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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头村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倾泻而下。黄苗苗踩着泥泞的田埂，正仔细检查一处地质灾害隐患点的转移标识牌是否清晰牢固。她的裤脚沾满了泥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手机在口袋里急促地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县委组织部办公室”的字样。黄苗苗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她走到田边一棵老樟树下，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深洞乡黄苗苗。”
“黄委员，通知你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组织部特有的程式化腔调，“下周二，上午九点，杨㵘部长亲自到你们深洞乡出席青年干部座谈会。参会范围是全体班子成员和35周岁以下的年轻干部。议程如下：高峰书记主持，年轻干部逐个发言，发言主题围绕县委步礼书记力推的‘三化’工程和城龙工业园区项目，谈认识、谈体会、谈如何贯彻落实。班子成员是否发言视时间而定，但杨部长特别指示，常务副乡长杨伟同志必须发言。最后杨部长作重要讲话。”
黄苗苗一边听，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点。当听到发言主题时，她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这主题…指向性太强了。
“好的，明白。需要乡里准备什么吗？”黄苗苗问道，声音保持着平静。
“发言材料要提前准备好，汇编成册，放杨部长座位。会场布置要正规，回字形。另外，”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午餐需要安排。杨部长口味…比较讲究。”接着，对方详细罗列了要求：不能太辣也不能太淡，油不能多也不能少，蔬菜必须地里刚摘现炒，荤菜最好有野味…尤其强调了清蒸草鱼，必须两斤重，多一两少一两都不行。
黄苗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野味？在深洞这个贫困乡？还要精确到两斤的鱼？这哪里是工作要求，分明是刁难！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确认：“好的，我记下了。我们会尽力安排好。”
挂了电话，黄苗苗靠在粗糙的樟树皮上，胸口有些发闷。杨㵘在岭南县干部中的口碑，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刻薄、挑剔、任人唯亲。但她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手握全县干部的“生杀大权”。黄苗苗自己早已不抱升迁的奢望，但深洞乡还有那么多埋头苦干的年轻干部，还有像赵志成这样有能力却被打压的同志。她不能让这次接待的纰漏，连累他们的前途。个人的委屈可以忍，集体的利益不能受损。
回到乡政府，黄苗苗立刻敲开了高峰办公室的门。她将组织部的通知和要求，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向高峰做了汇报，包括那近乎苛刻的午餐要求。
高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听完汇报，他沉默了片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杨㵘的来意，他心知肚明。
“嗯，知道了。”高峰的声音低沉，“几点要求：第一，立刻通知到所有参会人员，明确发言主题和要求，发言材料务必在周一中午前交到党政办，汇编成册。第二，会场布置，邱清波负责，按最高规格，不能出一点纰漏。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苗苗，“午餐…让党政办想办法，按杨部长的要求准备。实在有困难的…再想办法。”
“好的，高书记。”黄苗苗点头应下，心里却沉甸甸的。野味和那条精准的鱼，像两块大石头压着。
“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个碰头会。”高峰补充道。
班子碰头会的气氛有些凝重。黄苗苗再次汇报了杨㵘部长即将到访的安排和当前的准备难点，重点提到了午餐的棘手问题。
“野味？”分管农业的副乡长皱起了眉，“现在管得多严啊，而且我们深洞这地方，野猪都少见，上哪儿弄去？还有那两斤的鱼，这…这不是难为人嘛！”
其他人也面露难色，小声议论着。
唯独杨伟，在听到“杨部长特别指示常务副乡长杨伟同志必须发言”时，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色，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晋升阶梯。然而，当听到黄苗苗说午餐尤其是野味难以解决时，他嘴角那抹得意立刻转化成了不满和指责。
“黄委员！”杨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好准备’？什么叫‘弄不到’？我看啊，就是思想不重视，态度有问题！接待工作无小事！这关系到深洞乡的形象，更关系到县委领导对我们工作的评价！‘接待就是生产力，接待出干部’！这点道理都不懂吗？要是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安排不好，怎么体现我们对县委、对步礼书记的拥护？怎么体现我们深洞班子的执行力？”他唾沫横飞，句句诛心，将矛头直指黄苗苗。
黄苗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水笔。她刚想开口解释，一个更响、更冷的声音已经炸响在会议室里。
“杨常务！”赵志成“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笔记本拍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电般射向杨伟，“机关后勤这块是我分管的！黄委员只是传达要求，具体困难是客观存在的！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上纲上线！领导下来是指导工作、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品尝山珍海味的！如果杨部长真想了解基层疾苦，体验民间风味，我建议安排她去贫困户家里看看，看看他们锅里煮的是什么，碗里盛的是什么！看看那些需要转移的危房户每天啃的是什么！那才是真实的味道！而不是在这里追求什么精确到两斤的鱼！”
赵志成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杨伟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赵志成：“你…你这是对领导不尊重！是破坏团结！”
“好了！”高峰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赵志成，带着制止的意味，“吵什么吵！解决问题才是关键！”他转向杨伟，语气放缓但依旧沉凝，“杨常务，既然你觉得黄委员安排有困难，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解决午餐问题？”
杨伟正被赵志成顶得下不来台，听到高峰问话，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挺起胸膛：“高书记，既然乡里有困难，这个任务就交给我！我在县里还有些关系，野味和鱼都不是问题！费用…费用也不用乡里出，我个人想办法解决！”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承担了天大的责任。
高峰深深地看了杨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杨常务主动请缨，又能解决乡里的实际困难，那就辛苦你了。务必安排好，不能出岔子。”这顺水推舟的同意，既解了眼前的困局，也埋下了某种微妙的伏笔。
“散会！”高峰宣布。
众人鱼贯而出。高峰却叫住了走在最后的赵志成：“志成书记，留一下。”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高峰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志成，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半晌，他才转过身，语气带着少有的语重心长：“志成啊，刚才在会上，你冲动了。”
赵志成梗着脖子，余怒未消：“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还有那什么狗屁要求！”
“看不惯，也得忍！”高峰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我还不了解你？踏实肯干，有担当，是条硬汉子。可你这脾气，就是一点就着！这次座谈会，杨㵘是带着目的来的。她讲话，肯定不会好听。特别是涉及到县里那些事，还有可能敲打我们深洞。你答应我，”高峰的语气近乎恳切，“无论听到什么，都给我把火压下去！只听，不说！一个字都别说！就当耳旁风！行不行？为了深洞的大局，为了不授人以柄！”
看着高峰眼中真切的忧虑，赵志成满腔的怒火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想起了深洞乡那些等待转移的群众，想起了黄苗苗在碰头会上被杨伟指责时委屈却强忍的表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高书记，你放心。这次…我忍。只听不说。”
高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