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大军的头像

李大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13
分享
《深洞》连载

第四十五章 暗棋待动

留置点的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单人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同样固定在地上的小桌,两把椅子,墙角高处挂着一个亮着红灯、无声旋转的摄像头,冰冷地俯瞰着室内的一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赵志成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精神高度集中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疲惫。门开了,走进来的身影让他微微一怔——竟然是安欣远。

“按规定,谈话全程录音录像。”安欣远没有寒暄,径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公式化,目光直视赵志成。他摊开笔记本,开始了程序性的问询。姓名、年龄、职务、入党时间……每一个问题都冰冷而机械。

基本信息核对完毕,安欣远合上本子,没有任何过渡,直切核心:“赵志成,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赵明成的人?”

“认识。”赵志成回答得很干脆,“我们是发小,一个村长大的,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今年,你是否托他帮你办过什么事?”安欣远的目光像探照灯。

“托过。”赵志成坦然道,“今年汛期前,雨水特别多,我担心老家父母那老房子撑不住,就打电话托赵明成帮忙找人维修加固一下。说好了工钱料钱一共两万块,我出。”

“钱,你付给他了吗?”安欣远追问。

“付了。”赵志成点头,“一开始他说什么也不肯收,说本家兄弟帮个忙应该的。后来我抽空回了一趟老家,特意请他到我家吃了顿饭。饭前,我把准备好的两万块现金硬塞给了他。他拗不过我,最后收了,还当场给我写了张收条。”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张收条,我记得很清楚,就放在我乡政府办公室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一个旧信封里夹着。你们可以去取出来核对。”

“十多天前,”安欣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赵明成去看了你父母,据他说,是你托他给你父亲带了两瓶酒。有这回事吗?”

赵志成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没有!绝对没有!我上次回老家看父母,也就两个多月前,给我父亲带了一整箱他爱喝的黄盖汾酒。老爷子年纪大了,酒量小得很,一天就抿那么一小杯,一箱酒够他喝大半年的。这才多久?怎么可能喝完?我更不可能这么快又托明成专门跑一趟去送酒!这不合常理。”

安欣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赵明成在那装酒的袋子里,放了两万元现金。他声称这是归还当初收你的房屋维修款。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赵志成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从上次老家分开后,我就再没联系过他,也没见过面!他什么时候去的我家,什么时候还的钱,我完全不知情!”

“那你父母,或者你妻子郭妮娜,事后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安欣远追问。

赵志成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深深的无奈:“我父母……唉,他们都不会用手机。虽然家里有部老年机,但从来都是我有空打给他们,他们不会拨号。上次回老家之后,乡里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脚不沾地,我……我确实没顾上给他们打电话。”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至于我妻子郭妮娜……说来惭愧,安书记,我们俩……除了无休止的争吵,几乎没有正常的沟通。家里发生什么事,尤其是跟我老家有关的,她更不会主动跟我说一个字。”这份家庭关系的冰冷与疏离,此刻在留置室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问完赵明成的事,安欣远话锋一转,抛出了更核心的问题:“赵志成,你是否持有一张工商银行的储蓄卡?”

赵志成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工商银行……储蓄卡?”他沉吟了半晌,有些不确定地摇头,“我的印象里……好像没有。我只有一张咱们县农村信用社的卡,工资、补贴都打那上面。其他银行的卡……真没什么印象了。”

“你再仔细想想,”安欣远提醒道,“以前有没有办过?时间可能比较久了。”

赵志成再次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突然,他像是被什么点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恍然:“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模糊的印象了!大概是……七八年前?对,差不多那个时候。郭妮娜有天回来跟我说,她有个同学在县工商银行上班,当时银行有开卡任务,压力很大,求她帮忙完成指标。她就让我去工行办张卡,说帮人家个忙,存十块钱激活一下就行,任务就算完成了。我想着举手之劳,就去办了。卡办好后,我记得当时就直接给了郭妮娜。那张卡长什么样我都没仔细看,后来就再也没用过,更没管过它,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你记得这张卡里有多少钱吗?”安欣远问。

赵志成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安书记,这还用记?开卡的时候按要求存了十块钱。这七八年,我一次都没碰过这张卡,它自己又不会生崽。本金加那点可怜巴巴的利息,我估摸着……能有二十块?顶天了!”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忍不住又哈哈笑了两声。

安欣远也被他这态度逗得嘴角微扬,语气缓和了些:“你确定就这点‘巨资’?”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赵志成用力点头,“要不是你今天问,我这辈子都想不起还有这么张卡存在过!”

“你自己没用过,那你爱人郭妮娜,有没有用过这张卡?特别是……最近?”安欣远试探性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赵志成的表情。

赵志成摊了摊手,一脸坦诚的无奈:“安书记,我刚才说了,卡给了她之后,我就当没这回事了。她用没用,什么时候用的,用了干什么,我真的一概不知。但我可以保证一点,”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我本人,绝对没有在近期使用过这张卡!一次都没有!如果你们查到这张卡有使用记录,无论是ATM机取款还是柜台办理,肯定有监控录像!你们尽管去查!时间、地点、操作人,一目了然!”

安欣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深究银行卡的事,转而看似随意地问了问王国庆的基本情况,比如做什么生意,跟深洞乡有没有业务往来等。赵志成如实回答,说王国庆是福建人,是乡里从岭西县挖过来在深洞乡投资五亿元发展有机蔬菜种植加工出口生意,自己在工作中,帮他处理过土地流转纠纷方面的问题,和他并无深交。安欣远全程没有提及王国庆向那张工商银行卡转入三十万元的关键信息。

谈话结束时,墙上的时钟已指向晚上八点。高强度、高压力的问询持续了几个小时,赵志成早已饥肠辘辘——中午接到安欣远电话后便匆匆赶来,粒米未进。留置点的工作人员送来了晚餐:一份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一个汤。饭菜装在特制的塑料餐盘里,配了一把没有锋利边缘的塑料软勺子。

赵志成是真饿了。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拿起那把特殊的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咀嚼得又快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补充回来。那专注而“香甜”的吃相,看得坐在对面的安欣远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安欣远看着他狼吞虎咽,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复杂的感慨:“啧,你这心理素质……一般人刚进来,第一顿饭,哪吃得下?不吐就不错了。你倒好,吃得比在外面还香?”

赵志成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回道:“废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中午就没吃,这都晚上八点多了,能不饿吗?”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勺子指了指餐盘,半真半假地调侃道,“再说了,安书记,你这儿的伙食标准,可比我们乡政府食堂强多了!要不……你也来点?”说着,他真作势要把餐盘往安欣远那边推。

这举动把安欣远、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以及门口站着的陪护都逗乐了,沉闷压抑的留置室里难得地响起几声短暂的笑声,冲淡了些许紧张的气氛。

“行了行了,你赶紧吃你的吧!”安欣远摆摆手,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晚上好好休息。后面如果需要,可能还会找你谈话。不过正常情况下,会是饶爱国副书记他们来跟你谈,我事情也多。”安欣远收拾好东西,不再停留,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当夜,赵志成躺在那张固定在地面的床上。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长亮,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房间的灯是彻夜不关的,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洒满每个角落。陪护人员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更让他难以适应的是留置点那近乎苛刻的睡觉规定——必须平躺,双手双脚以及头部必须露在被子外面,以确保随时处于监控之下。睡梦中稍有不慎,手脚缩进了被子,或是侧了身,立刻就会被陪护人员轻声但不容置疑地唤醒:“赵志成,请按要求睡姿休息。”一夜之间,他被这样叫醒了好几次。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紧绷交织,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失去自由”的滋味。唯一支撑他的,是对女儿安全的祈祷,和心底那份不曾熄灭的、对清白的坚持。

就在赵志成在留置室里对抗着强光和不自由的睡眠时,县城中心,往日霓虹闪烁、喧嚣震天的大富豪夜总会,今夜却显得格外冷清诡异。整栋楼黑黢黢的,只有三楼最深处那间VIP包厢,厚重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内外的世界,透出朦胧而暧昧的光线。

包厢内,烟雾缭绕,昂贵的雪茄气味混合着浓烈的洋酒香。苟步礼端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矜持笑容。李佩佩紧挨着他坐着,妆容精致,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殷勤地为他续酒。杨伟和曹建仁则坐在对面,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恭维。

“书记英明!”

“还是书记您有魄力!快刀斩乱麻!”

“这下深洞可算是清净了!佩佩书记也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为书记干杯!为咱们深洞除掉一个大蛀虫干杯!”

溢美之词和敬酒的动作此起彼伏。李佩佩更是娇声细语:“步礼书记,这次多亏了你果断拍板!那个赵志成,仗着在深洞待了几年,处处跟我作对,早就该收拾了!”她看向苟步礼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依赖。

苟步礼矜持地接受着众人的吹捧,嘴角噙着笑意,偶尔抿一口酒。他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感觉。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苟步礼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好了,”他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常委会。你们继续,尽兴。”他站起身,李佩佩也跟着立刻站起来。

曹建仁早已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书记放心,车就在后门等着,绝对安全!”他亲自引着苟步礼和李佩佩,从专用通道悄然离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如同幽灵般滑出后巷,悄无声息地驶向李佩佩位于银行别墅区的家——一个安全、私密、远离喧嚣的温柔乡。那里,有更私密的“庆祝”在等待。

苟步礼一走,包厢里的气氛似乎更放松了些,但也少了主心骨。杨伟、曹建仁等人又喝了一会儿,话题自然围绕着赵志成的“落马”和后续安排。

曹建仁叼着雪茄,眯着眼睛,喷出一口浓烟,侧头问杨伟:“老五,那边……是不是该通知他回来了?风声过了。”

杨伟晃着酒杯,眼神闪烁,带着一丝算计的精明:“嗯,通知他吧。不过……”他沉吟了一下,“让他五天后再动身回来。现在回来太扎眼,等这边‘口供’再坐实一点,尘埃落定,他回来才安全。”

“明白!”曹建仁点头,掏出手机准备发信息。

与此同时,刚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多久的安欣远,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他心头一紧,屏幕上显示着“苟步礼”三个字。

“欣远同志啊,”电话那头传来苟步礼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带着一丝酒后的松弛和居高临下的探询,“怎么样?今天留置赵志成后,进展如何?他开口了吗?”

安欣远握着话筒,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关于赵明成和工商银行卡的初步谈话记录,心思电转。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种带着点“邀功”和“鄙夷”混杂的语气说道:“步礼书记,初步接触了。这个赵志成,在外面看着像个硬骨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嘿,结果一进留置室的门,腿都软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明显心里有鬼!问题肯定不小!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在政策攻心和确凿证据面前,他心理防线就得崩溃!到时候,保证让他竹筒倒豆子,该交代的都得交代!”

电话那头的苟步礼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好!很好!欣远同志,工作做得不错!很有成效!就是要拿出这种雷霆手段!对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心慈手软!继续深挖,一定要把他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

“是!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安欣远语气坚定地保证道。

这世上,消息的传播速度,尤其是“坏消息”和带有爆炸性“丑闻”的消息,往往快得惊人。尽管县纪委监委对赵志成采取留置措施的消息并未正式对外发布,但“赵志成被县纪委带走了!”、“赵志成被‘留置’了!”这样的传言,如同岭南河畔深秋的风,一夜之间就刮遍了深洞乡,甚至迅速蔓延到了县城各个角落。

“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赵志成多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天天在村里跑,晒得跟老农似的,谁能想到背地里也是个贪官!”

“可不嘛!听说搞了好几百万呢!不然纪委能直接把人扣下?”

“何止几百万!我听说啊,光现金就从他家床底下搜出来一麻袋!全是红票子!”

“真的假的?那么夸张?”

“嗨!这还能有假?我三姑的邻居的表弟就在县纪委开车,他亲口说的!还说赵志成一进去,噗通就跪下了,磕头磕得跟捣蒜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爹喊娘地求饶呢!早干嘛去了?装清高!”

流言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疯狂发酵,越传越离奇,越传越不堪。赵志成的形象,迅速从一个扎根基层的“老实人”,堕落成了人人唾弃的“大贪官”、“伪君子”。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像冰冷的针,扎进了深洞乡党委组织委员黄苗苗的耳朵里。她是最后一批知道消息的干部之一,当乡里一个平时关系尚可的女同事,带着同情又带着点窥探八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把听到的“版本”告诉她时,黄苗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办公桌才站稳。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悲伤,是为那个她深深了解、深深敬佩的人此刻身陷囹圄、名誉扫地;愤怒,是为这些毫无根据的恶毒中伤,是为了某些人卑鄙无耻的构陷手段!

她一个字也不信那些传言!什么几百万?什么磕头求饶?全是狗屁!赵志成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会在乎钱?他在乡镇八年,守着清贫,守着那份几乎看不到升迁希望的岗位,为的是什么?是为了那些破砖烂瓦的危房改造能落实,是为了孤寡老人能吃上热乎饭,是为了孩子们上学那条烂泥路能修好!他怎么可能去贪那些昧心钱?

只有一个解释!黄苗苗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是因为触碰到了李佩佩、杨伟他们那伙人见不得光的腐败勾当!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那些证据,威胁到了某些高高在上的人!他是被陷害的!

混乱的思绪中,几天前岭南河边那沉重的一幕,如同潮水般清晰地涌回脑海。赵志成那托付性命般的眼神,那郑重递过来的、带着他体温的纸条……“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立刻去取!亲自去市纪委,交给高峰书记!”

高峰书记!市纪委!这是赵志成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也是他托付给她的最后希望!

黄苗苗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个巨大的问题,如同沉重的磨盘,压在她的心头:现在,就是现在,是时候了吗?现在就把那些材料捅上去?这样能不能成为救出赵志成的转机?市纪委……真的可信吗?高峰书记……真的能顶住压力吗?

她陷入深深的沉思。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窗外的阳光也变得刺眼而冰冷。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进了外套的内袋,紧紧攥住了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了边缘的纸条。纸条的边缘有些硌手,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指尖,也灼烧着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内心。下一步,该怎么走?这步棋,落子无悔。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