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洞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平日里喧嚣的乡政府大院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黄苗苗把自己反锁在党建办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午后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却丝毫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冰封的窟窿。赵志成被县纪委监委突然带走并采取留置措施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迅速在深洞乡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各种添油加醋的污蔑、幸灾乐祸的议论和故作高深的猜测,如同无数条冰冷滑腻的毒蛇,从门缝、从电话线、从人们交头接耳的间隙钻进来,死死缠绕着她的神经,几乎令她窒息。愤怒和悲怆在她胸腔里剧烈地冲撞、激荡,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发指的污蔑和等待的煎熬。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手机,艰难地划开冰冷的屏幕,在通讯录里急切地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存储已久、却在心底反复掂量、从未轻易拨出过的号码——那是高峰书记调任市纪委后留下的一个内部座机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短促而规律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紧绷的心弦上,随即被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接起。
“喂?”是高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高书记,是我,黄苗苗。”黄苗苗的声音带着无法完全压抑的哽咽和颤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出事了!赵志成……志成书记,他被县纪委监委留置了!就在今天上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寂静却让黄苗苗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高峰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稳,甚至听不出太多应有的波澜:“嗯,具体情况我知道了。”
这过于平淡、近乎冷静的反应让黄苗苗心头猛地一震!市纪委……竟然已经知道了?而且态度如此平静?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一切尽在某种更高层级掌控之中的复杂感觉,像一盆冰水,让她混乱灼热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一丝冰冷的清明。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最关键的核心:“高书记,志成之前一直非常担心,极度恐惧!他担心那些人会丧心病狂,对他女儿安然下手,借此来威胁他屈服!安然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的,她……”
“安然没事。”高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信服的笃定,“她很安全,这个你一百个放心,我以党性担保,她绝对安全。”他的语气透露出一种远超常规保证的底气,仿佛早已布下了防护网。
悬在心尖那块最重的巨石,因高峰这异常肯定的保证而稍微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黄苗苗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高书记,在志成出事之前,我们……我和他,冒着极大的风险,秘密收集整理了一些关于深洞乡、关于李佩佩、杨伟他们以权谋私、侵害群众利益的问题线索!有些证据非常关键!志成他……他特意在感觉情况不对时嘱托我,如果……如果他出了意外,一定要想办法,务必把这些材料,当面、亲手交给您!他说只有您能主持公道!”
电话那端,高峰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巨大的期待!“苗苗!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其实一直在等!等你们来找我!等这份至关重要的材料!但一直没有等到你们的消息,我心里非常着急!”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听着!你现在立刻出发,一刻都不要耽误!把材料安全送到市纪委来!交到我手上!但记住,不要自己开车!让康小康开你的车送你!必须让康小康开!路上要开三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务必万分小心!提高十二分警惕!注意观察前后车辆!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随时联系我这个号码!记住没有?!”
“康小康?”黄苗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高峰的深意。康小康是高峰还在深洞时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为人正直,机敏可靠,关键是对赵志成和自己都绝对信任。“好!我明白了,高书记!我这就去找小康安排!立刻出发!”
挂断电话,黄苗苗的心跳反而更加剧烈,手心里全是冷汗。高峰的“知道”和“保证”,像迷雾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塔,给了她明确的方向和一丝希望,却也让她清晰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更大危险气息。她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拨通了康小康的手机,语气急促却尽量保持镇定:“小康,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急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二十分钟后,一辆半旧的橘红色长安SUV驶出深洞乡政府大院,汇入县道稀疏的车流,然后加速驶向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入口。康小康紧握方向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时地扫视着车内外的后视镜,神情高度戒备。黄苗苗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深灰色帆布挎包,里面装着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举报材料。她的神经像绷紧到了极致的弓弦,每一次车辆的晃动、后方传来的鸣笛都让她心惊肉跳。
车子刚驶入高速公路,提速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康小康浓黑的眉毛就紧紧拧在了一起,声音低沉而警惕:“黄委员,情况不对!后面那辆黑色奔驰……从我们上高速就跟到现在,好像有点不对劲。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黄苗苗心头猛地一紧,立刻紧张地回头望去。只见一辆崭新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像幽灵一样,不紧不慢地、极具耐心地缀在他们后方几百米处,既不明显靠近,也绝不拉远。
“小康,你试试,稍微加点速,看它反应。”黄苗苗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手心渗出冷汗。
康小康依言,眼神一凛,脚下轻轻加深油门,车速表指针稳步提升,很快达到了一百三十公里。他死死盯着后视镜——那辆黑色的奔驰也几乎同步加速,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依旧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稳定地保持着那个令人不安的距离。
“再慢点,降到一百试试。”黄苗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康小康缓缓松开油门,甚至轻点刹车,车速骤降至一百公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后方那辆奔驰车也随之仿佛得到了指令般放缓了速度,甚至也跟着降到了一百左右,依旧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如同附骨之疽!
“妈的!就是冲我们来的!被盯死了!”康小康低声骂了一句,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黄苗苗,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再次拨通高峰的电话,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高书记!有人跟踪我们!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岭南高速口一直跟到现在!甩不掉!车牌号看不清,但肯定是在盯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市纪委办公室内,高峰接到黄苗苗第一个电话后,心里就隐隐不安,甚至有些后悔让她如此冒险过来。此刻听到“黑色奔驰”和“跟踪”这几个字,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最坏的预感成了残酷的现实!
“苗苗!听着!冷静!”高峰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立刻!在最近的一个高速出口下去!不要有任何犹豫!改走国道!国道虽然绕远难走,但岔路多,更容易周旋和摆脱!我这边马上协调人手,以最快速度去预定路线接应你们!保持电话畅通!注意观察!安全第一!听到没有!”
“好!好!明白了!”黄苗苗连声答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巨大的恐惧压迫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而在后面那辆如影随形、性能优越的奔驰车内,驾驶座上,一个戴着深色墨镜、剃着板寸头的精悍男子,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冷酷的弧度。他的蓝牙耳机里,竟然清晰地、几乎无延迟地同步播放着黄苗苗与高峰之间焦急的通话内容!副驾驶上,一个脸上带着骇人刀疤的壮汉,正对着手机低声快速汇报:“老板,听到了吧?他们警觉了,要按高峰说的,在前方出口下高速走国道。高峰那边要派人接应。请求下一步指令!”
耳机里传来一个冰冷、毫无感情、仿佛机器合成的声音:“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见面!拿到材料!材料必须彻底毁掉!如果现场拿不到……人也不能留!做得干净点,做成意外!”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刀疤脸眼中闪过残忍的凶光,挂断电话,对旁边的寸头司机狞笑道:“老板下了死命令!不惜代价!动手!就在前面国道那段临崖路下手!”
国道蜿蜒曲折,如同灰色的带子缠绕在苍茫的山岭之间。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像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四野。橘红色的长安SUV像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叶扁舟,在狭窄多弯的盘山公路上艰难前行。右侧是陡峭的、布满灌木和怪石的山崖,仿佛随时会有碎石滚落;左侧则是幽深险峻的河谷,湍急的河水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泛着冰冷惨白的磷光,水面距离路面足有三十多米的致命落差!每一次惊险的转弯,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冷汗湿透衣背。
康小康全神贯注,额头青筋暴起,将全身的力气和注意力都灌注在方向盘上,把车子开得尽可能快而稳。黄苗苗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苍白如纸,怀里的挎包被她更紧地抱住,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奔驰如同索命的恶鬼,性能的优势让它在这山路上如鱼得水,越来越近,车头那巨大的三叉星标志在暮色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突然,奔驰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引擎转速瞬间疯狂拉高!它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猛地加速,瞬间窜到了长安SUV的右侧,几乎与之并驾齐驱!没有丝毫犹豫和前兆,奔驰车冷酷地、狠狠地向右打方向,向长安车单薄的车身挤撞过来!
“砰!!!”
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响伴随着刺耳尖锐的金属刮擦撕裂声!长安SUV右侧的车门和车身瞬间凹陷、扭曲、变形!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子剧烈摇晃、失控地向左侧、向着那深不见底、河水咆哮的河谷边缘滑去!轮胎摩擦着粗糙的路面,发出绝望的尖啸!
“啊——!”黄苗苗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已经变形的右侧车门!碎裂飞溅的塑料饰板和尖锐外露的金属断茬,如同野兽狰狞的獠牙,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右腿和右臂!剧痛瞬间袭来,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她浅色的裤管和衣袖!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立刻晕厥过去!
康小康目眦欲裂,口中发出一声怒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凭借惊人臂力和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把住几乎失控的方向盘,右脚拼命踩死刹车,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猛打方向,硬生生地将濒临悬崖、半个轮胎已经悬空的车子从死亡边缘狠狠地拽了回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可怕气味。
“黄委员!黄委员!你怎么样?!撑住啊!”康小康嘶吼着,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带着明显的哭腔,他不敢回头,只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黄苗苗惨白的脸和迅速扩大的血迹。
黄苗苗疼得浑身剧烈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整个后背。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颤抖地、却异常坚定地指着脚下那个已经沾上了点点猩红血迹的深灰色挎包,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在呐喊:“小康……包……包里的材料……务必……务必亲手……交给高峰书记!只有……只有这个……才能……救你师父……救志成书记!……记住……誓死……保护…………”
话音未落,剧烈的疼痛和快速失血带来的强烈眩晕彻底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瘫倒在扭曲变形的副驾驶座上。
“黄委员!!!”康小康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痛和恐慌中冷静下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奔驰如同跗骨之蛆,没有丝毫罢休的意思,再次调整方向,引擎发出更加凶恶的轰鸣,如同死神的狞笑,显然准备发起第二次、更致命的撞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呜——呜——呜——呜——”
尖锐而密集、代表着正义和希望的警笛声,如同天籁之音,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划破了死寂而危险的山谷!刺目的红蓝警灯在后方山道的连续弯角处猛然爆闪而出,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迅速逼近!
三辆警车如同神兵天降,以训练有素的包抄队形和雷霆万钧之势冲了过来!一辆迅速超越,一辆死死别住奔驰车头,另一辆堵住去路,瞬间将试图再次行凶的黑色奔驰死死地钳制在路边,动弹不得!
“不许动!警察!”
“双手抱头!立刻下车!”
荷枪实弹、身穿防弹背心的民警如猛虎下山,迅速而有序地包围了奔驰车,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指向车内。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寸头司机和刀疤脸脸色煞白如纸,魂飞魄散地高举双手,狼狈不堪地被拖下车,狠狠地按倒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双手被反剪身后,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冤枉啊警官!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不是故意的!是下坡路车子突然失控了!真的!”寸头还在做着苍白无力的狡辩,声音发抖。
刀疤脸也跟着慌乱地喊:“对对对!警官!刹不住车啊!纯属意外!意外!”
带队民警眼神锐利如刀,根本不理睬他们的苍白叫嚣,直接指挥手下拉开奔驰车门和后尾箱进行彻底搜查。很快,一个精巧的、还在闪着指示灯的专业无线电监听设备和几把闪着凛冽寒光的锋利砍刀、钢管被搜了出来,“哐当”一声丢在两人面前。铁证如山!
几乎在警察控制现场的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至,猛地刹停。高峰快步从车上冲了下来,他的脸色因焦急和愤怒而紧绷。当他冲到那辆几乎被撞废、惨不忍睹的橘红色长安车前,看到副驾驶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黄苗苗时,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快!救人!立刻救人!”他嘶声向周围的民警命令,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用最快的速度!小心抬!直接送市人民医院!我马上通知医院方面,让他们立刻准备好抢救室和最好的医生!快!”
两名经验丰富的民警小心翼翼地、极其谨慎地将浑身是血的黄苗苗从严重变形的车厢里慢慢抬出来,动作迅速却异常平稳,生怕造成二次伤害。他们迅速将她安置在一辆警车的后座,警笛再次凄厉地响起,警车如同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向市区方向冲去。
惊魂未定、浑身几乎被冷汗湿透、双腿发软的康小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颤抖着双手,仿佛捧着无比神圣的之物,从副驾脚下捧起那个沾满了黄苗苗鲜血的深灰色帆布挎包,高高举起,踉跄着递到快步走过来的高峰面前,带着浓重的、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无比的郑重:“师父!这……这就是……黄委员她……她拼死保护……昏迷前最后一刻还交代……要……要亲手交给你的……材料!她……她让我……誓死……保护……我……”他说不下去了,泪水混合着汗水流下。
高峰看着眼前这个忠诚勇敢的徒弟,看着他手中那个被战友鲜血浸染、变得无比沉重的挎包,一股巨大的悲愤、肃杀之气和强烈的责任感在他胸中翻腾汹涌。他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康小康剧烈颤抖的肩膀,伸手接过那个挎包,入手瞬间,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有千钧之重,承载着同志的嘱托、战友的鲜血和沉冤昭雪的希望。“好样的!小康!你是好样的!黄委员……她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如炬地扫过那辆被制服的奔驰和垂头丧气的凶徒,“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这笔账,必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