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县乃至岭州市的反腐败和扫黑除恶斗争,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胜利。然而,坐在岭州市委书记宽大办公桌后的刘镜明,脸上却并无多少胜利后的轻松喜悦。窗外华灯初上,映照着他眉宇间深深的沟壑。
他对面坐着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监委主任严峻。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无声地流动。
“严峻同志,”刘镜明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凝重,“这一仗,我们打下来了,代价不小,成果也显著。老百姓放了鞭炮,干部队伍也受到了一次深刻的警示教育。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严峻:“我这心里,沉甸甸的。一个巨大的问号始终挥之不去:苟步礼这个人,从市发改委的一个一般干部,一步步到科长、副主任、县委副书记,再到县长、县委书记,级别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他是一夜之间变坏的吗?显然不是!他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边腐边升!‘带病提拔’!”
“带病提拔”四个字,刘镜明咬得很重,带着痛心和反思。
“为什么?”他抛出了核心问题,语气带着强烈的质问意味,这质问并非指向具体个人,而是指向整个干部选拔任用和监督管理的体系,“为什么在我们的干部考核、考察、日常监督的层层‘筛子’下,他还能一路绿灯,步步高升?是我们的考核考察走了过场?还是监督机制形同虚设?或者,是腐败的手段更加隐蔽,钻了我们制度的空子?”
严峻神情严肃,缓缓点头:“刘书记,您点到了问题的要害。‘带病提拔’是吏治腐败的顽疾,危害极大。苟步礼案暴露出的问题,非常典型。”
他坐直身体,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首先,是同级监督难的问题。尤其是一把手,权力高度集中,在班子内部、在同级纪检监察机关面前,天然具有‘屏蔽效应’。同级班子成员往往碍于情面、怕影响团结,或者慑于其权势,不敢监督、不愿监督。同级纪委监督同级党委,特别是监督一把手,在现行体制下确实存在‘太软’的困境,监督的独立性和权威性难以充分保障。”
“其次,”严峻继续道,“上级监督有时又显得‘太远’。上级组织部门、纪检监察机关,主要依靠定期的考核考察和信访举报来了解干部。考核考察时间短、范围有限,很难深入触及核心问题,看到的往往是精心准备的‘盆景’。而信访举报,又需要甄别,有时还会受到各种干扰。像苟步礼这种善于伪装、编织关系网、甚至能干扰举报线索处置的腐败分子,就容易成为‘漏网之鱼’。”
“第三,”他加重了语气,“是日常监督管理的‘虚化’。‘重使用、轻管理,重选拔、轻监督’的现象在一些地方和部门依然存在。对干部‘八小时之外’的生活圈、社交圈监督乏力,对干部重大事项报告制度的执行不够严格、核查不够深入。像苟步礼生活腐化、与不法商人勾肩搭背等问题,在长期日常监督中本应有所察觉,却未能及时预警。”
刘镜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所以,根子在于监督体系还存在漏洞,监督合力尚未完全形成。要杜绝‘边腐边升’,关键是要织密织牢监督网络,把权力真正关进制度的笼子。”
“您说得对。”严峻接过话头,“这需要我们多管齐下,系统施治。一是要深化纪检监察体制改革,进一步强化上级纪委监委对下级纪委监委的领导,探索提级监督、交叉监督等模式,破解同级监督难题,让监督的‘探头’更加灵敏、更有威力。二是要严格落实干部选拔任用全程纪实和倒查追责机制。对‘带病提拔’的,要倒查选拔任用各环节责任人的责任,形成震慑。三是要做实做细日常监督。充分运用好谈心谈话、巡察、审计、信访核查、个人事项报告抽查核实等手段,抓早抓小,防微杜渐。要特别关注‘一把手’和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富集领域的干部。四是要畅通群众监督渠道,发挥好信访举报‘晴雨表’作用,认真核查每一条问题线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五是要加强理想信念教育和警示教育,筑牢党员干部拒腐防变的思想堤坝,从源头上解决‘不想腐’的问题。”
刘镜明认真地听着,目光深邃:“是啊,不敢腐的震慑、不能腐的笼子、不想腐的自觉,三者必须一体推进,缺一不可。苟步礼的倒台,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要做的,是深刻反思,举一反三,把制度的篱笆扎得更紧更密,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这才是对党和人民负责,也是对干部最大的爱护。否则,‘苟步礼’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映照着刘镜明、严峻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反腐败斗争永远在路上,这场胜利,只是新征程的起点。
时光如深洞山涧的溪流,不舍昼夜,奔涌向前。转眼间,五个寒暑悄然更迭。
高峰,这位当年在深洞乡、在岭州市纪委历练过的干将,凭借在一系列大要案中展现出的过硬政治素质、业务能力和斗争精神,如今已是江东省纪委监委第五审查调查室主任(副厅级),肩上的担子更重,面临的挑战也更加复杂。
赵志成在深洞乡党委书记任上,带领全乡干部群众如期打赢了脱贫攻坚战,实现了脱贫摘帽的历史性目标。因工作实绩突出,他先是调任岭南县经济重镇城龙镇担任党委书记,在乡村振兴的新战场上继续开拓。两年前,又被提拔为岭北县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工作,站在了更高的平台上。
而黄苗苗,在赵志成调离深洞乡后,接任乡党委书记大半年。她以惊人的毅力克服着那场亡命追击留下的伤病后遗症,继续推动深洞乡的发展。然而,身体的负荷终究是客观限制。在换届之际,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组织安排她转任岭南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局长。虽然离开了基层一线,但她雷厉风行、心系群众的作风,依然在新的岗位上发挥着光和热。
这一年,赵志成的女儿安然小学毕业了。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赵志成的沉稳,又依稀带着生母的影子。赵志成一直记得答应过女儿,小学毕业后的暑假要带她去省城洪州好好玩一趟。
出发前,赵志成给高峰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高峰声音爽朗:“好!必须来!我请客!地方你定,给安然接风!”老朋友的情谊,并未因时间和距离而褪色。
省城洪州,车水马龙,繁华更胜往昔。约定的地点是江边一家环境雅致、视野开阔的餐厅包间。高峰提前到了,望着窗外的江景出神。包间门被推开,他笑着转身,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一下。
进来的,是赵志成和黄苗苗。
高峰明明记得电话里赵志成说的是“带安然一起过来”。他疑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赵志成笑容温和,黄苗苗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脸颊微红。
就在高峰愣神的当口,一个轻快的身影像小燕子般从赵志成和黄苗苗身后钻了出来。正是安然!她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生日蛋糕,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几步跑到高峰面前,脆生生地喊道:
“高伯伯!生日快乐!这是爸爸和苗妈送给您的生日蛋糕!苗妈挑了好久的!”
“苗妈?”高峰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在赵志成和黄苗苗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看着安然对黄苗苗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再看到两人并肩而立时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温情,恍然大悟!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疑惑。高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放开,眼圈甚至有些微微发热。他大步上前,先是从安然手里接过蛋糕,连声道谢:“哎呀,谢谢安然!谢谢你还记得高伯伯生日!”接着,他转向赵志成和黄苗苗,伸出宽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赵志成的肩膀,又向黄苗苗投去欣慰而祝福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好!好!志成、苗苗!这就对了!看到你们…看到你们能走到一起,相互扶持,真是…真是太好了!为你们高兴!真心为你们高兴!”他由衷地说道,仿佛卸下了一桩长久的心事。
赵志成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赧然,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黄苗苗。黄苗苗的脸更红了,但眼神明亮,迎着赵志成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顿饭,是老友重逢,是家人团聚,更是对逝去岁月和并肩战斗情谊的温暖回望。席间充满了欢声笑语,安然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三个大人则聊着工作、生活、共同的熟人,偶尔提起深洞乡的旧事,感慨万千。高峰兴致极高,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频频举杯。
时间在温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眼看晚餐接近尾声,安然也有些倦意地靠在黄苗苗身边。赵志成放下筷子,对黄苗苗温和地说:“苗苗,你带安然去隔壁商场逛逛吧,我和高书记再说会儿话。”
黄苗苗立刻会意。她拉起安然的手,对高峰笑道:“高书记,你们聊。我带安然去转转。”安然乖巧地跟高峰挥手告别:“高伯伯再见!”
看着黄苗苗和安然的身影消失在包间门口,赵志成脸上的温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凝重的神色。他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深棕色手提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档案袋仔细封装好的文件袋。档案袋的封口处用白色的棉线缠绕得严严实实。
赵志成双手将档案袋递向高峰,没有说话,眼神却异常郑重。
高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接过档案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微微一沉。他熟练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材料。
包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高峰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目光锐利。他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而急剧变化,眉头越锁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赵志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这东西…哪里来的?核实过吗?”
赵志成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坚定,缓缓地点了点头:“来源可靠。我反复交叉印证过,指向性…很强。里面的东西,触目惊心,牵扯面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高峰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档案袋,几秒钟后,他再次抬起头,眼神中已然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伸出右手,越过桌面,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赵志成的手。
那只手,依旧如同在深洞乡那风雨飘摇中握住时一样,充满了力量和温度。
“志成,”高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兄弟,我们再联手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包间的墙壁,投向了某个看不见的深渊:“捅一捅这个深洞!如何?”
赵志成感受着手掌传来的力度和热度,看着高峰眼中那熟悉的、永不熄灭的斗争火焰,没有丝毫迟疑,重重地点头:“正合我意!”
两人相视,无需更多言语。千言万语,尽在彼此坚定的眼神交汇之中。高峰松开手,端起面前那杯尚未喝完的白酒。赵志成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两只盛满了清澈液体的玻璃杯,在柔和的灯光下,在半空中清脆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鸣响。
“叮!”
这一声轻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又似拉开序幕的号角。杯中酒液晃荡,映照着两张坚毅而决然的脸庞。窗外,洪州城的万家灯火璀璨依旧,江面上倒映的霓虹随波起伏。而在灯火阑珊的深处,新的风暴,已在无声地酝酿、聚集。深洞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