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洞乡政府大院旁的篮球场,尘土被奔跑的脚步搅得飞扬。一场机关内部的篮球赛正打得激烈。一方,乡党委书记高峰亲自带队,麾下是班子成员和几名打球水平较好的干部;另一方,乡长贾正金领衔,队员是普通机关干部和站所的篮球爱好者。比赛由工会组织,胜者有奖励,气氛便比平时多了几分较真。副书记赵志成,也是工会主席,原本在场边协调,却接到一个电话。他眉头一皱,匆匆将组织工作交给常务副乡长杨伟:“县里通知,明天一早有防汛紧急会议,路程太远,我得先赶回县城。”说完,便拎着一个开会时发的磨得有点起毛的公文包疾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乡道尽头。
杨伟没上场,却成了场外最忙碌的人。他指挥着几位观战的女干部:“给书记队加油!大声点!”于是,每当高峰持球突破、投篮得分,场边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整齐划一的掌声,仿佛提前排练过。而当贾正金或他的队员辛苦扳回一球时,回应他们的只有稀稀落落、不成气候的几下拍手,显得敷衍又刺耳。
深洞乡,岭南县版图上最边缘的角落,距离县城八十公里崎岖山路,到岭州市区更是近两百公里。群山环抱,“八山一水一分田”是它真实的写照。户籍人口勉强过万,常住不足五千,与城龙、南吉、南寨等富庶大镇相比,经济、人口、生活水平都望尘莫及。被派到这里,干部们私下自嘲是“发配边疆”。“深洞”之名,源于乡里一口深不见底的温泉洞,泉水常年汩汩外涌。地方虽小偏穷,但县里的考核标准却与其他乡镇一视同仁。资源匮乏,底子薄弱,深洞乡在各项考核中几乎年年垫底。岭南县所在的岭州市,是江东省最小的地级市,仅辖岭南、岭北、岭西三县和岭州区,人称“三岭市”。而岭南,又是“三岭”中最小的那个,辖九个乡镇,人口不足二十万,也是全省几个深度贫困县之一,各项指标常年吊车尾。
比赛打到第三节,记分牌上58:30的比分触目惊心。一队在高峰带领下势如破竹,配合默契,球几乎第一时间都会传到高峰手中。他或精准三分,或强行突破上篮,甚至上演了几次扣篮,引得场边财经干事小姚忘情尖叫:“书记好帅!”欢呼声和掌声混成一片。反观二队,攻防散乱,尤其是对高峰的防守,形同虚设。场边,新来的组织干事康小康看得拳头紧握,牙关紧咬。
康小康,今年县里唯一考进来的985研究生,辽北大学毕业,党员。报到时,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老张特意叮嘱乡组织委员黄苗苗:“这是个好苗子,要重点培养。”乡里对这位高学历人才也寄予厚望,安排他当组织干事,并由书记高峰亲自“帮带”。这“师徒”名分,让其他普通本科考进来的年轻干部眼热不已。
几个月来,康小康忙于下村入户,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乡里的篮球赛。看着二队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直冲脑门。他几步走到场边民政所长、二队领队周海洋跟前,声音带着急切:“周所,让我上去试试!”
周海洋转过身,目光在康小康身上扫过:结实的身板,穿着洗得干净整洁的运动服,眼神里有股藏不住的锐气。他心里盘算:反正输定了,这小子是高峰的“徒弟”,上去表现一下也无妨,输了也赖不到他头上,于是点点头:“行,小康,活动活动筋骨。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意味深长,“悠着点,心里要有数。”“讲政治”三个字他没明说,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明白!谢谢周所!”康小康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光彩,显然只把这当成上场许可,没太深究那弦外之音。
高峰再进一球,比分变成60:30。康小康终于踏上球场。他一接球,场上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变。运球、变向、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连得数分!紧接着,两个三分球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防守端,他凭借强硬的对抗,让一队队员进攻受阻。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高峰准备投篮的瞬间,康小康如同猎豹般跃起,一个干净利落的盖帽,将球狠狠扇飞!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高峰脸上那从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康小康上场后,一队竟一分未得!比分被疯狂追近,60:58!巨大的分差眼看就要被抹平!贾正金乡长在场上也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打球这么猛?有点不懂规矩啊!
场边的杨伟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快步走到周海洋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老周,你怎么搞的?这小子疯了?连书记的球都敢这么盖?再让他这么打下去,一队非输不可!赶紧让他下来!”
周海洋额头也见了汗,他也没想到康小康这么生猛。“常务,这……这我哪想到他这么能打啊?才刚上去,这……这怎么好意思马上叫他下来?”
“那就别让他拿球!”杨伟语气冰冷,斩钉截铁,“控制住球,别传给他!快去!”
“唉……好吧。”周海洋无奈应下,感觉后背发凉。
或许场上的二队队员也感受到了场边骤降的气压,或许与贾正金交换了眼神。还没等周海洋上前,微妙的变化已然发生。康小康在空位积极要球,手举得老高,但持球的队友仿佛视而不见,宁愿选择高难度的强攻或传给被严防的队友。一次绝佳机会,康小康空位无人防守,球却传给了被人包夹的贾正金,结果可想而知。康小康气得直跺脚,摊手大喊:“传啊!空位!” 队友只是敷衍地举手示意,下一回合,依然如故。
球权转换,一队趁机连连得分,分差再次拉开到十几分。杨伟紧绷的脸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周海洋也偷偷松了口气。
康小康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这无声的“默契”。没人传球?他自己抢!他断下球,毫不犹豫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可队友的投篮却频频打铁。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抢篮板,自己运球强打,凭借个人能力,竟又连追几分,分差再次迫近到只有2分!就在这胶着时刻,第三节结束的哨音终于响起。
短暂的休息。康小康汗流浃背,抓起水瓶猛灌几口,准备第四节继续拼杀。周海洋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脸上堆起笑容:“小康,打得好!真不错!你看,你打了一节了,挺累的。队里其他几个兄弟还没上过场呢,机会均等嘛,让他们也上去活动活动。你先歇歇,喝口水,啊?”他的语气热情而“体贴”,手却像铁钳一样扣着康小康的胳膊。
康小康愣了一下,看着周海洋“诚恳”的笑容,又看看替补席上那几个明显体能不济的同事。毕竟是场内部活动,周海洋的话听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他心头那股热血未冷,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听周所的。”
康小康一离场,比赛的节奏瞬间回归“正轨”。一队重新掌控全局,配合流畅,得分如探囊取物。时间飞逝,终场哨响,95:65,一队大获全胜。场下顿时沸腾,女干部们簇拥着高峰,递水递毛巾,欢呼雀跃:“一队太棒了!”“书记真厉害!”二队队员和贾正金也纷纷上前,脸上挂着笑容,与高峰握手祝贺:“还是书记领导有方,我们技不如人,得好好向您学习!”
康小康独自站在喧嚣之外,望着那刺眼的比分牌,一股强烈的憋闷和难以言说的委屈堵在胸口。他忍不住低声自语:“怎么会这样……要是第四节我在场上,我们队肯定能赢!至少……不会输这么惨吧?”
这话清晰地飘进了正要离开的周海洋耳中。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洞悉世情、带着一丝怜悯又有些高深莫测的笑容。他走近康小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康小康心上:“小康啊,”周海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算让你打满全场,你也赢不了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留下这句冰冷的断言和那个复杂的笑容,转身汇入了散场的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