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山凹村完全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中。高峰和赵志成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破败的水泥村道上。两人带着村支书卢进贤从下午三点多已经连续走访了七个地质灾害点和二十几户农户,饥肠辘辘却顾不上吃晚饭。汗水浸透了衬衫,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颤抖的轨迹。
“高书记,前面老钟家最危险。”赵志成指着不远处一栋明显倾斜的土坯房,声音沙哑却沉稳,“房子后面就是去年出现裂缝的滑坡点,雨季一来随时可能塌方。”
高峰用手电筒仔细扫过斑驳的墙面,那道足有两指宽的裂缝像条狰狞的蜈蚣,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地基。他眉头紧锁:“这户必须第一批转移!”
“已经安排好了。”赵志成翻开带着点泥巴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记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老钟家六口人,由村妇女主任卢桂花负责对接,转移到村小学三年级教室。三餐由村里统一供应,老两口每天要吃的降压药需备足。”他的手指点在表格最下方的备注栏。
高峰点点头,心头涌起一丝暖意。上次县防汛会议后,赵志成带着黄苗苗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把全乡最危险的山凹、墩头两个村跑了个遍。他制定的应急预案细致到每户人家的转移路线、责任干部和备用方案,连高峰这个老乡镇都暗自赞叹。
山凹村像是被群山遗忘的角落。四面环山的地形像个天然漏斗,把全村二百八十多户人家困在盆地最低处。唯一通往外界的是一条三米五宽的村道,两侧挤满了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村里青壮年外出打工后,留下的尽是“老弱病残幼”。这个全县闻名的“硬骨头村”,原本该由常务副乡长杨伟驻村,但那家伙找了一大堆理由,最后还搬出县委书记苟步礼的关系,硬是推了出去,自己则到了条件最好的深洞村。
“志成,山凹这块硬骨头...”高峰想起三年前和赵志成的对话。当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赵志成的处境:在副书记位置上兜兜转转已经五年了,越调越偏远;妻子郭妮娜时不时就闹离婚;女儿安然才三岁,正是需要父亲陪伴的年纪。
“高书记,我就是分管扶贫的,山凹村我不去谁去?”赵志成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那一刻,高峰在这个饱经风霜的副手身上,看到了自己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的那股劲儿。
回到村委会,三人挤在便民服务中心的铁皮沙发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核对防汛细节。卢进贤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发红的眼睛说:“两位书记,是不是太紧张了?年年防汛也没见真出过啥大事...”
“老卢!”赵志成突然提高嗓门,声音在空荡的村委会回荡,“气象部门预警今年是流域性洪灾!省里都下了明电!等泥石流冲进屋里再准备?晚了!”他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玻璃杯叮当作响。
高峰轻轻按住赵志成青筋暴起的手背:“老卢啊,老话说得好,宁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后,高峰问赵志成:“还有其他困难没有?”
“高书记,乡里能够准备的物资都准备好了,就是担架、帐篷、床垫、皮划舟、救生衣和防疫药品这些还缺不少,县里分配的那些物资根本就不够,乡里也没那么多资金来补齐,可能需要你到县应急管理局协调争取一些。”赵志成向来实事求是,从不对领导隐瞒问题。
返程时已过晚上十点。高峰的红旗H5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赵志成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思绪飘回三年前初到深洞乡的场景。那时他刚经历第三次“发配”,妻子郭妮娜的离婚协议丢在他面前,女儿安然哭着喊着爸爸...
“到了。”高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乡政府院子里,党政办主任邱清波小跑着迎上来:“高书记、赵书记,黄委员比你们早回来一个小时,估计两位还没吃晚饭,亲自下厨炒了河粉,还包了饺子,正在食堂等着呢!”
推开食堂的玻璃门,温暖的灯光下,一盆油光发亮的炒河粉和两盘白白胖胖的饺子摆在长条桌上。三碟小菜旁边,那几瓣剥好的生蒜格外扎眼——全乡干部都知道,只有赵志成好这一口。黄苗苗正在摆放碗筷,圆框眼镜后的眸子含着笑意,看到两人进来,轻轻点了点头。
“苗苗有心了。”赵志成心头一热,夹起饺子就着蒜瓣大快朵颐。黄苗苗学着他的样子咬了口生蒜,顿时辣得直吐舌头,眼角泛起泪花,却还是硬撑着咽了下去。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仿佛共事了半辈子的老战友。
“墩头村都排查完了。”黄苗苗一边给高峰盛河粉一边汇报。
高峰刚吃两口炒河粉,突然对邱清波说:“你问问小康有没有睡,没睡就让他也过来吃点。”想到自己这个“师父”最近太忙,教康小康的时间实在太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高峰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邱清波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放下电话后说:“小康说他马上就到。”
几人边吃边聊工作。黄苗苗详细汇报:“前几天志成书记带着我在墩头跑了两天,方案已经很完善了。今天又去复查一遍,基本上没问题了。”在她的口中,充满了对赵志成的感激。
“嗯,今天赵书记陪我在山凹也走了一遍,我看问题也不大。”高峰喝了口热汤,“只要你们两个村稳住,今年汛期应该能平安度过。”
“还是要当心啊!”赵志成和黄苗苗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高峰先是一愣,随即三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在爽朗的笑声中,高峰突然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自己的下属,倒像是一对“难兄难妹”。
赵志成自不必说,八年前从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被贬到乡镇,一路走到最偏远的深洞乡。而黄苗苗的遭遇虽然不同,却也殊途同归。
黄苗苗并非岭南县人,而是来自邻县岭北。大学毕业后因为专业限制,报考了岭南县南塘镇的不限专业岗位,在几百人的“围追堵截”下终于突围上岸。在南塘镇工作期间,她能力突出,群众基础扎实,却因为是“三无”(无背景、无靠山、无资源)干部,始终得不到提拔。每次有提拔风声,最后都成了空欢喜。八年过去,与那些三四年就提拔的同批公务员差距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当上了县直部门一把手,她还在科员位置上原地踏步。更糟的是,因为长期聚少离多,她短暂的婚姻也在前几年走到了尽头。直到三年前换届,命运才稍有转机。得益于市委对乡镇班子结构的硬性要求,她终于被提拔为深洞乡组织委员——这个全县最偏远的乡镇。
几年共事下来,赵志成和黄苗苗成了高峰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赵志成分管了全乡近三分之一的工作,任劳任怨。当高峰把最难啃的扶贫工作交给他时,他二话不说就接下了。黄苗苗除了本职工作外,在高峰的支持和赵志成的配合下,每年都能干成一两件漂亮事:将乡里全县唯一的红军活动旧址打造成红色教育基地;引进客商在自己所驻村建成的果脯深加工厂和大型蛋鸡养殖场正风生水起;去年更是从岭西县挖来了投资5亿元的高山蔬菜种植加工出口项目。这些成绩让深洞这个偏远乡镇的产业结构彻底转型,贫困户也实现了在家门口就业的梦想。
想到这里,高峰突然意识到“难兄难妹”这个想法对他们不公平。他们不是失败者,而是真正的实干家。只是当下岭南的官场环境,让他们的付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赵志成夹起一个饺子,边吃边听黄苗苗向高峰汇报近期工作。他望着这个面容清秀、做事干练、爱憎分明的女同事,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换届后共事不久,他就发现班子中真正想干事的人不多,除了高峰,就只有自己和黄苗苗了。每当他忙不过来时,黄苗苗总会主动分担党建、群团、机关后勤等工作;而每当黄苗苗工作遇到阻力,他也会挺身而出,帮忙协调解决问题。渐渐地,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在黄苗苗心中,始终敬佩这位不计得失、百折不挠的副书记,从不因两人平级而摆不正位置。私下里,他们互称“苗苗”和“志成”。
没过多久,康小康趿拉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拖鞋走进食堂,睡衣上的皮卡丘图案惹得众人忍俊不禁。高峰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不住地往他碗里夹饺子:“最近工作还顺手吗?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康小康有些拘谨地回答着书记的关心。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高峰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康,农村工作就是这样,家长里短没完没了。在一些人眼里的小事,往往就是群众心头的大事。在乡镇工作,领导的、同事的、群众的气都要受得住。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关键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担得起肩上的责任。”这番话让康小康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顿晚饭兼夜宵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众人陆续回到宿舍,乡政府大院重归寂静,只有远处的几声犬吠偶尔打破夜的宁静。
第二天一早,高峰在食堂匆匆吃过早饭,叫上司机钟师傅赶往县城。车行至半路,手机突然响起。他从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上“范通”两个字让他眉头一皱——这是县委办主任的电话。
“高书记,步礼书记的意思是...”电话那头,范通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高峰全程沉默,只在最后说了一句:“范主任,这是他的权利,我只能尽力劝说,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挂断电话,高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景,再次对权力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车驶入县应急管理局大院,高峰直奔三楼局长办公室。敲开门,高峰开口到:“郑局长,上午好啊!”
局长郑有为正在批阅文件,抬头一看,原来是深洞乡党委书记高峰,热情地说到:“哎呀!高书记,怎么有空屈尊到我这座小庙来啊!”
“还不是老弟有困难,来求你老哥帮帮忙呗!”高峰谦逊地以“老弟”自称,心里希望这次办事能够顺利一些。
寒暄了一阵过后,高峰向郑有为说明了来意,眼巴巴地望着他。
“老弟,我这边的困难也不比你小啊!”郑有为接着说:“你也知道,虽说应急应急,可一年四季也没有遇到多少急事,所以财政拨款不急,政府采购应急物资也不急,我这里真没多少存货啊!”郑有为有些调侃又无奈地说到。
高峰身体前倾:“郑局,上周县防汛会上,县政府领导可是点名要保障深洞乡的...”
听到县领导名号,郑有为神色微动。他拿起笔,在刚才高峰递给他的清单上勾画起来:“这样吧,帐篷给你十顶,救生衣三十件...”最终批了约六成物资。
“那行吧!感谢老哥支持!”高峰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你下午就叫人来办手续,赶紧把物资拉走,晚了,可能就被别的乡镇抢走喽!”郑有为这话不虚,乡镇之间因为争资金、争项目、争物资而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已经举不胜举了。
变故发生在下午。当赵志成带着两名干部,开着乡里那辆快报废的应急货车赶到县应急管理局时,分管副局长却告知:“深洞乡的物资调拨暂缓。”
“暂缓?什么意思?”赵志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上午高书记才和郑局长说好的!”
副局长低头喝茶,避开了他质问的目光:“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要不您让高书记再问问郑局?”
走廊里,赵志成拨通了高峰的电话,三言两语把这边的情况向高峰做了汇报,嘴里说:“嗯!嗯!我等你电话!”
挂完赵志成的电话,高峰再次拨通郑有为的电话,这次高峰没有再说“老哥”,而是很正式地说到:“郑局长,我上午才和你说好,怎么半天功夫不到,就没了深洞乡的防汛物资了?!”
电话那头,郑有为颇感抱歉地说:“老弟,下午快上班的时候,我接到范通的电话,说是县委步礼书记指示,县里的防汛物资的调拨要经过县委同意,而且要优先保障城龙镇。”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小了声量:“县里这几年打造的工业园区项目可都在城龙镇,要是那里汛期出了问题,步礼书记这几年的成绩不都没了吗?老弟,你懂得!”
听闻,高峰无言,任凭电话那头“喂!喂!喂!”叫个不停,最后成了电话挂断的“嘟嘟”音。
“难道成千上万群众的生命没有一个政绩工程重要吗?”高峰心里有怒火,有疑问,更多的是对权力的无奈。
高峰想到还在焦急等待的赵志成,理了一下思绪,拨通了赵志成的电话,告诉他先回去,也没解释原因,防汛物资乡里自己想办法。
挂完赵志成的电话,高峰站立原地,思考良久,最终拨通了大学同学,也是自己初恋,现为江东峰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刘晓燕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叙了一会旧,高峰说明了打电话的用意,希望对方能念旧情,赞助一些防汛物资,帮助深洞乡的百姓,也帮助自己和身边一同打拼的兄弟们度过这个汛期。电话那头回答的肯定,高峰带着感激地说到:“谢谢你,晓燕!”
几天后,一辆印着“峰燕集团”的大货车驶入深洞乡政府大院。赵志成、黄苗苗和一帮机关干部们都乐坏了,都夸书记有办法。干部和随车的工人们忙着卸下帐篷、救生衣等物资时,杨伟正躲在办公室窗帘后,脸色阴鸷地盯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正是他偷偷打了一个电话,才让高峰从县应急管理局争取到的防汛物资成了泡影。
“走着瞧。”他拉上窗帘,拨通了范通的电话,声音甜得发腻:“范主任,有个新情况要向您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