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球,天都擦黑了,快七点半。除了几个看热闹的在食堂对付了口,打球的一帮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高峰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对旁边的杨伟说:“常务,看看还有多少人没吃,去‘深洞酒楼’安排个夜宵,我请客。”
深洞酒楼,乡里两家像样一点的饭馆之一,说是酒楼,其实就两层小楼,比大排档强点。全靠老板两口子做一手地道土菜撑着,比乡政府专门用来接待的小食堂不知要强多少,所以干部们平时想改善伙食,都爱往这儿跑。乡里接待忙不过来时,也常安排在这儿。
八点多,二十来号人陆陆续续到了酒楼二楼的包间。杨伟安排了两桌。靠里、位置好的那桌是主桌,靠门口这桌坐的都是普通干部。主桌还空着四个位置:最里面主座自然是高峰的,右手边是乡长贾正金的,左手边是杨伟的,最靠下、背对着门口那个,是留给党政办主任邱清波的。靠门这桌早就坐满了,有人刷手机,有人嗑瓜子,有人小声唠着闲嗑,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勾得人肚子更饿了。
估摸着十来分钟后,楼梯响起脚步声,包间里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高峰打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贾正金。大伙儿“呼啦”一下都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弓着,七嘴八舌地喊:“书记!”“乡长!”高峰脸上带着点笑,冲大家点点头:“坐坐坐,都坐,吃个夜宵,随意点。”他说完,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其他人这才跟着坐下,椅子腿蹭着地,一阵吱呀响。
邱清波压根没想着坐。高峰刚坐下,他就凑了过去,拿起高峰面前的碗就要盛汤。高峰伸手一挡,笑着说:“自己来,自己来,都自己动手。”邱清波手停在半空,脸上有点讪讪的,赶紧又低头小声问:“书记,那…喝点啥酒?”高峰看了看大伙儿:“我喝点啤酒就行。大家随意,想喝白酒的,上几瓶岭南大曲吧。”邱清波得了话,赶紧转身下楼去了。
大家刚拿起勺子准备喝汤,高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哎,小康呢?怎么没见人?”他目光转向杨伟。
杨伟心里一紧,脸上立刻堆起懊恼:“哎呀!瞧我这脑子!忙活忘了,把小康给落下了!”他扭头就对周海洋说:“老周,快,赶紧打个电话叫他来!”他哪是忘了?下午康小康盖书记帽那股生猛劲儿,还有高峰那会儿脸上闪过的表情,他可都看在眼里。这小子,不来最好。
高峰端起茶杯喝了口,语气还是平常那样,但话里有话:“常务啊,这事安排得不够细。志成书记在的时候,这些小事都弄得挺妥帖。”他像是随口夸了句赵志成,但意思杨伟听得明白。
杨伟脸上笑容有点僵,心里老大不痛快。其实,杨伟表面上对高峰百般顺从,心里早就有些埋怨,每年考核班子,优秀总有赵志成、黄苗苗的份,自己却总落空。而对赵志成,杨伟表面上一口一个“志成书记”叫得热乎,其实心里早就盘算着找个什么机会把这个当了七八年副书记的赵志成挤走,好自己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周海洋挂完电话,弯着腰对高峰说:“书记,小康说他已经吃了泡面,就不来了。”
杨伟立刻接上话茬,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主桌都听见:“这小子,一点规矩不懂!书记请客都不来,太不像话了!”
高峰没接杨伟的话,直接拿出手机拨号:“小康啊,过来喝碗汤!这段时间下村搞扶贫,人都瘦了,正好补补!快点过来!”语气很随意,但没留商量的余地。挂了电话,对大家说:“一会儿就到。”
这时,邱清波和老板抱着啤酒白酒上来了,每桌放了两箱啤酒和两瓶岭南大曲。开瓶倒酒,一阵忙活。高峰和贾正金面前都放了啤酒。杨伟本来想拿白酒的,一看书记乡长都喝啤的,就顺手拿起一瓶开好的啤酒给自己倒满。倒是靠门那桌,几个老同志嘻嘻哈哈:“老了,肾不行,喝点白的,省得老跑厕所!” 惹得大家一阵笑。
第一杯集体酒刚喝完放下,康小康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大家抬眼瞅了瞅,没怎么在意,又各自吃菜喝酒了。只有高峰乐呵呵地看着他,招了招手。
康小康一看主桌都是领导,下意识就往门口的普通干部桌走。高峰发话了:“小康,来来来,坐这边!”邱清波反应贼快,“噌”地站起来,把自己靠门的凳子拉开,麻溜地从墙角又搬了张凳子放在自己旁边,摆好碗筷。
“今天没那么多讲究,小康坐我边上。”高峰指了指邱清波刚让出来的位置,又笑着对杨伟说,“常务,委屈你往下挪一个位置。”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杨伟脸上的笑像是卡了一下壳,一丝不爽快从眼底掠过,但他马上笑着说:“嗐,这有啥委屈的,书记您安排就是。”说着动作有点不太自然地挪了位置。其他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都没吱声。
康小康有点愣,也没多客气,等邱清波弄好,一屁股坐下了。问他喝啥酒,他闷声说:“刚吃了泡面,喝点白的吧。”于是,他成了主桌上唯一端着白酒杯的人。
酒喝开了,敬酒就成了主旋律。大伙儿轮着给高峰敬酒,话都差不多:恭喜今天比赛赢了,祝书记步步高升。高峰在基层摸爬滚打近二十年,酒量早就练出来了。谁来敬,他都端起杯子,“咕咚”一口闷了,干脆利落,显得很爽快。也有人敬贾正金,但他酒量明显不行,每次就意思一下抿一小口。轮到他敬高峰时,倒是把满满一杯啤酒干了。放下杯子,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蔫蔫地说:“书记,过阵子恐怕又得辛苦您多担待了。我这老毛病,唉,估计又得去江东人民医院住几天。”高峰眼皮都没抬,夹了块菜:“行,我这没问题,你去向县长请好假就行。”他对贾正金这种一到早稻生产、防汛、扶贫检查这些要紧关头就“准时”生病的套路,早就心知肚明,也懒得戳破。
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了下午那场球。大伙儿七嘴八舌,都在夸一队打得好,高峰领导有方。两杯白酒下肚,康小康感觉一股热气直往脑门上冲,下午第四节被按在板凳上看球的憋屈劲儿又上来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因为酒劲有点冲:“我们二队输?那是我没打够时间!要让我打满四节,光盖帽都能把一队盖懵了!谁输谁赢真不好说!”这话一出来,直接冲高峰去了,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见。大家都屏住气,偷偷瞄高峰的脸色。高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像是凝固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嘴角还咧得更开了点。
“康小康!”坐在康小康下手的杨伟早就憋着火。这小子占了他的位置不说,现在还敢当众放这种狂话,打书记的脸?他“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厉声喝道:“你太狂了!在书记面前也敢这么没大没小!”
康小康被这一嗓子吼得血往头上涌,酒劲上头,脖子一梗,脸通红,张嘴就要顶回去——
“小康!”高峰的声音不高,却像兜头一盆凉水,一下子把康小康的火气压住了。高峰放下酒杯,侧过身看着康小康,脸上带着点长辈看毛头小子的那种宽容又有点好笑的表情,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我看你下午打球那几下,动作挺专业啊,是不是练过?”他语气很随和,带着点好奇,好像刚才那火药味十足的一幕压根没发生过。
康小康被高峰这一问给问懵了,一肚子火气被硬生生堵回去,脑子有点转不过弯,顺着话就答:“啊…是,书记。大学那会儿,我选修课主修篮球。”
“哦——怪不得呢!”高峰像是恍然大悟,笑着环视大伙儿,“我说呢,动作这么标准,原来是科班出身!来,大家伙儿,为咱们的专业选手,再走一个!”他主动举起杯,轻飘飘就把一场眼看要爆的冲突给化解了。众人松了口气,赶紧跟着举杯,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只是这热闹底下,暗流还在淌。杨伟狠狠瞪了康小康一眼,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心里更膈应了。
这顿热热闹闹的夜宵总算吃完了。杯盘狼藉,桌上剩了不少菜。干部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康小康也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脚步有点飘。刚走到酒楼门口,一股带着山里湿气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激灵一下,酒醒了几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传出来:“康小康。”
康小康一扭头,杨伟不知道啥时候站那儿了,脸上没啥表情,眼镜片后头的眼神有点冷。
“杨常务?”康小康有点意外。
杨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往康小康耳朵里钻:“别觉着书记给你点好脸,就真飘了。今儿饭桌上,书记那是给你台阶下,是看你小子还算块料,护着你这个‘徒弟’呢。”他顿了顿,语气里那股子警告的意味更重了,“但你要拎清楚,在体制里混饭吃,”他盯着康小康的眼睛,“得讲规矩!懂分寸!该干啥不该干啥,该说啥不该说啥,心里得有个谱!像你今儿这样,打球没个眼力见儿,说话不过脑子,早晚栽大跟头!别以为多念了几年书就咋地,这地方的水,浑着呢!好自为之吧!”
说完,杨伟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可他那几句话,像带着倒刺的冰锥子,狠狠扎进康小康还有点晕乎的脑子里,扎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康小康僵在酒楼门口,夜风吹得他透心凉。刚才在酒桌上被强行压下去的那股憋屈和火气,这会儿被杨伟这直白的警告点着了,可又被话里透出的那股子寒意给冻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还有沉甸甸的现实感,像这山里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单身宿舍的。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酒劲儿早跑没影了,脑子里就剩下杨伟那句“得讲规矩!懂分寸!”在来回打转,嗡嗡直响,像念紧箍咒。下午球场上队友突然不给他传球了,周海洋那会儿意味深长的笑和那句“在场上你也赢不了”,饭桌上座次的微妙,高峰轻飘飘就把话头岔开的本事,杨伟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冷冰冰的警告……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乱闪,拼凑。
那一宿,康小康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衬得夜更静了。他瞪着眼,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跳进的这个“深洞”,水又深又浑。天快亮的时候,他眼睛还睁得老大,脑子里就剩杨伟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那句像判决书一样的话,翻来覆去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