漫长而黑暗的深渊中挣扎出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一片混沌的模糊,渐渐聚焦,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峰书记那张写满关切和疲惫的脸庞,还有一旁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脸担忧和焦虑、几乎要扑上来的康小康。
“高……高书记……小康……”黄苗苗的嘴唇干裂,声音虚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认自己还活着、并且看到了最信任的同志后,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还活着!材料送到了!志成的冤屈有希望了!
“苗苗!你醒了!太好了!”高峰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他下意识地想拍拍她的手,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停在半空,“别说话,千万别激动!好好休息!医生仔细检查过了,都是皮肉伤,伤口深了些,失血有点多,但万幸没伤到筋骨和内脏!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康小康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声音哽咽:“黄委员!你真是吓死我们了!看到你浑身是血……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点头,又哭又笑。
高峰拿出那个深灰色的、边角已被磨得发白的帆布挎包,上面还清晰地沾染着点点已经变为暗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从里面取出那一沓沓整理好的材料,就站在病床边,一份份仔细翻看。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阴沉,眉头死死锁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般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材料里,内容详实得令人发指,详细记录了李佩佩、杨伟等人如何利用乡新时代文化所站这个项目作为幌子,通过疯狂虚增工程量、直接指定利益关联公司承揽、收取巨额回扣等方式进行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和贪腐;如何与曹建仁的黑恶势力紧密勾结,强揽工程、暴力欺压供应商;甚至还有多张模糊但能辨认出主角的照片和录音文字整理,记录了杨伟在“大富豪”夜总会隐秘包间内参与巨额赌博、并收受赌场“干股”分红的证据!
“无法无天!丧心病狂!蛀虫!败类!”高峰猛地合上材料,胸膛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手指因用力攥着纸张而微微颤抖。他看向病床上虚弱却眼神急切的黄苗苗,郑重无比地说道:“苗苗,你和志成是好样的!你们立了大功!是用命在捍卫党的纪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我高峰一定要把这帮祸害彻底铲除,还深洞一个朗朗乾坤!”
高峰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顾上喝一口水,拿着这份浸染着同志血泪和忠诚的举报材料,直接驱车赶回市委大院,找到了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监委主任严峻那间位于大楼深处、气氛肃穆的办公室。
“严书记!情况万分紧急!请您务必立刻看看这个!”高峰将那份沉甸甸的材料放在严峻宽大的办公桌上,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深洞乡近年来被李佩佩、杨伟等人搞得乌烟瘴气的乱象、赵志成因坚持原则而被诬陷报复的经过,以及黄苗苗为递交材料如何险遭杀人灭口的惊险一幕。
严峻面色凝重如水,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材料快速翻阅。他看得极其仔细,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得可怕,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情绪而凝固。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岂有此理!无法无天!一个小小的乡镇,竟然被这伙蛀虫搞得如此乌烟瘴气!黑恶势力、腐败分子沆瀣一气,上下其手,竟然发展到公然诬陷清廉干部、光天化日之下追杀举报人的地步!简直骇人听闻!是对党纪国法的极端挑衅!”
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深色地毯的办公室里快速踱了几步,随即停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向高峰,果断下达命令:“高峰同志!鉴于岭南县当前极其复杂、盘根错节的政治生态和此案腐败问题的严重性、关联性,为了彻底排除可能的地方干扰和阻力,确保案件一查到底、彻查清楚!我决定:对李佩佩、杨伟及其涉案人员的调查,立即实施提级办理!由我们市纪委监委直接牵头负责!这个调查组的组长,就由你来担任!由你全权负责,调配力量,务必给我撕开这个口子!”
高峰心头一震,感受到巨大信任的同时,也立刻想到避嫌原则,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严书记!感谢组织的高度信任!但我……我是从岭南出来的干部,很多干部我都熟悉,现在回去查办岭南的干部,于情于理,是否需要避嫌?是否请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冷明同志牵头更合适?我从旁协助,更能确保办案公正?”
严峻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不用避嫌!组织上充分信任你的党性和原则性!相信你能抛开私情,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冷明同志正在牵头处理中央巡视组交办的重要线索,根本脱不开身!这个担子,非你莫属!不要有顾虑,放开手脚去干!市纪委会做你的坚强后盾,我全力支持你!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是!感谢严书记和组织的信任!我坚决完成任务!不查个水落石出,我高峰绝不收兵!”高峰挺起胸膛,感到肩头压上了千钧重担,但更多的是昂扬的斗志。
就在他准备领命离开时,严峻忽然叫住了他,深邃的目光直视高峰,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高峰同志,抛开职务,你个人,信任我吗?”
高峰一愣,有些不明所以,这个问题太不寻常了。但他通过这一个多月在市纪委的工作接触和观察,深知严峻党性原则极强,作风硬朗务实,嫉恶如仇,是个真正值得信赖的领导。他略一沉吟,便坦然回答:“严书记,我信任您!信任您的党性、原则和为人!”
严峻目光深沉,缓缓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关于深洞乡的材料上,意有所指:“既然信任,那么,你是不是可以把另一份更重要的……关于某些省管干部的材料,也放心地交给我了呢?”
高峰心中剧震!严书记竟然知道!他竟然知道爷爷高爱民生前收集的关于苟步礼的那些核心材料在自己手上?!他是怎么知道的?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但他强压住惊疑,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坦诚道:“严书记,材料确实在我这里。但……那份材料涉及的是省管干部,我们……”
严峻目光如炬,透着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力量:“省管干部不错!他的管理权限在省里!但省纪委办案,同样需要依靠我们市一级的力量提供精准弹药和支持!我们掌握了核心证据,省纪委才能有的放矢,实现精准打击!才能避免打草惊蛇,才能防止内部泄密!你放心,这份材料,我会以市纪委的名义,第一时间亲自呈送省纪委主要领导!绝不会有任何中间环节!绝不会让它石沉大海!绝不会像上次那样不了了之!我以我的党性向你保证!”
看着严峻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正气,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决心和周密考虑,高峰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郑重地点头,承诺道:“好!严书记!在调查组出发去岭南之前,我一定亲手把那份材料送到您手上!”
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高峰迅速开始行动。他从市纪委各纪检监察室、审计局、住建局、公安局经侦支队和刑侦支队等部门,秘密抽调了十余名政治绝对可靠、业务精通、作风过硬的骨干力量,组成了一个精干、高效、专业的调查组。同时,他通过加密线路,秘密通知了岭南县纪委书记安欣远,要求其避开所有可能被监听的渠道,安排绝对可靠的力量,做好内部接应和配合工作的准备,并严密封锁调查组抵达的消息。
调查组一行车辆在夜色的严密掩护下,如同利剑出鞘,悄然抵达岭南县境内,没有惊动任何无关人员。高峰顾不上旅途劳顿和休息,立刻在县纪委提供的绝对安全的地点召集调查组核心成员开会,研究案情,部署第二天一早即将展开的突击谈话、账目查封、人员控制等具体工作。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而紧张,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凌晨一点多,会议刚结束,众人正准备稍事休息,高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地震动起来!嘶鸣的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来电显示赫然是岭南县纪委书记安欣远!
高峰心头猛地一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立刻接通电话,甚至来不及走到旁边。
电话那头,安欣远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颤抖和极度的急促,几乎语无伦次:“高……高书记!出……出大事了!深洞乡……深洞乡那个新时代文化所……那栋刚封顶没多久的九层大楼……刚刚……就在十分钟前……塌了!!!整个塌了!!!”
“什么?!!”高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巨大的震惊让他眼前一黑,手机差点脱手滑落,“塌了?!怎么塌的?人员伤亡呢?!有没有群众在里面?!”他的声音因急切而陡然提高。
“万幸!万幸啊高书记!”安欣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后怕,语速极快,“大楼还在内部装修阶段,晚上没人施工,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就是倒塌的砖石钢筋混凝土像山一样砸下来,把边上乡政府办公楼的好多窗户玻璃全震碎了!目前……目前没有接到人员伤亡报告!但是……这影响太恶劣了!简直是惊天动地!现在整个深洞乡都炸锅了!”
高峰握着手机,几步冲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望向深洞乡的大致方向。尽管隔着几十公里的夜色,他似乎都能听到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和巨响,看到那腾空而起的巨大烟尘和毁灭景象!这绝非简单的工程质量事故!这是疯狂逐利、偷工减料、腐败透顶的工程必然的结局!是罪恶暴露前最后的、疯狂的崩塌!是献给所有腐败分子的最响亮的丧钟!
“安欣远同志!”高峰的声音在瞬间的震惊后,变得无比冷峻、锐利,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通知县公安局!马上出动警力,控制住大楼的承建方负责人蓝伟!立刻控制!严防他狗急跳墙,逃跑或自杀!我调查组,立刻调整调查方向!就从这栋倒塌的‘文明实践所’大楼查起!就从蓝伟身上撕开口子!我倒要看看,这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腐败楼下面,到底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和惊人的腐败黑幕!”
与此同时,深洞乡党委书记李佩佩,正在县城银行家属别墅区那套奢华装修的房子里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晚上她刚和几个有求于她的工程老板在“大富豪”喝得酩酊大醉,此刻正睡得死沉。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催命符般一遍遍疯狂响起,终于将她从深度的宿醉中惊醒,头痛欲裂。
电话是深洞乡党政办主任邱清波打来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几乎破音:“李……李书记!不好了!天塌了!真……真的天塌了!实……实践所大楼……塌了!全塌了!轰隆一声……就……就变成一堆废墟了!没了!全没了!”
“什么?”李佩佩的醉意和睡意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化作冰冷的冷汗,顺着每一个毛孔涌了出来!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手脚冰凉,浑身像筛糠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手忙脚乱地拨通了苟步礼的手机,声音抖得完全变了调,语无伦次:“步……步礼书记!出……出大事了!塌……塌了!大楼……实践所大楼全塌了!怎么办啊步礼书记!”
电话那头,苟步礼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震住了,陷入了长达好几秒的死寂沉默,随即传来他强作镇定、却难掩一丝慌乱的声音:“慌什么!冷静!自乱阵脚就是死路一条!立刻做好‘善后’!第一要务,稳住蓝伟!让他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扛下来!告诉他,只要他一个人扛住了,后面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周转!他的家人,我会替他‘照顾’得好好的!明白吗?立刻去办!马上!”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联系他!”李佩佩六神无主、心惊胆战地挂了电话,立刻又手忙脚乱、手指颤抖地拨打承建商蓝伟的电话,一遍,两遍,却始终无人接听,这让她更加恐慌。
而在县城另一处高档住宅小区,同样被心腹电话从睡梦中惊醒的杨伟,得知大楼倒塌的消息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瘫坐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的香烟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都浑然不觉。完了!全完了!这不是事故,这是末日审判!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绝望的念头。当李佩佩的电话紧接着打来时,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名字,仿佛看到的是索命的厉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自私的决绝。他直接按掉了电话,并迅速关机。切割!必须立刻彻底切割!他不能再和李佩佩这个蠢女人绑在一起等死了!他现在只想自救,哪怕是用尽所有卑劣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