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假期,在陪伴女儿的欢声笑语中飞逝而过。赵志成兑现承诺,带安然去了水上乐园尽情嬉戏,去了游乐场放飞童心,父女俩的笑容和尖叫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变得慵懒,赵志成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带安然回深洞,手机响了,是高峰。
“志成,晚上有空吗?带上安然,到我爷爷这儿来吃个便饭吧?沐晴也回来了,正好让两个小家伙一起玩玩。”高峰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些,少了在深洞时的沉重。
赵志成欣然应允:“好啊!正好带安然认认门。我叫上苗苗一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行啊,人多热闹。”高峰说。
赵志成随即拨通了黄苗苗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站或市场。
“喂,志成?”黄苗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遥远的距离感。
“苗苗,晚上有空吗?高书记叫去他爷爷家吃饭,一起聚聚?”
“啊……真不巧。”黄苗苗的声音充满歉意,“我已经在回岭北老家的路上了,刚下火车。家里有点急事,晚上实在赶不回来。替我向高书记和高爷爷请个假。”
“这样啊……那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赵志成挂了电话,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这五天假期,他忙着重拾父女亲情,竟忘了问问黄苗苗的打算。岭北路途遥远,她难得回去一次……自己是不是太疏忽了?
傍晚时分,赵志成牵着安然的手,提着在刚买的时令水果,找到了城西教育局那片同样有些年头的家属区。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铁门,满院子的废品码的整齐。
尽管以前来过几次,但再次踏进这个小小的空间,赵志成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房间极其狭小,光线有些昏暗。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老式木板床,一张油漆剥落露出木色的方桌,布沙发已经露出了海绵,几把旧椅子,一个塞满书籍和旧报纸、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书架,墙角堆放着一些捆扎整齐的废纸壳和空塑料瓶。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像样的装饰或家电。唯一能体现现代气息的,是那台不大的液晶电视,算是高峰为爷爷添置的“奢侈品”。
这与高爱民离休老干部的身份,与他为革命和建设付出的巨大牺牲,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赵志成肃然起敬,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敬佩,是心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反思。
“高太爷好!”安然乖巧地问好。
“哎!小朋友好!快进来快进来!”高爱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笑容慈祥,精神矍铄。他显然很高兴,不大的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充满了孩子的笑语和久违的人气。高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高沐晴——一个和安然年纪相仿、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立刻跑过来拉住了安然的手。
在高爱民的指点下,高峰做了几个地道的家常菜。饭菜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来来来,都坐下,别客气!”高爱民招呼着,转身从床底下摸索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珍重地放着一瓶包装有些陈旧、但商标完好的白酒——贵州茅台。瓶身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带。
“这可是好东西!”高爱民小心翼翼地拿出酒瓶,眼里带着追忆的光,“前几年,一个老战友来看我,特意给我带的。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天高兴,开了它!”他拧开瓶盖,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弥漫开来。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把剩下的几乎是满瓶的酒推到高峰和赵志成面前:“你们俩分了!”
“高爷爷,这……这太贵重了!我们喝点普通的就行……”赵志成连忙推辞。这酒的价值他清楚,高爱民靠捡废品度日,这瓶酒在他这里,绝对是压箱底的宝贝。
“嗨!”高爱民一摆手,打断他,中气十足地说,“跟我老头子还假客气啥?这酒再好,也是给人喝的!藏着掖着有啥意思?今天高兴!”
赵志成谎说:“那就少喝点,喝不了这么多!”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感觉自己有点虚伪。
高爱民眼神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和一丝调侃,“你就别蒙我这老头子了,你们这些在乡镇摸爬滚打的干部,没点酒量还真不行!你以为我不知道?岭南这地方,老百姓实诚,尤其好酒!你去家里做工作,要是连人家的酒都不喝,或者喝两杯就趴下了,那就是看不起人!这工作,还做不做了?啊?”
一番话说得赵志成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确实,在村里,有时候几杯自酿的米酒下肚,原本板着脸的村民,话匣子就打开了,一些僵局也容易化解。只是这种“工作方法”,被老爷子如此直白地点破,还是让他有点窘。
两个孩子吃饭快,很快吃饱了。高沐晴拉着安然,跑到床边,打开那台液晶电视,熟练地调出动画片频道。欢快的音乐和夸张的配音立刻充满了小小的房间,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大人们的饭桌,却因为孩子们的注意力转移,气氛悄然变得沉凝了一些。高爱民端起小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皱纹里刻满了沉重和愧疚。他看着高峰,又看看赵志成,声音低沉下来:“峰儿,志成,今天叫你们来,一是聚聚,二来……爷爷心里有愧啊。”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是我这个老头子,连累了峰儿。你好好的书记,被撸到了社联坐冷板凳。志成,你在深洞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李佩佩那个女人,还有那个杨伟……”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浑浊的眼中满是痛惜。
“爷爷!您千万别这么说!”高峰立刻放下筷子,语气坚定,“您做得对!举报腐败,天经地义!我们受点委屈算什么?比起您当年在战场上……”
“是啊,高爷爷!”赵志成也连忙接口,语气诚挚,“您老坚持原则,一身正气,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深洞的情况……我们扛得住!”
高爱民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安慰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赵志成熟悉的、近乎执拗的光芒:“不过,爷爷还是那句话,要相信组织!相信党!乌云它遮不住太阳!那些蛀虫,迟早会被清理掉!”
“相信组织……”赵志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中那个盘桓已久、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头的疑问,借着几分酒意,终于冲口而出:“高爷爷,您说的相信组织,我打心眼里认同。可是……可是组织也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的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神直视着高爱民,带着寻求答案的迫切和困惑,“如果……我是说如果,组织里的一些关键位置,甚至就是组织的最高负责人,他自己就是个坏人,是个蛀虫呢?就像苟步礼!他坐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代表的就是组织!我们还能相信他代表的那个‘组织’吗?我们该相信谁?”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沉重,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饭桌上残存的轻松气氛。连电视里传来的动画片声音,似乎都低了下去。高峰也放下筷子,目光凝重地看着爷爷,显然,这也是他心底的困惑。
高爱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动作缓慢而沉稳。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在穿透时空,回望自己漫长而坎坷的一生。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里传出的、显得有些遥远的动画片声响,以及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无忧无虑的轻笑声。
良久,高爱民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志成和高峰。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一口历经沧桑的古井。
“志成啊,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相信组织,不是相信某一个具体的人,更不是盲目地相信坐在某个位置上的人。组织是什么?组织是我们这个党的肌体,是我们这个国家运转的根本制度!它像一棵参天大树,根深叶茂,生命力顽强。但再大的树,也难免会长虫子,会生病。苟步礼这种人,就是爬到树上的蛀虫,就是侵蚀肌体的病菌!”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但是,你要明白,一棵树不会因为几只蛀虫就倒下!一个健康的肌体,它本身就有强大的抵抗力和自我修复的能力!我们党从血雨腥风中走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内部的蛀虫、叛徒、腐败分子,从来就没断过!可为什么我们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我们党有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命、自我提高的能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在叩问历史:“你说相信谁?相信我们党的根本宗旨!相信绝大多数正直的党员!相信党纪国法的利剑!相信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更要相信,我们这个组织,它终究会清除掉那些害群之马!就像大河奔流,泥沙俱下,但终将汇入大海,留下清澈!这需要时间,需要斗争,需要像你我这样不肯沉默、不肯同流合污的人站出来!”
他看向赵志成,眼神充满了殷切的期望:“相信组织,不是让你坐等结果,更不是让你放弃斗争!相信组织,恰恰是给了你斗争的底气和方向!它意味着,你的抗争不是孤立的,你背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有良知、有正义感的同志!站着的是党纪国法的尊严!站着的是历史的潮流!只要你的心是正的,你做的事是对的,你就不是在对抗组织,你是在维护组织!是在为这棵大树清除害虫!明白了吗?”
高爱民的一席话,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赵志成和高峰只觉得胸中激荡,豁然开朗!那些积压在心头的迷茫、委屈和不平,仿佛被一股浩然正气冲散了。相信组织,不是盲目的服从,而是坚定的信念和主动的担当!
“高爷爷,我明白了!”赵志成重重地点头,感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高峰也用力点头,随即问道:“爷爷,您上次举报苟步礼的材料……有回音了吗?”这才是他最担心的。爷爷收集那些材料,风险太大了。
提到这个,高爱民脸上的激愤瞬间被愤怒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都晃了晃:“哼!别提了!那些材料,根本没出县!被姓苟的狗腿子半路就截了去!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老人气得胸口起伏,“不过,他们拦得住一次,拦不住我一百次!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喘气,我就跟他们斗到底!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真能容他们一手遮天!”
说完,高爱民起身,走到那个旧书架旁,从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用旧报纸伪装好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他走回来,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高峰和赵志成面前。
“这是我最近又收集到的一些东西。你们看看。”
高峰和赵志成对视一眼,神情凝重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有手写的笔记,有剪报,内容比上次更加详实和触目惊心。
除了之前举报的苟步礼借“三化工程”(绿化、亮化、美化)和城市排水系统改造大肆敛财的问题,这次新增了更为关键的指控:苟步礼在城龙工业园区的土地出让、基础设施建设、企业准入等方面,存在大量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的线索。材料还特别指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杨㵘,是苟步礼在人事安排上的“白手套”和“急先锋”,在干部任用上大搞“山头主义”、“裙带关系”,大量提拔苟步礼的亲信和“关系户”,将岭南官场搞得乌烟瘴气。
然而,翻看完所有材料,高峰和赵志成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爷爷,”高峰指着材料,语气带着担忧,“这些线索指向性很强,逻辑上也说得通,但是……缺乏直接的、过硬的证据啊。比如这些公司背后真正的老板是谁?资金流向如何?苟步礼、杨㵘之间的具体利益输送链条是怎样的?这些关键点,材料里都没有实证。”
赵志成也补充道:“是啊,高爷爷。仅凭这些线索,恐怕很难形成有效的指控。上面派人下来查,如果对方提前做了准备,很容易就能搪塞过去,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您诬告。”
高爱民听着他们的分析,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呀!你们说得对!是我老糊涂了!光顾着自己埋头收集,怎么把最根本的东西给忘了?”他激动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相信群众,依靠群众’!这可是我们党的法宝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看着高峰和赵志成:“你们想想,苟步礼搞的那些工程,什么‘三化’、排水系统、工业园区,哪一样不是劳民伤财?哪一样背后没有猫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给苟步礼起的外号‘苟挖挖’,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一条路挖了填,填了挖,钱都流进了谁的口袋?老百姓心里能没数?那些被杨㵘打压排挤、有真才实学却得不到提拔的干部,心里能没怨气?”
老人的思路豁然开朗:“单打独斗不行!得发动群众!得让知情人,敢说话的人站出来!只要把群众心里的怨气、掌握的线索汇集起来,那就是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高峰和赵志成看着爷爷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智慧的光芒,心中充满了敬佩。姜还是老的辣!老人家的斗争经验和对群众路线的理解,远在他们之上。
“高爷爷,您这思路太对了!”赵志成由衷地说,“群众基础才是最大的靠山!”
高峰则更关心爷爷的安全:“爷爷,您说得对。但您一定要万分小心!苟步礼在岭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县里很多要害部门的一把手都是他提拔的亲信,眼线遍布。您收集材料、联系群众,一定要极其谨慎,千万不能暴露。”
高爱民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决绝:“放心吧,峰儿,志成。有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老头子我这次学精了。要么不动,要动,就要找准七寸,一击必中!一定要把这些祸害百姓、蛀蚀国家的腐败分子,彻底扳倒!还岭南一个朗朗乾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铿锵,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与电视里孩子们的欢笑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光与暗、新与旧之间,一场无声却注定激烈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