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巨石,一层层堆叠,沉重地压在赵志成的肩头,几乎要将他的脊椎压弯。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令人烦躁的嗡鸣和杨伟那亢奋得变了调的嗓音。轮到赵志成发言了。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好奇、同情、幸灾乐祸还是麻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如同无数根针。李佩佩的目光也终于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杨伟更是停下了他那指点江山的“表演”,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讥诮,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嘲笑。
赵志成依旧沉默。他盯着眼前那杯翠绿的黄山毛峰,清澈的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扭曲变形。
“志成书记!”黄苗苗在桌下用脚尖焦急地、重重地碰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赵志成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充满泥泞与绝望的噩梦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地扫过会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哈哈!”杨伟夸张的笑声如同破锣,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志成书记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不会是在想哪位‘女朋友’吧?这么重要的党委扩大会议都能走神?”刻意的停顿,恶意的引导,引得几个墙头草发出了低低的、压抑的、附和性的哄笑。
赵志成没有理会杨伟的挑衅,仿佛那只是一阵令人作呕的蚊蝇嗡嗡。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强行压下喉咙口的灼热,转向李佩佩,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疲惫:“李书记,我的想法……还不够成熟,还需要再梳理一下。要不,先请贾乡长发言吧?我等会再说。”他想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来冷却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也……也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从贾正金这个名义上的乡长那里,听到哪怕一点点不同的声音。
李佩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左手边:“可以。贾乡长,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转向一直如同泥塑木偶般坐在李佩佩左手边的乡长贾正金。这位深洞乡乃至在岭南县都著名的“躺平专家”,慢悠悠地端起面前那杯昂贵的黄山毛峰,煞有介事地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响。放下杯子,他才慢吞吞地打开话筒,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他的发言,简短得令人瞠目结舌:
“我?呵呵,”他干笑一声,目光散漫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佩佩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谄媚的、毫无内容的笑容,“我没有意见。”他顿了顿,似乎在强调自己的立场,“我只有一个态度:坚决按照步礼书记的指示精神办!坚决按照李书记的要求办!指哪打哪,绝不含糊!绝对支持!完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他甚至没有抬眼看那占据整个幕布的光鲜效果图一眼,更没有对两千五百万这个足以压垮深洞乡财政的巨额投入发表哪怕一个字的看法。他精准地、熟练地履行了一个“应声虫”和“表决器”的全部职责,然后心安理得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靠回椅背,闭目养神起来。
赵志成的心,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走了,彻底凉透,沉入冰窖。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了。贾正金不仅没有给他争取到时间,没有发出任何应有的审慎声音,反而用最赤裸、最无耻的方式,将会议的调子彻底定死——无条件服从。再无转圜余地。
再没有退路了。
一股混杂着绝望、悲愤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如同高压下的岩浆,猛地冲上头顶。赵志成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椅子腿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摩擦出刺耳尖锐的声响,瞬间撕裂了会议室虚伪的平静。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不再低垂,如同两道冰冷的、燃烧着怒焰的探照灯,穿透空气,直直地射向主位上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声音陡然拔高,洪亮而清晰地炸响在死寂的空间里:
“刚才,杨常务说我走神,说我想哪个‘女朋友’?”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淬了冰的讥讽,“讲句实话,走神是真走神了。我可不像杨常务,心思活络,精力旺盛,有那么多‘女朋友’需要惦记操心!”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裹着冰碴的耳光,狠狠抽在杨伟油滑的脸上。杨伟脸上那看好戏的讥诮瞬间僵住,脸色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志成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话锋猛地一转:“我走神干什么去了?我在想——”他的手指猛地抬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指向投影幕布上那光鲜亮丽、如同空中楼阁的效果图,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锤砸落,“我在想!这两千五百万!它够不够在我们乡政府左边那块荒了快四年的破地上,建一个像模像样的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够不够让现在还窝在深山老林里、蹲在地质灾害点上、住在板房里那一百二十七户贫困户、危房户!全都搬出来!住进结实保暖、有自来水、有厕所、能挡风遮雨的楼房里?!让他们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下雨天不用抱着盆子接漏水!让他们的娃不用再走十几里烂泥巴路去上学!够不够?!!”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带着血泪的质问,沉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心上。几个村支书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几乎要缩进脖子里,不敢与那灼人的目光对视。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赵志成同志!”李佩佩尖锐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赵志成血泪的控诉。她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再也维持不住那丝精心雕琢的假笑,手指用力点在桌面上,“请注意你的发言内容!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乡新时代文化所的设计方案!不是什么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建设方案!不要跑题!”她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跑题?”赵志成毫不退让地迎上她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声音陡然拔得更高,“李书记!如果按照你这个逻辑,那今天这个会,根本就没有召开的必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所有人都被赵志成这石破天惊、近乎造反的一句话震得魂飞魄散!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贾正金都猛地睁开了眼,惊愕地看着他。
“为什么?”赵志成自问自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掷地有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因为我们深洞乡玩不起这么大的!我们也没有这个资本去搞这么一座富丽堂皇的‘文明殿堂’!我们穷!穷得叮当响!穷得还有很多老百姓在为一日三餐、为有个不漏雨的窝挣扎发愁!两千五百万?这钱从哪里来?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即将扑出的猛虎,目光如炬,带着焚烧一切的怒火,逼视着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的李佩佩:
“我认为!我们当前工作的重心,必须坚定不移地放在脱贫攻坚上!放在解决群众最急难愁盼的民生问题上!放在修路、架桥、通水、危房改造上!而不是放在大兴土木、搞这种劳民伤财、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上!”
“赵志成!”李佩佩也“腾”地站了起来,精致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妩媚。她指着赵志成,保养得宜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如同金属刮擦:“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吗?你这是典型的小家子气!保守思想!目光短浅!建设新时代文化所站,开展‘扶志扶智’活动,提升群众精神面貌,这本身就是脱贫攻坚的重要一环!是激发内生动力的关键举措!是治本之策!你懂不懂?!你眼里就只有那几间破房子吗?”
“扶志扶智?激发内生动力?”赵志成怒极反笑,笑声嘶哑,充满了悲愤和彻骨的嘲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格外刺耳,“李书记!我们干什么事都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是!文化所站是开展活动的场所!但‘扶志扶智’的关键,在于活动的内容和效果!在于我们干部是不是真心实意扑下身子,走进田间地头,去引导、去帮扶!去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而不是在于场所建得有多豪华、多气派!我们把钱都砸在这钢筋水泥的壳子上,里面空空如也,活动流于形式,干部坐在空调房里念文件,群众顶着大太阳来听天书!那才是最大的形式主义!是最大的浪费!是对扶贫事业彻头彻尾的亵渎!”
两人的争吵如同两股狂暴的对冲激流,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猛烈碰撞,溅起带着血腥味的浪花。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点燃空气,引爆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黄苗苗脸色煞白如纸,在桌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扯着赵志成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急促而微弱地提醒:“志成书记!冷静!控制情绪!”
李佩佩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无情的直线,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她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会议室都似乎随之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异常冰冷、尖利,一字一顿,如同法官在宣读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判决:
“赵志成!你给我听清楚了!文化所站建设,是县委步礼书记亲自谋划、亲自部署、亲自把关的重点工作任务!是一项重大的、严肃的政治任务!不是你想质疑就能质疑,想反对就能反对的!我们要做的,是坚定不移地、不折不扣地按照县委的决策部署来抓工作落实!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而不是在这里唱高调、摆困难、搞对抗!”
“政治任务?”赵志成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混合着无尽的悲凉,如同火山熔岩般直冲头顶,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克制!他双目赤红,同样重重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力道之大,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震得面前那杯昂贵的、象征着新秩序的黄山毛峰猛地一跳!翠绿的茶水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湿痕!
“抓好脱贫攻坚,让我们的乡亲早日摆脱贫困,过上有尊严的生活!这才是党中央交给我们的最重大的政治任务!”他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密闭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积压了数月的愤怒、屈辱、对这片土地和百姓刻骨铭心的责任感,在这一刻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彻底爆发!
他喘着粗气,灼热的目光死死钉在李佩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步步紧逼:“李书记,我问你,你知道我们深洞乡一年的上级转移支付资金是多少吗?”他不等李佩佩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声音如同重锤,砸向杨伟,“只有三千万左右!除去维持乡政府正常运转和干部的工资福利,真正能用在刀刃上的钱,只有不到两千万!而这些钱,基本上都是扶贫资金!”他的手指猛地指向脸色瞬间煞白的杨伟,“杨常务!你分管财务!这个家底,你没向李书记汇报清楚吗?”
赵志成此言一出,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佩佩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和狼狈。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她猛地转头看向杨伟,眼神锐利如刀。
杨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两千五百万的预算对上不足两千万的可支配资金!这赤裸裸的数字对比,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所有华丽的包装和“政治任务”的光环,露出了里面狰狞的、无法自圆其说的荒谬!
巨大的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佩佩。她精心营造的“第一把火”,竟建立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常识性的财政漏洞之上!她的权威,她的“政治高度”,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和羞怒,语气比先前明显缓和僵硬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和找补的意味:“这……这真的让人想不到。那既然这样……就算我们现在不建,搞搞规划设计总是可以的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规划先行,等将来条件成熟了……”
“搞规划设计也是需要花钱的!”赵志成的怒火并未因对方的退让而熄灭,反而因为这避重就轻的敷衍而更加炽烈,“少说也要几十万!几十万!在我们深洞,够修几公里村路?够解决几个村的安全饮水?有这个必要吗?再说,”他的手指再次狠狠戳向屏幕上的效果图,指尖仿佛带着火星,“这栋楼设计了有九层!九层!我们深洞乡常住人口不足五千,平时街上都见不到几个人影!建好之后,我敢担保,这栋楼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空间,必定空着!这就是你们万年公司设计的‘必要性’?这就是你们理解的‘文明高地’?”
“不会空着!”一直缩着脖子的杨伟,眼见李佩佩陷入被动,急于挽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尖利,“一到三楼是文明实践所,四到九楼用来办公!这不就利用起来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坏了。
“办公?!”赵志成的冷笑如同冰刀,瞬间将杨伟钉死在耻辱柱上,“杨常务!你这是变相建设楼堂馆所!中央三令五申,严禁新建楼堂馆所!你这么做,不怕上面追查下来,摘了你的帽子?!还是你想害了李书记?”
杨伟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中央禁令”的大帽子砸得头晕眼花,特别是那句“你想害了李书记”让杨伟面如死灰,彻底哑火,瘫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佩佩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常务副乡长,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她狠狠剜了杨伟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形势比人强,财政的窟窿和中央的禁令像两座大山压下来,她不得不暂时退却。她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难堪,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生硬、极其勉强的笑容,试图打圆场,挽回一点颜面:
“好了,好了!都别激动!”她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令人不快的硝烟,“杨常务也是考虑利用效率,想法是好的嘛,但具体用途确实要严格规范!志成书记提醒得很及时,很必要!”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起来,“这样吧,这个文明实践所的建设资金问题,确实需要慎重考虑。我再来想办法,尽量不动用扶贫资金,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渠道争取支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志成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诡秘、难以捉摸的笑意,“至于是文明实践所还是楼堂馆所,我们不要做无谓的争论。不过嘛……”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这个规划设计方案,还是要继续修改完善!操总设计师,”她看向门口的设计师,“刚才杨常务提的那些提升意见,还有志成书记指出的层高和规模问题,都要认真吸纳!尤其是内部功能区……”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赵志成铁青的脸,“……要更合理,更实用。比如,我看可以增设一个高标准的体育活动区,网球场就很好嘛!最低要达到省级运动会的承办标准!这也是丰富群众文体生活的重要载体!万一哪一天县里甚至市里有比赛需要场地呢?对吧?方案改好了,万一哪一天资金到位了,拿出来就能用,不至于措手不及。你说呢?志成书记?”
那声“志成书记”叫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尊重”,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冰冷刺骨的算计。
党委扩大会议就在这种剑拔弩张、一地鸡毛的氛围中草草收场。从表面上看,赵志成凭借对财政底线的死守和对中央禁令的坚持,似乎在与李佩佩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中占得了上风,逼得对方不得不暂时搁置那疯狂的两千五百万计划。
人群如同退潮般涌出令人窒息的会议室,压抑的低语声在走廊里弥漫开来。黄苗苗紧跟在赵志成身边,看着他依旧紧绷如铁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攫住。李佩佩最后那个诡秘的笑容,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看着赵志成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李佩佩,绝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模糊却极其危险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了黄苗苗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