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县纪委安欣远的办公室,烟雾缭绕。安欣远和饶爱国相对而坐,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凝重。赵志成已经被留置,但关键的行贿人王国庆却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那张卡里的三十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又无法作为孤证定案。没有王国庆的证词,这个案子就是沙上筑塔,随时可能崩塌,不仅无法给赵志成洗刷冤屈,他们强行留置的合法性也将遭到致命质疑。
“安书记,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王国庆万一真在新加坡续签了……”饶爱国忧心忡忡,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安欣远眉头紧锁,刚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迅速抓起听筒。
“安书记!好消息!”电话是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打来的,“我们刚刚监测到,王国庆购买了五天后,从新加坡飞抵厦门高崎国际机场的返程机票,落地时间是晚上十点!信息确认无误!”
“什么?!”安欣远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确定吗?落地时间?”
“确定!航班号SQXXX,预计落地时间晚上十点左右!”
“太好了!太好了!”安欣远激动地挂掉手机,转向同样一脸振奋的饶爱国,“爱国!听到了吗?机会来了!就在五天后,厦门高崎机场!”
他立刻下达指令,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挑选三名绝对可靠、政治过硬的纪检干部,再配三名得力民警!要精干力量!后天下午秘密出发,赶往福建!记住,行动高度保密!抵达后,立刻与当地纪委协调,请求协助!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机场出口,第一时间控制住王国庆!然后,”安欣远眼中寒光一闪,“在当地纪委的留置中心,立刻开展谈话!拿到最真实的口供!以防夜长梦多!绝不能让他再落到别人手里!”
“明白!安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饶爱国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五天后,厦门高崎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厅灯火通明,人流熙攘。晚上九点半,饶爱国带领的三名纪检干部和三名便衣民警,在当地纪委两名干部的陪同下,早已分散守候在出口通道的几处关键位置。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盯着每一个涌出的旅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距离航班落地还有不到半小时。
饶爱国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在斜对面不远处,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神情不善的男人也正盯着出口方向。为首那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脖子上有道疤痕的中年男人,饶爱国一眼就认了出来——岭南县大富豪夜总会的老总,曹建仁!
曹建仁显然不认识饶爱国,但他身边那几个马仔,饶爱国在前期外围摸排时,早已把他烂熟于心!
“注意!可疑人物出现!是曹建仁的人!”饶爱国立刻通过微型耳麦低声通知所有队员,“沉住气!按计划行事!准备抢人!”
晚上十点,航班准点落地。旅客开始陆续涌出。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拖着行李箱、神色略显疲惫和紧张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通道口,正是王国庆!
“目标出现!”耳麦里传来队员的低呼。
“行动!”饶爱国低喝一声!
几乎在王国庆踏出通道闸口的瞬间,饶爱国和三名民警如同离弦之箭,迅速上前,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王国庆围在中间!
“王国庆?我们是岭南县纪委监委工作人员,请你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谈话!”饶爱国亮出证件,语气严肃而沉稳。
王国庆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我……我……”
就在此时,曹建仁带着几个马仔也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蛮横地试图挤开饶爱国他们,伸手就要去抓王国庆的胳膊!
“干什么?!滚开!”曹建仁的手下大声嚷嚷,“姓王的!欠我们老板的钱想赖账是吧?躲到国外就没事了?今天总算逮到你了!跟我们走!”
饶爱国一步挡在王国庆身前,目光如电,厉声喝道:“住手!岭南县纪委监委依法执行公务!无关人员立刻退开!胆敢阻碍执法,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未落,三名便衣民警同时亮出了腰间佩戴的警械——手铐和伸缩警棍!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强大的威慑力瞬间镇住了场面。
曹建仁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他眼珠一转,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背过身去,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着。饶爱国清晰地听到他唯唯诺诺地连说了几个“是是是”。
挂了电话,曹建仁瞬间换上一副假笑,堆着满脸的褶子凑过来:“哎呀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几位领导!”他搓着手,“原来你们是公家办事啊!失敬失敬!我们不知道,还以为这王总也欠你们的债不还呢!既然是公事,那当然不能耽误!你们请!你们请!”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退开,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面无人色的王国庆一眼,故意大声嘟囔道:“哼!姓王的,别以为公家找你你就没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等着!希望公家好好查查这种欠钱不还的老赖!”
饶爱国懒得理会他的表演,给民警使了个眼色。王国庆立刻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牢牢“保护”起来,一行人迅速离开混乱的现场。
一个多小时后,厦门市纪委某留置中心谈话室。灯光惨白,气氛肃杀。
王国庆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面如死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饶爱国坐在对面,目光锐利如刀,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用意,并着重宣讲了纪检监察机关的政策——坦白从宽,检举立功,以及对抗组织的严重后果。
王国庆的心理防线在巨大的压力和对曹建仁言而无信的恐惧下,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说!”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充满了悔恨和恐惧,“我糊涂啊!我该死!我……我是被逼的!是曹建仁!是大富豪的曹建仁逼我干的!”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整个过程:“大概……大概一个月前吧,曹建仁突然找到我公司,甩给我一张银行卡号,让我往这张卡里转三十万!他说这钱可以先由他们大富豪转给我,我再转过去就行……我一问那卡号是赵志成书记的,当时就懵了!我跟赵书记打过交道,他为了帮我协调项目纠纷、办手续,没少操心,是个好人!我怎么能干这种栽赃陷害的事?我当场就拒绝了!”
王国庆抹了把眼泪鼻涕,脸上充满了后怕:“可……可曹建仁他威胁我啊!他说我要是不照办,就让我在岭南混不下去!让我滚回福建老家!我投进去的那几个亿,他说弄黄就弄黄!他……他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把钱转过去,就让我立刻出国,躲个把月,最多两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还说……还说以后在岭南的生意,他会关照我……我……我一时鬼迷心窍,贪生怕死又贪图他那点空头支票,就……就昧着良心答应了啊!”他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我对不起赵书记!我该死!我混蛋啊!”
饶爱国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追问道:“曹建仁是怎么知道赵志成这张工商银行卡号的?他有没有告诉你?”
王国庆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曹建仁在岭南手眼通天,路子野得很,想知道一张银行卡号还不容易?我哪敢多问啊!问了搞不好命都没了!”
谈话结束,王国庆在笔录上签下名字,按上手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饶爱国看着这份沉甸甸的口供,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真相,已然在握!
他立刻用当地纪委的保密电话向安欣远汇报了这一重大突破。电话那头的安欣远声音也透出激动:“好!太好了!爱国,干得漂亮!你们连夜赶回来!家里……也有新线索了!郭妮娜那边,有重大突破!”
岭南县纪委监委留置中心谈话室。灯光依旧惨白。
郭妮娜第二次被带到这里,神情却与第一次截然不同。上次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的镇定下掩饰不住的焦躁。她坐下时,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谈话人员宣读完权利义务后,单刀直入:“郭妮娜,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件事。赵志成名下那张工商银行卡,昨天下午,在县城的工商银行ATM机上,分两次被取走了两万元现金。取款人,是你。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郭妮娜脸色瞬间一白,矢口否认:“没有!我没取过!你们别冤枉人!”
谈话人员面无表情,将一台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清晰地播放着银行ATM机的监控录像:画面中,郭妮娜戴着口罩,但眉眼和身形清晰可辨!她熟练地插卡、输入密码、取款、再取款,最后拔卡离开。整个过程,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郭妮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说吧,”谈话人员语气冰冷,“明知这张卡里的钱被举报是你丈夫受贿所得,是所谓的‘赃款’,你为什么要去取?取来做什么?”
郭妮娜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脖子一梗,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说道:“打麻将没钱了呗!手气背得很!输光了!想着这张卡你们纪委好像也没收走冻结,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取取看,没想到还真能取出来!我就取了点翻本的钱,怎么了?”
谈话室内一片死寂。谈话人员和单向玻璃后面指挥的饶爱国都感到一股寒意。这个女人,简直无知得可怕,无畏得令人心寒!
“郭妮娜!”谈话人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也是公职人员!你应该清楚,私自转移、藏匿、使用涉嫌违纪违法资金,本身就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要追究刑事责任!是要坐牢的!你以为这是儿戏吗?我们奉劝你,认清形势!不要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现在,就从你写那封举报信开始,如实交代!为什么要诬告陷害赵志成?谁指使你的?!”
“诬告?陷害?”郭妮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但随即又泄了气,脸上露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神情,“行行行!我说!是杨伟!就是深洞乡那个常务副乡长杨伟!大概二十多天前吧,他找到我,塞给我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写满了字。他说,只要我照着他纸上写的,自己抄一遍,然后寄给县委书记苟步礼,就能轻轻松松拿到四十万!他还说,赵志成卡里的钱,以后也可以归我!四十万啊!我……我哪见过那么多钱?我当时……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金钱的贪婪,却丝毫没有提及夫妻情分,更没有想到她年幼的女儿安然。“我管他赵志成会怎么样?坐牢?判刑?那都是他活该!谁让他没本事?结婚十几年,就结婚时给我买了个千把块钱的金戒指,以后再没给我买过像样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他!至于安然?她是姓赵的闺女,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跟着那个没出息的爹也是受穷!”这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到极点的话,让单向玻璃后的饶爱国都气得浑身发抖!赌博和贪婪,已经彻底泯灭了郭妮娜作为妻子和母亲的人性!
“那你拿到杨伟给的四十万了吗?”
“拿到了啊!”郭妮娜回答得理直气壮。
“钱呢?”
“用完了啊!”郭妮娜撇撇嘴,掰着手指头算,“还赌债二十三万,买了一条五万多的金项链,喏,刚才进来时被你们收走存柜子里了!还买了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也存柜子里了。剩下的钱,这几天打麻将手气太背,全输光了!昨天输得精光,就想着去取赵志成卡上那点钱翻本,结果……就被你们请来了呗。”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埋怨。
谈话人员强忍着拍桌子的冲动:“那赵明成给赵志成父母送钱的事,你知道内情吗?是不是也是杨伟安排的?”
郭妮娜一脸茫然:“赵明成?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送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杨伟给我的纸上写什么,我就抄什么,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问话结束。郭妮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脸轻松地问:“我都交代完了,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还约了牌局呢。”
谈话人员冷冷地看着她:“回家?郭妮娜,你涉嫌赌博犯罪,数额巨大!更涉嫌诬告陷害国家工作人员!性质极其恶劣!你觉得你还能回家吗?”站起身来,沉声宣布:“郭妮娜,现在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等候进一步处理!”
郭妮娜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饶爱国在指挥室听完郭妮娜的“坦白”,胸中怒火翻腾,但职业素养让他强行压下。他立刻指示:“带赵明成!”
很快,一脸惶恐、胡子拉碴的赵明成被带进了另一间谈话室。还没等谈话人员开口,赵明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政府!我交代!我全交代!我不是人啊!我糊涂!我对不起志成哥!我是被曹建仁那个王八蛋骗了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大概也是二十多天前,大富豪那个曹建仁,带了几个人,跑到我县城的小公司里。他给我一个装酒的手提袋,里面垫了两万块钱,让我……让我想办法放到志成哥他父母家里去。他说,只要我办成了这事,以后大富豪在河道挖沙的工程,就都包给我做!我当时……当时猪油蒙了心啊!想着反正志成哥给我那两万块修房子的钱,我本来也不想收,正好趁这机会还给他爸妈,还能接到大工程……就……就一时糊涂答应了!我真不知道这是要害志成哥啊!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啊!曹建仁他骗我!他害我啊!”
至此,针对赵志成的诬告陷害链条,彻底清晰!曹建仁、杨伟……一张精心编织的罪恶之网,已然浮出水面!
饶爱国立刻向安欣远汇报。安欣远听完,沉默了几秒,果断指示:“证据链已经形成,赵志成是被诬陷的,毋庸置疑!但爱国,现在还不是解除留置的时候!”
“安书记?”饶爱国有些不解。
“树欲静而风不止!对手还在暗处!赵志成现在出去,反而危险!”安欣远的声音异常冷静,“立刻将他转移到留置点最里面那间条件好点的‘特殊休息室’!安排两名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同志,名义上看护,实则是贴身保护!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这件事,严格保密!仅限于你我知道!对外,他还在‘接受审查’!明白吗?”
“明白!”饶爱国瞬间领会了安欣远的深意。
当赵志成在两名神情严肃的“看护”和饶爱国的陪同下,走进那间窗明几净、有独立卫生间、床铺也柔软许多的房间时,他愣住了。这哪里是留置室?这分明是……宾馆?
“饶书记,这……这是怎么回事?”赵志成满心疑惑。
饶爱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释然,更多的是坚定。“志成,什么都别问。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安心在这里休息几天。相信我,也相信安书记!”
赵志成看着这位昔日县委办的老同事,从他眼中看到了久违的真诚和某种沉重的托付。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油然而生。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饶爱国的手:“好!我不问!但爱国,请你告诉我,我女儿安然……她……”
“安然很安全!”饶爱国用力回握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我饶爱国用性命向你担保!她现在非常安全!你尽管放心!”
赵志成看着饶爱国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郑重,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相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