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大军的头像

李大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07
分享
《深洞》连载

第一十五章 绝境使命

时间在暴雨和洪流的咆哮中艰难流逝。当一名瘫痪老人被安全抬进村小学安置点时,黄苗苗早已换上了不知哪位大姐找来的干衣服,裹着毯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强撑着精神,在安置点内继续协调指挥,只是身体还不时地微微颤抖。赵志成也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划伤,换掉了湿透的外套,但里衣还是潮湿的,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他毫不在意,又投入了紧张的收尾工作。

凌晨五点多,持续了整夜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疯狂暴雨,竟奇迹般地骤然减弱,最终停了下来。厚重的云层依旧低垂,但天色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墨黑,透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的微光。风也小了许多,只剩下山间溪流暴涨后奔腾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山体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土石滚落声,在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

村小学门口,两盏依靠柴油发电机供电的应急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昏黄却温暖的光芒。高峰和赵志成,两个同样浑身泥泞、眼窝深陷、疲惫不堪的身影,在这微弱的光线下碰头。他们拿着康小康统计好的名单,凑在灯下,低声而快速地核对。

“深洞村42户,137人,全撤出来了,没伤亡。”

“洞口村38户,121人,安全。”

“墩头村昨晚最后一批也确认了,52户,165人。”

“山凹村……”赵志成的指尖在名单上“山凹村”那一栏重重划过,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除了前期撤离的77户225人,还应转移32户,97人。目前已转移29户,90人。”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高峰,里面是沉甸甸的凝重,“还剩三户,七个人没出来!”

“七个人?”高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也沉了下去,“哪三户?位置?”

“就是山凹村最里面,靠近后山脚那三家!卢康丰家,老两口都八十多了,带着一个小孙子;张德福家,他和他夫娘,还有个十几岁脑瘫的儿子;还有五保户钟大娘,七十多,行动不便。”赵志成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都在村尾,背靠着后山那片最陡的坡!离村小学直线距离……大概还有七八百米!”

高峰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穿透朦胧的晨光,射向村尾方向。只一眼,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只见远处山脚下,那三户孤零零的土坯房后面,原本覆盖着植被的山坡,此刻赫然出现了一大片刺眼的、新鲜的土黄色“伤疤”!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已经滑落下来,堆积在坡脚,像一条丑陋的黄龙!更可怕的是,那巨大的滑坡体边缘,还残留着摇摇欲坠的土块和岩石!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泥土颗粒正簌簌地往下掉!整个山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而连接村小学和那三户人家的,原本是一条蜿蜒的小路和一条小河。此刻,暴涨的山洪早已将那片低洼地带彻底吞噬!浑浊的泥水肆意奔流,形成了一条宽达近百米、浊浪翻滚、水势凶猛的“大河”!那座简陋的木桥,早已不见踪影!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断木杂物,发出低沉的咆哮,无情地横亘在生与死之间!

“来不及了!”高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一把抄起旁边一个扩音喇叭,大步走到村小学门口稍高的土坎上,对着院子里或坐或卧、同样疲惫不堪却都紧张注视着他的干部、消防队员和部分村民,猛地按下了开关!

刺耳的电流声后,是他嘶哑却如同洪钟般响彻整个山谷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同志们!乡亲们!看到了吗?!对面山脚下!还有三户!七位乡亲!还没撤出来!他们就在滑坡体的正下方!那山,随时可能塌下来!把他们埋在里面!”

他的手臂猛地指向那片狰狞的黄色滑坡体和汹涌的“大河”!

“我们深洞乡的干部!我们共产党员!不能丢下任何一个群众!绝不放弃!必须把他们救出来!现在!听我指挥!”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名乡消防站队员,他们穿着橙色的专业救援服,背着绳索和救生设备,虽然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坚毅。

“消防救援站的同志!跟我上!带上所有救生设备!我们涉水过去!把乡亲们带出来!”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赵志成身上:“志成!你带人在这边接应!准备好担架!绑带!一旦我们把人带过来,立刻组织转移!”

“是!”赵志成下意识地立正,声音洪亮。

“不行!高书记!”赵志成一步抢到高峰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太危险了!水太急!水下情况不明!而且……而且你已经……已经不是书记了!你不能去冒这个险!我去!你留在这边指挥接应!”他死死抓住高峰的手臂,那眼神里充满了兄弟般的关切和阻止。

高峰看着赵志成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心头猛地一热。他用力拍了拍赵志成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却又无比坚定:

“志成!只要调令没到,我就还是深洞乡的书记!这责任,就该我扛!别争了!你女儿还小……才上小学,不能没有爸爸!”

这句话,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赵志成的心上,也烫在了不远处那两个站在人群外围、沉默观望着这一切的“不速之客”心上。那个年长的男人,雨帽下的眉头深深皱起,眼神锐利如刀。

消防队长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专业人员的凝重:“高书记!赵书记说的对!这水太宽太急,水下情况复杂,还有暗流和杂物!强行涉水风险极大!最好……最好能联系县消防大队,请求专业增援和指导!他们有更专业的设备和技术!”

高峰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栏空空如也!一个刺眼的“×”!他快速拨了几个紧急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片忙音!他又尝试打开微信视频通话,屏幕中央只有不断旋转的灰色圆圈,最终弹出“网络连接不可用”的提示!

“断了!全断了!”高峰猛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再次举起扩音喇叭,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无比悲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同志们!电断了!信号断了!我们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靠我们这双手!消防救援队的兄弟,检查装备,下河!跟我走!”

他将喇叭往旁边一扔,率先大步冲向那汹涌的河岸!五名消防队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检查身上的救生衣、绳索扣环,扛起担架、救生圈和救援吊座,紧紧跟上高峰的脚步!他们的身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异常渺小,却又带着一种顶天立地的悲壮!

浑浊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脚踝、膝盖、大腿……当走到河心最深处时,水面几乎齐胸!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只巨手,疯狂地撕扯、推搡着他们!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和深不可测的淤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滑倒被冲走!

“稳住!抓紧绳子!一个跟一个!”消防队长嘶吼着,他和另一名队员走在最前面,用身体破开水流,充当着人桩。一根粗壮的救生绳,将六个人紧紧串联在一起。高峰走在中间,冰冷的河水让他牙齿打颤,但他死死咬着牙关,双手紧紧抓住身前的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水流的冲击。

突然!一股潜藏的暗流猛地从侧面撞来!走在高峰侧后方的年轻队员脚下猛地一滑,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水流带着就要往下游冲去!巨大的拉力通过救生绳猛地传来!

“啊!”高峰只觉得腰间被绳子狠狠一勒,一股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拖倒!他反应极快,双脚死死钉在河床上,身体猛地后仰,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股拉力!前面的队长也同时发力,死死拽住绳子!

“小刘!挺住!”队长怒吼。

几秒钟惊心动魄的挣扎!那个叫小刘的队员终于被两边的人合力拽了回来,呛了好几口水,脸色煞白。众人喘息着,短暂停留,调整位置,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后怕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继续!快!”高峰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嘶哑。

不到一百米的河面,如同跨越地狱之门。当他们终于挣扎着踏上对岸相对坚实的土地时,六个人都如同虚脱一般,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河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高峰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浊浪滔天的河面,又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如同悬顶之剑的巨大滑坡体,泥土还在簌簌滑落!时间,真的不多了!

“快!分头行动!挨家挨户!”高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三户人家,门户紧闭。高峰带人用力拍门:“卢大爷!开门!我们来接你们了!”

“张大哥!快开门!山要塌了!”

“钟大娘!”

门开了。迎接他们的,是一张张写满惊恐绝望的脸。卢康丰的老伴和小孙子瘫坐在地上,只会哭泣;张德福的脑瘫儿子缩在墙角,发出无意义的呜咽;行动不便的钟大娘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快!别愣着!穿救生衣!”高峰一边吼着,一边和消防队员一起,迅速给他们套上救生衣。担架被迅速展开,行动不便的钟大娘被小心地固定在上面。张德福的儿子则由一名身强力壮的消防员直接背起。

“快!去河边!架索道!”高峰指挥着。

河岸这边,赵志成早已带人找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一根带着滑轮和挂钩的救援主绳,被这边的消防队员奋力射向对岸!对岸的队员稳稳接住,迅速绕过选好的大树树干,固定锁死!一条横跨百米激流的生命索道,在众人焦急的注视下,终于绷紧!

救援吊座被挂上滑轮。高峰指挥着,先将卢康丰的老伴抱上吊座,扣好安全扣。

“放!”高峰对着河这边大吼。

赵志成这边,几名干部和消防队员一起,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松动手中的牵引绳。吊座贴着汹涌的水面,在滑轮的作用下,开始一点点向对岸滑去!浊浪就在身下翻滚,水花甚至能溅到老人惊恐的脸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在洪流上方移动的橙色小点。

近了!更近了!

当吊座终于滑到河岸这边,被众人七手八脚接住,解开安全扣,将惊魂未定的老人搀扶下来时——

“好!!!”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夹杂着哭腔的欢呼和掌声!巨大的声浪在黎明的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位老人……每一次成功抵达,都伴随着更加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人群的外围,那两个穿着雨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靠近。年长的那位,看着对岸在滑坡体下紧张忙碌、在激流上架起生命通道的身影,看着一个个被成功救出的老人,他藏在雨帽下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当看到钟大娘的吊座成功滑过来时,他竟也忍不住抬起手,用力地、一下下地鼓起掌来,嘴里跟着人群低沉而有力地喊出:“好!好!好!”

这掌声和喊声在群情激奋中并不突出,却让正紧张指挥接应的赵志成猛地一怔。他下意识地扭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一眼!赵志成就如同被雷击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定睛看去——

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普通深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正用力鼓掌、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光芒的中年男人……那张脸!那张经常出现在微信公众号“岭州发布”的脸!岭州市新任市委书记,刘镜明!

“刘……刘书记?!”赵志成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市委书记?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与世隔绝、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小山村?!

刘镜明闻声转过头,看向赵志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疲惫的笑意,他摆了摆手,示意赵志成不必声张,声音沉稳:“来了有一阵子了。看你们忙,就没敢打扰。怕乱了你们的阵脚。”

赵志成这才猛地想起,之前似乎瞥见过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小学附近……原来竟是刘书记的车!他慌忙上前一步:“刘书记!这里太危险了!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快请到村小学里面去!那边安全些!”他急得语无伦次。

“不不不,”刘镜明坚定地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河对岸,投向那个正在组织运送最后一名残疾人的身影,“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在通讯中断、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还能组织得这么有序,把群众转移得这么及时……不容易!非常不容易!我为你们点赞!为深洞乡的党员干部点赞!”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由衷的赞赏和一种深沉的感动。

赵志成一时语塞,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有点发懵,只能下意识地搓着沾满泥巴的手。

刘镜明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河对岸那个沉稳指挥的身影上,问道:“对面指挥救援的,是你们的党委书记?”

赵志成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敬佩,也有替高峰感到的深深不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市委书记面前,他必须实事求是:“是……是我们的党委书记,高峰同志。不过……刘书记,高书记他……已经被免职了。”他艰难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免职了?”刘镜明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他刚刚在市委组织部呈报的关于岭南县部分干部调整的备案文件上签过字!其中就包括免去高峰深洞乡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县社联主席!那个名字当时只是一扫而过,并未留下太多印象。此刻,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在洪水泥石流前临危不乱、身先士卒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疑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惭愧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刘镜明的心!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既然已经免职了,为什么他还在这里?还冲在最前面?”刘镜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赵志成。

赵志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挺直了腰板,字斟句酌,不敢有丝毫隐瞒和夸大:“报告刘书记,县委的指示是,在新任书记李佩佩同志到任之前,要求高峰同志……站好最后一班岗,主持深洞乡全面工作,确保防汛救灾等各项事务平稳过渡。”他顿了顿,补充道,“高书记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会担起一天的责任。”

刘镜明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河对岸,投向那个正在指挥最后一名脑瘫少年坐上救援吊座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明白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

河对岸。

最后一名脑瘫少年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救援吊座上。高峰和一名消防队员站在旁边。吊座的空间,一次只能乘坐两个人。

“小陈,你陪这孩子一起过去。”高峰对着那名年轻的消防队员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高书记!那你……”消防队员小陈急了。

“废什么话!服从命令!”高峰猛地一挥手,眼神凌厉,“快走!时间不等人!我最后一个!快!”

小陈看着高峰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头顶那片不断有泥土滑落的滑坡体,一咬牙,迅速跨上吊座,将少年紧紧护在身前,扣好安全扣。

“放!”高峰对着河这边大吼。

滑轮转动,吊座载着两条生命,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再次贴着汹涌的河面,缓缓滑向生的彼岸。

当吊座成功抵达,小陈和少年被众人接下,安置到安全地带时,河对岸,只剩下高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汹涌的河岸,面对着身后那面随时可能崩塌的、巨大的、土黄色的死亡之墙!

他从容地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救生衣扣带,然后抓住救援吊座,坐了上去,扣好安全扣。他抬起头,隔着百米浊浪,望向河这边黑压压的人群,望向那无数双饱含着担忧、期盼、敬佩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使命必达的坦然。他甚至对着这边,用力挥了挥手!

“放!”赵志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带着哭腔!

牵引绳缓缓松动。吊座载着高峰,在黎明的微光中,在浑浊翻滚的洪流上方,向着安全地带滑来!他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和浊黄的河水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高大!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移动的身影!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清他脸上沾着的泥点和疲惫却坚毅的神情!

就在吊座即将抵达河岸,距离岸边只有不到十米!

就在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掌声,不少人喜极而泣,泪流满面!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隆隆隆!!!

如同天崩地裂!如同末日降临!

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从高峰身后的山体深处猛烈爆发!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连绵不绝的恐怖坍塌声!

只见那片早已摇摇欲坠的巨大滑坡体,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成千上万吨饱含水分的泥土、巨石、断木,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像一头苏醒的太古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排山倒海、毁灭一切的气势,从陡峭的山坡上轰然倾泻而下!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在所有人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烟尘的背景下,那几间孤零零矗立在“死亡漏斗”中央的土坯房,如同沙滩上脆弱的城堡,瞬间被那狂暴的、土黄色的巨浪彻底吞噬!碾碎!掩埋!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高峰乘坐的吊座,就在这灭世般的景象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在千钧一发之际,滑到了岸边!被无数双伸出的、颤抖的手,死死地拽了上来!

高峰的双脚刚踏上坚实的土地,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巨大的后怕和脱力感冲击得一个踉跄。他猛地回头,望向那片瞬间被彻底抹平、只剩下漫天烟尘和狰狞土石堆积的地方,脸色煞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死寂!

整个河岸,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山体崩塌后残余的、零星的土石滚落声,和浑浊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紧接着——

“呜……呜哇……”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老天爷啊……”

“高书记……高书记……”

巨大的后怕、劫后余生的狂喜、目睹天地之威的震撼……无数种强烈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呐喊!掌声、欢呼声、哭泣声、跺脚声……汇成一片情感的洪流!许多女干部捂着脸,泣不成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男人们则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肩膀,眼圈通红。

刘镜明站在人群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那片刚刚吞噬了房屋、此刻尘埃尚未落定的巨大滑坡体,又猛地转头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同样惊魂未定、浑身泥水的高峰。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镜片后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一层清晰的水光,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猛地转过身,似乎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失态,抬手飞快地在眼角用力抹了一下。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