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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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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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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洞》连载

第四章 私怨公报

自从篮球场上的冲撞和酒桌下的暗流涌动之后,常务副乡长杨伟便视康小康如眼中钉、肉中刺。但凡他主持分管工作的调度会,康小康的名字便成了靶心。从“贯彻落实乡党委决策打折扣、搞变通”到“工作作风漂浮、偷奸耍滑”,最后总不忘扣上一顶沉甸甸的大帽子——“政治上不成熟,辜负了组织和高书记的信任与培养”。其他批评尚可忍耐,唯独“政治上不成熟”这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任何一个有追求的机关党员干部心头,都滋滋作响,痛彻心扉。杨伟的手段不止于此,干部间私下闲聊,他那张巧嘴也总是不经意地“点”到康小康,话里话外透着贬损。乡政府上下心知肚明,康小康的处境,全因那日拂了杨常务的面子。

在乡镇这个最基层的政权组织里,“多面手”是每个干部的生存法则。没有谁可以画地为牢。你是组织干事?好,党建是你的主业,但宣传的喇叭你得扛,扶贫的担子你得挑,危房改造的进度你得盯,春耕秋收的田埂你得踩。即便不直接从事某项业务,你也得确保它在所驻的村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康小康便是如此。组织干事的身份下,是千头万绪的缠绕。人居环境整治突击,他得挥动扫把铁锹,化身清洁工;烈日炎炎,河堤上的防溺水巡逻,皮肤晒得脱了皮;拆除危旧土坯房,爬墙拆砖、上房揭瓦,实在考验你的功夫;春运高峰,穿上“红马甲”站上街头疏导交通,又成了志愿者。有时忙起来,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两个月不放假那是常态。那些关于乡镇干部“一杯茶、一张报纸,一坐一整天”的刻板印象,是天大的误会,是隔岸观火的臆想。

说起杨伟,此人的发迹史在深洞乡乃至岭南县,都带着几分“传奇”色彩。他起点不高,岭州农业学校中专毕业。在那个大学生尚属稀缺资源的年代,中专曾是香饽饽,可到了杨伟毕业时,时代早已翻篇。大专、本科遍地走,研究生也不稀奇,中专文凭成了求职路上的绊脚石。在家赋闲两年,啃老的标签贴在身上,滋味并不好受。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条马路上。他闲逛时偶遇一位倒在路边的老太太,二话不说背起就送医,救回一命。未曾想,这老太太竟是时任县政府办主任的母亲。救命之恩,加上杨伟刻意经营的机灵劲儿,他很快与县政府办主任熟络起来。得知他求职无门,主任念着这份情,把他安排进秘书科当机要员——一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日常就是收发文、登记、跑腿,按科长和主任的批示分送。

工作虽不起眼,杨伟却如鱼得水。他天生一副玲珑心窍,极会“来事”。办公室里大小事务,他眼明手快,跑得勤,嘴又甜;同事们周末小聚,总少不了叫上他,俨然没把他当外人。乡镇干部来取文件,更是他“享受”的时刻。那些乡镇干部,见他常在主任身边走动,便一口一个“杨主任”地叫着,态度恭敬。杨伟面上推辞,心里却十分受用,久而久之,竟真在乡镇干部面前端起“主任”的架子,有时对乡镇的副职领导也敢颐指气使。然而,一转身面对办公室的同事和领导,那张脸立刻堆满谦卑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判若两人。坊间流传更甚:一次县长苟步礼深夜应酬大醉,被送回政府大院的周转房,偏巧联络员不在。杨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主动现身,鞍前马后。清理呕吐物,清洗弄脏的衣物,甚至苟县长醉眼朦胧中对着床边“方便”,杨伟也毫无怨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清理干净,还喷了空气清新剂驱散异味。后半夜苟步礼酒醒,看到这个忙前忙后、有些面熟的小伙子,疲惫中留下了“踏实、机灵、可靠”的印象。

杨伟在县政府办混得风生水起,但“临时工”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年终绩效考核奖?那是财政拨款给正式干部的福利,他只能干看着。就连工资,也是政府办自筹解决,数额与正式干部差距悬殊。这种赤裸裸的差异,刺痛了杨伟的神经,也点燃了他钻营的野心。进入政府办不久,他便悄然在县职业学校报了国家开放大学的学历教育,每年几千块钱,几乎不用上课,轻轻松松便混到了大学本科文凭。

文凭到手,加上苟步礼的赏识,机会来了。一次事业单位“人才引进”(实则是萝卜招聘),杨伟凭借过硬的关系和崭新的“学历”,绕过公开招考,摇身一变成了县政府办下属信息中心的事业编制干部。身份转变,他干得更起劲,也更懂得如何“经营”关系。苟步礼顺势将原来的联络员提拔为财政局副局长,杨伟则接过了县长联络员的重任。这在岭南小县不啻为一场地震。有人私下议论,有人表面恭维,甚至有人将他包装成“励志哥”——一个中专生、临时工逆袭成为县长联络员的传奇。后来苟步礼升任县委书记,杨伟也水涨船高,调任县委办。三年前县乡换届,要从企事业单位选拔干部充实乡镇班子,杨伟凭借“县委书记联络员”这块金字招牌,毫无悬念进入考察名单,最终被任命为深洞乡党委委员、常务副乡长。与其他被视作“发配”的干部不同,杨伟来深洞,是苟步礼精心考量后的安排——避开核心区域过于扎眼,是一步低调而实惠的棋。

杨伟到深洞乡履新,派头十足,俨然带着“钦差”光环。尽管私下不少干部对其作风颇有微词,但顾忌他背后的大树,表面上都维持着三分礼敬。党委书记高峰在班子分工时,也颇费思量,最终将财务、住房建设、民政救济、新农村建设这些有实权的工作交到了杨伟手中。

起初,杨伟对康小康的刁难还停留在口头敲打和背地里放冷箭的阶段。真正的正面冲突,爆发在为贫困户老钟争取低保这件事上。

康小康所驻的洞口村是乡里的大村。他结对帮扶的贫困户老钟家,是村里典型的“硬骨头”。老两口年逾古稀,儿子因事故落下残疾,儿媳智力障碍,两个孙子还在上小学。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肩上。打点零工,加上土地流转那点微薄收入,全家人均年收入勉强过千。虽说政府兜底解决了医保、饮水等基本保障,但离“不愁吃、不愁穿”的“两不愁”目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康小康入户走访多次,发现他家灶台清冷,很久不见荤腥;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短小破旧,换季都成问题。在一次细致的帮扶政策落实情况摸排后,康小康反复思量:产业奖补?他家压根就无法发展产业;务工补贴?家中无人有务工能力;教育资助?杯水车薪。思来想去,唯一能切实改善他家困境的,只有办理低保。按政策,就算每人每月三百多元,全家六口加起来近两千元,对他们而言,就是雪中送炭。

“钟大爷,我仔细研究过政策了,您家的情况完全符合低保条件。我这就把材料整理好,回乡里找民政所给您申请。”康小康蹲在老钟家低矮的门槛边,语气恳切。

“那…那感情好!康干部,太感谢你了!”老钟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康小康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康小康不敢怠慢,很快将老钟家的申请材料交到了乡民政所所长周海洋手上。周海洋是老民政了,经验丰富,亲自带人去洞口村入户核实。看着老钟家徒四壁的景象和那两张营养不良的小脸,周海洋心里沉甸甸的,确认情况属实,完全符合低保纳入标准,只等提交乡长办公会审议通过。当周海洋拿着全乡拟新增低保户名单向分管领导杨伟汇报时,名单原本顺利过了目。杨伟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手指在纸面上滑动,直到看见“老钟”名字后面帮扶责任人一栏赫然写着“康小康”三个字,笔尖骤然停住。他脸色一沉,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老钟”的名字上狠狠划了一道粗重的杠子,力道之大,几乎戳破了纸张。

“老周!”杨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你们民政所的工作是怎么把关的?原则性还要不要了?这种明显不符合条件的农户,也敢往名单里塞?工作太不认真了!”

周海洋一愣,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老钟家的情况板上钉钉,绝无问题。他堆起笑容,试图解释:“杨常务,您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注意。不过老钟家的情况,我们实地核实了,确实非常困难,‘老弱病残幼’都占全了,完全符合政策……”

“符合不符合,你说了不算!”杨伟厉声打断,声音洪亮得几乎穿透了办公室的门板,在走廊里回荡,“这户的材料是谁负责收集核实的?”

“是…是他的帮扶干部康小康做的初核,我们所里也复核了……”周海洋的声音低了下去。

“康小康?”杨伟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做的材料你们也敢信?他懂什么政策?年轻干部,做事毛毛躁躁,缺乏政治敏感性!我看这户问题很大,暂时不能上会!名单拿回去,重新整理打印一份给我!”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专断的威压,眼神锐利地逼视着周海洋。

官大一级压死人。周海洋心里憋屈,但看着杨伟那张不容置喙的脸,又想到自己还有一年多就退休,实在犯不着为一个非亲非故的贫困户去硬顶常务副乡长,尤其是这位背景深厚的杨常务。他咽下了到嘴边的话,默默收回了名单。老钟一家的低保希望,就这样被杨伟轻描淡写的一笔,无情地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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