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七点的微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低垂的云层,如同稀释了的淡金色纱幔,柔和却执拗地洒向这片饱经暴雨摧残、满目疮痍的土地时,市委书记刘镜明在高峰和赵志成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山凹村小学临时设立的安置点。
一夜的惊心动魄、与死神赛跑的疯狂,似乎在这里被简陋却坚实的校舍暂时隔绝在外。虽然条件极其有限,但安置点内却被干部和村民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灾后重生的韧劲。几张破旧课桌拼凑成的简易“服务台”上,摆放着几个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铝桶——里面是刚刚煮好、散发着浓郁葱油和酱香气的面条和炒米粉。干爽的草席和干净被褥整齐地铺在打扫过的教室地面上,转移出来的群众或坐或卧,脸上虽然还残留着极度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是昨夜那种无助的、近乎绝望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暂时安定的茫然和获救后的虚弱。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女干部们温柔而耐心的安抚下,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面条,脏兮兮的小脸上甚至偶尔露出了满足的、天真未凿的神情。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淡淡悲伤与巨大疲惫的奇特平静。
刘镜明默默地走着,仔细地看着,示意不要惊动正在休息和进食的群众。他的目光深沉而专注,缓缓扫过那些捧着碗、安静进食、脸上刻满岁月与风霜痕迹的老人,扫过角落里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眼神中交织着后怕与对未来的忧虑的村民,扫过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为一位崴了脚的老大爷检查伤处、涂抹药油的黄苗苗。她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但动作却异常轻柔而专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安置点最里面角落里一张用课桌临时拼凑起来的小方桌旁。
桌上简单摆着几碗面条。刘镜明、高峰、赵志成、黄苗苗、村支书卢进贤还有那位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消防救援队长,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几乎是机械地吃着这顿“早餐”。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头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已经干涸板结的泥浆,散发着汗水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刚吃了几口,似乎是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沉默,也似乎是急于了解情况,刘镜明放下筷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低沉地开口:“受灾的初步情况怎么样?损失……大不大?”
高峰闻言,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努力挺直了几乎要僵硬的腰背,没有任何迟疑,仿佛那些数字早已在一次次巡查和汇报中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声音虽然沙哑得厉害,却条理异常清晰:“报告刘书记。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全乡七个行政村,普遍受灾。农作物受灾面积初步统计约四千三百亩左右,其中绝收面积……估计在一千五百亩以上,主要是低洼地带的水稻,全完了。房屋倒塌方面,”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截止到今天凌晨六点,不完全统计有二十七户,七十一间,基本都是无人居住或已提前转移人员的危旧土坯房,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安全转移群众……”他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几乎快要坐不稳的赵志成。
赵志成猛地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立刻接上话头,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全乡累计安全转移群众二百九十八户,九百二十一人。主要集中在受灾最重的山凹村和地势低洼的墩头村。目前,所有转移群众均已得到初步妥善安置,一部分在村小学、村部这样的集中点,一部分投亲靠友。经过几轮反复核对清点,可以确定,没有发生人员伤亡和失联情况。”他的汇报同样精准、干脆,没有丝毫含糊其辞,这是用一夜不眠不休的奋战换来的确切数字。
刘镜明认真地听着,面色凝重,不时微微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重新投向高峰,问道:“接下来的灾后重建和恢复生产,你们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和打算?”
高峰的眼神闻言黯淡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坦然而又略带苦涩的苦笑,他轻轻摇了摇头:“刘书记,关于灾后重建的具体工作……可能……我没办法直接参与和负责了。县委的决定我已经知道。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坚定而信任,看向身边的搭档,“赵志成同志一直以来都具体分管防汛抗旱和应急救灾,对于灾后重建,他心里有一本清晰的账,预案也早就反复推敲琢磨过很多遍,考虑得非常细致周全。志成,你向刘书记详细汇报一下我们的初步设想。”他毫不犹豫地将话语权交给了赵志成,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托付。
赵志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疲惫暂时压下,他放下碗筷,努力将身体坐得更直,目光迎向刘镜明:“刘书记,我们初步有几个方面的想法。第一,也是最紧迫的,是立刻解决无家可归群众的过渡安置问题。我们计划在洪水完全退去、地质条件允许后,第一时间协调搭建活动板房,选址初步定在几个村里地势高、排水好的晒谷坪或者废弃的校舍空地,确保在入冬之前,让所有房屋倒塌或严重损毁的群众都能有一个安全、防寒、温暖的临时住所,绝不能让大家挨冻。第二,是全力组织生产自救。洪水退后,必须立刻组织乡里的农技人员和土专家全部下到田间地头,指导农户抢排农田积水,抢时间补种、改种一些生长期短的速生蔬菜、杂粮等,尽最大努力把损失降到最低。同时,立刻发动组织劳动力,清理水毁农田里的泥沙和杂物,尽快修复被冲毁的沟渠和田埂。第三,是防疫消杀,这是重中之重!大水之后必有大疫,这条底线绝不能放松!我们已经紧急清点了乡里储备的消毒药品和器械,成立了专门的消杀工作队,要求洪水退到哪里,我们的消杀工作就必须立刻跟进到哪里!每天至少全面消杀一次,重点区域,比如安置点、水源地、垃圾堆放点,必须反复消杀,确保不留死角!第四,是基础设施的紧急抢修。水、电、路、网,这是救灾和恢复生活的命脉!我们已经和县供电公司、交通运输局、电信公司派驻乡镇的站点都进行了紧急沟通,他们的人员和设备也已经在一线待命,原则是水退一点,我们就抢修一点,优先全力保障各个安置点和通往外界的主要生命通道的畅通。”
他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一条条娓娓道来,从活动板房的具体搭建选址、材料来源渠道、资金粗略估算,到抢种补种作物的品种选择、种子农资的供应保障,再到消杀工作的具体流程、人员分工、药品补充途径,甚至细致地提到了要组织乡中学心理老师和有威望的老人成立临时心理疏导小队,重点关注老人和孩子的情绪安抚……事无巨细,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考虑得极其周全务实。
刘镜明听得非常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和肯定。他沉吟了一下,问道:“这些计划都很好,很实在。但都需要大量的物资和资金保障。乡里……目前有把握解决多少?主要的缺口有多大?”
赵志成和高峰对视了一眼,高峰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实说。赵志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坦然道:“刘书记,不瞒您说,汛期来临前一个多月,我们就未雨绸缪,反复跑县里水利、应急、财政好几个部门,打报告、做方案,希望能多争取一些防汛物资和专项资金储备……但……效果确实不大。县里的资源和主要精力,据我们了解,绝大部分都倾斜保障在……城龙工业园区和县里主推的几个大项目那边了。”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克制,没有直接点破那层众所周知的窗户纸。
“是高峰书记,”赵志成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与无奈,“他……看乡里实在困难,就私下动用了很多私人关系,找他一位大学同学,就是江东省有名的峰燕投资集团老总刘晓燕女士帮忙,又多方联系发动我们深洞籍的乡贤企业家捐助,加上乡政府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应急资金,七拼八凑,才勉强备足了前期应急的帐篷、棉被、方便食品、饮用水和一批最基础的药品。目前看,如果只是应对眼下这段最紧急的安置期,基本……基本是能熬过去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眉头紧紧锁住:“可是……冬天怎么办?活动板房只能应急,根本不保暖。真正艰难的是重建家园,那需要实实在在的水泥、砖瓦、钢筋……需要巨大的启动资金。我们深洞乡底子太薄了,集体经济几乎为零,群众自筹能力也极其有限……要是……要是我们岭南县,也能像电视新闻里报道的有些兄弟县市那样,由上级政府统一规划,投入资金,建那种结实耐用、配套齐全的永久性易地搬迁安置点就好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深切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知现实艰难的无奈和无力感。
刘镜明默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赵志成关于永久性安置点的期盼,只是深深地、意味不明地看了身旁沉默的高峰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眼前的困难,一步一步克服。后续的问题,总会解决的。都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信赖的承诺感。
简单的早餐在一种混合着疲惫、沉重与微弱希望的沉默中结束。刘镜明站起身,准备离开。高峰、赵志成、黄苗苗等人也跟着起身,将他送到村小学那简陋的、满是泥泞的门口。
那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身同样溅满了泥点。临上车前,刘镜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高、赵、黄等人疲惫不堪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身影,最后深深地落在高峰那张写满倦意却目光沉静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钟,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他伸出手,用力地、重重地握了握高峰的手,那力度远超一般的礼节性握手;接着,他又依次紧紧握了握赵志成和黄苗苗的手。
“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真正的好干部!深洞乡的群众,能有你们这样的干部守着,是他们的福气!”刘镜明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和激赏。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格外严肃,声音也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身边这几个人能听到:“另外,有件事。我这次下来,是因为看到了极端气象预警,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是临时起意直接过来的,没有通知县里任何人。你们……”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几人,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也不要向县里报告我来过这里。任何人问起,都不要提。明白吗?”
高峰、赵志成等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巨大的困惑和不解。市委书记深入重灾区一线,这本身就是重要的领导活动,按常理当然需要报告,更何况他还特意嘱咐保密?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但看着刘镜明那异常严肃、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们还是立刻压下心中的疑问,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是!刘书记!我们明白了!”
刘镜明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被洪水肆虐后满目疮痍、却又在晨曦微光中透出顽强生机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在安置点里默默忙碌、相互扶持着的身影,又格外深沉地看了一眼高峰,然后才转身,弯腰坐进了车里。黑色的奥迪车缓缓启动,平稳地碾过泥泞不堪的道路,渐渐消失在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蜿蜒崎岖的山路尽头。
与此同时,岭南县城,一个环境幽静的别墅区内,杨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柔软宽阔的大床上,鼾声如雷,睡得正沉。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清晨逐渐明亮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依旧保持着夜晚的昏暗。他睡得很沉很香,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成功逃离危险和混乱后的放松与满足,嘴角微微上扬。
直到床头柜上刺耳的手机闹铃坚持不懈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将他从深度睡眠中粗暴地拽醒。他不耐烦地摸索着,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重重按掉闹钟,随即又在柔软舒适的被窝里腻歪了十几分钟,才打着长长的哈欠,伸着懒腰,慢悠悠地坐起来。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昨夜那场仿佛要灭世的狂风暴雨,在这里仿佛只是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卫生间,进行一番细致的洗漱,然后从衣帽间里挑出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和一条藏青色西裤,仔细穿上,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梳好那头油亮的头发,并喷了点男士香水。看着镜中那个重新恢复了“领导派头”和几分潇洒气度的自己,杨伟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上午九点整,县妇联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里。杨伟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敲开了挂着“副主席”牌子的办公室的门。
一股浓郁甜腻、价格不菲的香水味立刻扑面而来。李佩佩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感高级的米白色香奈儿风格套裙,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光洁。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杨伟,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矜持又透着实实在在熟稔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杨大常务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小庙了?”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刻意的、拉长调子的关心,“深洞那边……听说昨晚雨下得邪乎,跟天漏了似的,没什么大事吧?你可真是辛苦了。”她说着,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
杨伟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极其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很自然地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李书记,瞧您说的,再忙再累,那也得时刻想着来跟您汇报汇报思想,熟悉熟悉情况嘛!毕竟以后还要在您领导下工作呢!深洞那鬼地方……”他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的表情,夸张地挥了下手,“嗨!别提了!昨晚那叫一个吓人!简直是山崩地裂,世界末日一样!高峰和赵志成他们,简直是疯了!彻头彻尾的疯子!非要顶着那么大的雷暴暴雨,搞什么全员强制转移!根本不听劝!动静闹得惊天动地!我看啊,就是典型的瞎指挥!不顾实际条件,盲目蛮干!劳民伤财!还差点就酿出大规模踩踏或者被洪水冲走的大事故!我一看那情况实在太危险了,完全失控,本着对同志、对群众负责的态度,就赶紧先撤回来,想着必须第一时间来向您……和县里主要领导汇报真实情况!这种极其不负责任、不顾后果、盲目蛮干的危险作风,必须得让上级领导清楚!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胡闹下去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极力渲染着深洞现场的极度危险和高峰的“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同时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冷静理智”、“审时度势”、“顾全大局”的正面形象。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唾沫横飞、情绪激动地讲述“危险历程”时,李佩佩微微垂下眼睑,端起桌上那只精致的骨瓷茶杯,优雅地小抿了一口,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了然和淡淡嘲讽的微妙微笑。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杨伟那略显浮肿的眼袋和即便极力挺直也难掩虚浮的腰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不易察觉的轻蔑。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蹩脚演员卖力表演一场早已被看穿的戏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