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纪委办公室,安欣远立刻叫来饶爱国。他脸色凝重,将苟步礼召见和那封举报信的情况简要说明,特别强调了苟步礼异常的“急切”和“暗示”。
“爱国书记,这事绝不简单。”安欣远目光锐利,“你亲自担任初核小组组长,挑选两名绝对可靠、政治过硬、业务精通的同志组成初核小组。记住,所有工作必须在高度保密状态下进行!任何进展、任何线索,只能直接向我一个人汇报!明白吗?”
“明白!安书记!”饶爱国神情严肃,立刻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安欣远的决心。
初核工作随即在极端秘密的状态下迅速铺开。饶爱国经验丰富,深知突破口在于举报信中提供的“硬线索”——那三十万元转账和两万元现金。
他们首先从三十万入手。拿着举报信提供的赵志成的工商银行卡号,初核小组在银行系统的配合下,迅速调取了该卡的详细流水记录。
结果令人意外,也印证了安欣远的疑虑。
这张卡的流水记录异常“干净”:
第一笔记录:开户存入,十元。时间显示是八年前。
第二笔记录:转入,三十万元。时间显示是十多天前!
再无其他任何交易记录!
这张卡,在沉寂了八年后,突然在十多天前被汇入了整整三十万元!转账方信息清晰显示:王国庆!
紧接着,初核小组马不停蹄赶往赵志成的老家南寨镇赵屋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照顾老人情绪,他们假扮成赵志成的朋友。
“赵叔,吴婶,志成最近在乡里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回来看二老,特意托我们几个朋友过来看看您二位,看看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饶爱国笑容可掬,语气真诚。
赵志成的父亲赵丰田,母亲吴满妹,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饶爱国一边和老人拉着家常,询问身体和家里情况,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子。很快,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举报信中描述的关键物证——一个印着某酒品牌LOGO的深蓝色手提袋,就放在堂屋供桌的边角上,显得有些突兀。
“赵叔,”饶爱国指着那手提袋,看似随意地问,“家里最近有客人来过吗?”
赵丰田摆摆手:“咳,没啥人来。就十多天前吧,我家那个本家侄子明成,也是志成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提了两瓶酒过来。说是志成托他带给我的。”老人指了指供桌上的袋子,“你说志成这孩子,我一把老骨头了,哪喝得了这么好的酒?就放那儿了,一直没动。”又是十多天前!饶爱国心头疑云更重。
他灵机一动,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哎呀,赵叔,您不说我还忘了。志成跟我们提过一嘴,说那酒他好像买着了假货!正懊恼呢!这不,特意让我们过来,把酒带回去,好去找那老板理论退钱!不能白花了冤枉钱,更不能让您喝了假酒伤身体啊!”
“假酒?”赵丰田一听就急了,脸上满是愤慨,“这天杀的奸商!连我们老百姓都骗!”他二话不说,立刻起身,把那个手提袋连同里面的两瓶酒一股脑儿塞到饶爱国怀里,“快拿走!快拿走!告诉志成,以后买东西可得擦亮眼!”
离开赵家那简朴的小院,坐进车里,饶爱国立刻打开手提袋,拿出那两瓶包装精美的酒,袋子最底层,赫然躺着两沓用银行捆钞纸扎好的、崭新的百元大钞!不多不少,正好两万块!
初核小组随即与关键人物赵明成进行了正面接触。地点选在县纪委留置中心标准化谈话室。冰冷的灯光,四面软包墙壁,肃穆的环境让赵明成显得有些紧张。
“赵明成,我们找你了解点情况。关于赵志成父母房屋维修加固的事,你详细说说。”饶爱国开门见山。
赵明成搓着手,眼神有些闪烁:“是……是我给修的。汛期前,志成哥打电话给我,说他爸妈那老房子不行了,怕下雨塌了,让我找点人帮忙加固一下。都是乡里乡亲,又是发小,我哪好意思收钱?可志成哥非得给,硬塞给我两万块钱材料人工费……”
“那这两万块钱,后来怎么样了?”饶爱国追问。
“我……我……”赵明成咽了口唾沫,“我没要!真的!我觉得不能收志成哥的钱。后来……后来我就想着,还是把钱还给他。那天我去看叔、婶,就……就把那两万块钱,塞在装酒的手提袋最下面了,上面放了两瓶酒送过去。我想着,志成哥早晚得回老家,到时候他或者他爸妈发现那钱,自然就还回去了……”他的解释,与举报信和从赵家取回现金的事实基本吻合,但言辞闪烁,眼神飘忽,明显底气不足。饶爱国没有点破,继续追问:“你送钱的事,告诉过赵志成或者他家人吗?比如他妻子郭妮娜?”
“没有!绝对没有!”赵明成连连摇头,“我就是想悄悄放那儿,等他们自己发现。告诉别人,那不成……那不成……”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憋得脸有点红。
结束对赵明成的谈话,饶爱国眉头紧锁。赵明成的供词看似合理,但那份闪烁其词和刻意的“悄悄”,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最大的疑点在于时间点的高度重合——王国庆转账、赵明成送钱,都发生在举报信落款日期的“十多天前”!这绝非巧合!
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当初核小组试图联系举报信中另一位关键行贿人王国庆时,却发现此人如同人间蒸发!
打他手机,关机。
去他公司,员工说王总十多天前就说要回福建老家处理急事,一直没回来,也联系不上。
联系王国庆在福建的妻子,对方更是焦急万分,说老王根本没回老家,也完全失联了!
一个身家不菲的公司老总,在给一个乡镇副书记转账三十万后不久就离奇失联?这不同寻常的情况,让饶爱国瞬间高度警觉!这绝非简单的行受贿,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饶爱国立刻将初核的最新进展,包括王国庆失联的异常情况,向安欣远做了详细汇报。
“安书记,情况就是这样。三十万和两万块钱确实存在,时间点高度可疑,尤其是王国庆失联。赵明成虽然承认送钱,但供词有疑点。目前证据链还不足以直接证明赵志成知情并收受了贿赂。郭妮娜作为举报人,她的证词至关重要。下一步,我们是否正面接触郭妮娜?同时继续全力查找王国庆下落?”
安欣远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苟步礼的“缓解压力”,举报信的诡异细节,王国庆的离奇消失……
“接触郭妮娜!”安欣远果断下令,“她是举报的核心,也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一环!务必问清楚她如何得知这些细节!特别是王国庆转账的事!至于王国庆……”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动用一切手段,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此人下落不明,这案子就永远别想查清!”
县纪委留置中心谈话室。刺眼的灯光带着无形的压力,四面软包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声音。郭妮娜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甚至能看出她的腿在微微发抖。
饶爱国示意她在谈话桌对面的凳子坐下,语气尽量平和:“郭妮娜同志,请坐。今天请你来,是想就你实名举报赵志成同志的有关问题,再向你核实一些细节。请你如实回答。”
郭妮娜紧张地点点头,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饶爱国。
“首先,关于你举报赵志成收受王国庆三十万元贿赂一事。”饶爱国开门见山,“你在举报信中说,钱是打到了赵志成的一张工商银行卡上,卡号也提供了。我们调查确认,这张卡在十多天前确实收到了王国庆转账的三十万元。那么,你是如何得知这笔转账的?又是如何知道这张银行卡的存在和卡号的?”
郭妮娜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是……是王国庆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给赵志成转了三十万块钱,算是……算是补贴家用。钱是打到赵志成那张工商银行卡上了。”
“王国庆亲自打电话告诉你的?”饶爱国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电话里他还说了什么?”
“就……就是转账后不久,大概十多天前吧。”郭妮娜回忆着,眼神有些闪烁,“他说……他说钱已经转过去了,让我放心。还说……他自己会告诉赵志成的,估计赵志成知道这事了。”
“那张工商银行卡,赵志成自己常用吗?卡在哪里保管?”饶爱国紧盯着郭妮娜的表情。
“那张卡……”郭妮娜迟疑了一下,“那张卡是很多年前办的了。大概八年前吧,我有个同学在工商银行上班,他们那会儿有开卡任务,我就让赵志成去帮忙办了一张。办完之后就一直没用过,卡……卡一直放在我这里保管着。”她解释道。
“哦?卡一直在你这里保管?”饶爱国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那王国庆是怎么知道赵志成有这么一张闲置多年的银行卡?又是如何准确知道卡号的?是你告诉他的吗?”
“我……我没有!”郭妮娜立刻摇头否认,眼神明显慌乱起来,“我怎么会告诉他!那些做生意的……精得很,路子也野。或许是赵志成自己告诉他的?也或许是王国庆通过什么别的渠道知道的?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逻辑上难以自洽。
饶爱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而问下一个关键点:“好。那么,关于赵明成送给赵志成父母两万元现金这件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在举报信里,你连钱放在装酒的手提袋最底层、上面压着两瓶酒、放在赵志成父母家这些细节都描述得非常清楚。”
郭妮娜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她被迫记住了一套说辞:“这个……是赵明成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钱已经送过去了,就放在酒袋子里。”
“赵明成亲自打电话告诉你的?”饶爱国语气加重,“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告诉你的?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就……就是送钱之后吧。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反正是十多天前。”郭妮娜努力回忆着,“他就说钱送过去了,放在酒下面,让我跟赵志成说一声。其他的……没说什么了。”她的语速加快,显得有些急切。
疑点来了!饶爱国心中警铃大作。就在不久前,赵明成在谈话室里信誓旦旦地说,他送钱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志成和其家人,就是等着赵志成自己回老家发现!两人的说法出现了根本性的矛盾!到底谁在说谎?还是两人都在说谎?但无论怎样,这都严重动摇了举报信的可信度。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三十万元。行贿者王国庆如同人间蒸发,找不到他,就无法印证郭妮娜关于“王国庆告知”的说法,更无法查清转账的真正目的和赵志成是否知情。案件初核陷入了僵局。
就在纪委初核因关键证人失联和举报人证词存疑而暂时受阻时,苟步礼的电话再次打到了安欣远办公室。
“欣远同志啊,”苟步礼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平稳一些,但依旧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赵志成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初核应该有结果了吧?”
安欣远如实汇报了目前的情况:“步礼书记,我们正在加紧工作。举报信中提到的两笔钱,三十万在卡里,两万现金我们也从赵志成父母家取回了,时间点确实存疑。但关键的行贿人王国庆目前失联,无法核实情况。另外,举报人郭妮娜的证词与另一当事人赵明成的说法也存在不一致的地方。我们还在进一步核查。”
“哦?王国庆找不到了?”苟步礼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惊讶,“这个人很重要吗?我看证据已经很充分了嘛!钱在卡里,钱在他父母家,这还不是铁证?欣远同志,办案要讲究效率,更要敢于担当。既然已经查实有这两笔来路不明的钱,我认为完全符合立案条件了。为了防止涉案人员串供或者发生其他意外,该采取留置措施就要果断采取!这也是对干部负责,对组织负责嘛。”他再次强调了“立案”和“留置”。
“步礼书记,”安欣远保持着冷静和原则性,“我们理解您对案件进展的关注。但纪检监察工作有严格的程序和证据要求。目前王国庆失联,直接导致对三十万元性质认定的关键证据缺失。郭妮娜证词也存在矛盾点。现在就立案并采取留置措施,依据尚不够充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把基础工作做得更扎实一些。”
“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苟步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催促得过于明显,放缓了语气,“欣远同志说得也有道理,程序当然要讲。不过,效率也很重要啊。市纪委对我们岭南的工作是有期待的,特别是自办案件的力度方面。赵志成这个案子,如果能尽快查清,无论是对他个人,还是对我们县的形象,都是好事。你们还是要抓紧,有什么困难及时向我汇报。”
“好的,步礼书记,我们会依法依规、加快进度推进。”安欣远结束了通话。放下手机,他眉头紧锁。苟步礼虽然语气平和,但又急于推动立案留置赵志成。这反常的急切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安欣远感到肩上的压力更重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查清真相、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