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大军的头像

李大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23
分享
《深洞》连载

第二十二章 调研突袭

深洞乡党委扩大会议那场剑拔弩张的争吵,如同夏日雷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新建文明实践所和提升各村站点的“宏伟蓝图”被暂时搁置,深洞乡仿佛又沉入一种疲惫而紧绷的平静里。

新任党委书记李佩佩,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她隔三差五就往县城跑,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班子成员找她汇报工作,大多只能通过电话那头遥远而程式化的声音,或者在她偶尔心血来潮、想起某项“重要工作”时,便通过电话“遥控指挥”。上任一个多月了,她只象征性地去了常务副乡长杨伟所驻的深洞村调研过一次,蜻蜓点水般走了个过场,乡里大半干部的名字和脸,在她那里恐怕还是模糊一片。杨伟则不同,自从攀附上李佩佩这棵新树,再加上有老树撑腰,说话办事愈发高调张扬,腰杆挺得笔直,在李佩佩不在乡里的日子里,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一把手”,指手画脚,意气风发。

赵志成在八月底把女儿赵安然送回县城上学后,便一头扎进了深洞这片泥泞的土地。他的生活节奏依旧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轨迹清晰而沉重:从贫困户的精准识别纳入到脱贫退出程序的严苛把关,从产业奖补资金的落实到交通补贴的精准发放,从雨露计划资助的申请审核到教育资助的层层核查,每一项工作他都亲力亲为,不容丝毫马虎。张家的土坯房墙体开裂需要加固,他必到现场,弓着腰仔细查看裂缝的走向和深度,和施工队一起商量最省钱的加固方案;李家屋顶漏雨,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爬上房梁,用手电照着腐朽的椽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新修的村组道路、水毁修复的沟渠完工验收,他必定亲自到场,拿着卷尺量厚度,用脚踩压实度,像个最挑剔的监工,把关着每一分扶贫资金的使用。他的身影,不是在贫困户昏暗的厅堂里,就是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旁,或是在长满庄稼的田间地头。他将深洞乡那点本就捉襟见肘的扶贫资金,在手里反复掂量,处处精打细算,恨不能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只为确保每一分钱都真正用在刀刃上,落到贫困户最需要的地方。

组织委员黄苗苗,则带着年轻的干事康小康,在另一个战场默默耕耘。她痛感于基层干部深陷填表报数的文牍泥潭,决心创新。她摸索着“党建+扶贫”的新路子,把精力从无穷无尽的表格中解脱出来,深入到田间地头、农家小院。她鼓励引导那些脑子活、有门路的党员致富能人和产业带头人,吸纳贫困劳动力务工就业,让贫困户在家门口就能挣到活钱。她更注重压实驻村工作队的责任,制定了详实的日常考核管理办法,不再只看驻村日志写得有多漂亮,而是看他们为村里跑了多少路,解决了多少实际困难。在她的推动下,几支原本有些散漫的驻村工作队,渐渐有了精气神,驻村工作也开始有了些实实在在的成效。深洞乡的扶贫工作,在赵志成和黄苗苗这些具体做事的人手中,虽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像山间的溪流,在石缝间执着地向前流淌。

周三下午,临近下班时分,岭南县委组织部办公室的老张,像往常一样整理着案头堆积的文件。一份新到的通知引起了他的注意——市委组织部即将到各县开展党建工作调研。通知是红头文件,措辞严谨规范。

他扶了扶眼镜,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调研采取“明察+暗访”相结合的形式,调研乡镇采取“县推荐+调研组随机抽取”的方式确定。调研手段则是“查看资料+实地调研+座谈访谈”。通知里特意强调了“暗访”,但具体怎么个暗访法,却语焉不详,留下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空白。调研时间安排在下周一开始,调研组先去岭西县、岭北县,最后才到岭南县,每个县调研一至两天。调研组的阵容让老张多看了两眼:组长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伍国栋,成员则从组织科、干部科和调研科抽调。老张不敢怠慢,拿起文件,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敲响了部长杨㵘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杨㵘正陷在她那张宽大的藤椅里,身体几乎被柔软的藤条包裹,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略显臃肿的脸庞。她对这种每年都要来个几次的例行党建调研,起初并未太在意,例行公事罢了。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文件上“伍国栋”三个字时,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伍国栋?他不是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吗?分管党建工作的副部长明明是朱俊杰啊!以往这类党建调研,带队的多是朱俊杰或者相关科室负责人,伍国栋从未亲自带队下来过。这个调研人员安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像茶杯里升起的雾气,悄然浮上杨㵘的心头。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让陈洪明副部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很快,分管党建工作的副部长陈洪明小跑着进来了,微微喘着气,站在杨㵘宽大的办公桌前,身体下意识地站得笔直。

“洪明,市委组织部的党建调研通知,看到了吧?”杨㵘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洪明。

“部长,刚看到。”陈洪明赶紧回答。

“这次是伍国栋副部长带队,规格不低。”杨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务必高度重视,精心准备。调研点的选择是重中之重,一定要用心!拿出我们岭南的最高水平!”她身体前倾,藤椅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优先选择城龙镇的白云村、南吉镇的马溪村,南寨镇的新乡村旅游点作为备选。时间安排要精准到分钟,衔接要流畅,绝不能出现空档或拖沓!”她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要突出我们的特色和亮点!该让乡镇更换的宣传展板,马上通知更换,要新!要大气!台账资料要丰富翔实,该补的图片、数据,周末之前必须全部补齐到位!座谈会的人选要精挑细选,找那些会说话的!确保座谈效果!”

说完这一大串指令,杨㵘在藤椅上动了动她那又高又胖的身子,藤条又发出一阵呻吟。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分量:“接待上,要更用心!伍国栋同志安排最好的套间,其他调研组成员每人一间标准间。每个房间都要备好新鲜水果。另外,”她抬眼盯着陈洪明,“我了解到,伍国栋同志喜欢打篮球。准备好合脚的新篮球鞋和运动服,尺码要搞准。调研中途休息时,如果他有意向,就安排一场像样的篮球赛。用餐方面,要突出岭南本地特色,熏鸡、猪血汤这些招牌菜必须上,食材要最新鲜的,做法要地道!”

陈洪明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频频点头,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杨㵘的安排事无巨细,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想到的环节,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和对“形象”的极致追求。

“明白,部长!我马上去落实!”陈洪明合上笔记本,语气坚定地保证。

“嗯,”杨㵘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抓紧去办,务必万无一失。”

陈洪明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部长办公室,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汗湿。他其实内心深处对这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精心粉饰太平的“盆景式”调研极为反感。基层党建的真实状况如何,存在的困难和问题有哪些,他心里并非不清楚。但杨㵘飞扬跋扈、追求表面光鲜的性格,以及她对“政绩”近乎病态的敏感,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他清晰地记得,去年市委组织部一次类似的调研,仅仅因为一个点上展板图片不够清晰、一个座谈对象发言稍显紧张,被调研组随口点了一句,回来后,杨㵘在办公室里像骂孙子一样,足足骂了他半个多小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更让他痛心的是,那次小小的“失误”,直接断送了他本已板上钉钉的晋升一级主任科员的机会。在杨㵘手下,容不得半点“瑕疵”,任何可能影响她“政绩”和“印象分”的纰漏,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周四、周五两天,陈洪明带着两名部里的精干力量,像打仗一样扑在了调研准备上。他们马不停蹄地奔赴城龙镇白云村、南吉镇马溪村和南寨镇备选点,一遍遍实地踩点,精确计算着从下车到看展板、到参观现场、到座谈交流、再到离开的每一分钟。对乡镇准备的汇报材料,他逐字逐句审核把关,删掉空话套话,增加“亮点”数据,反复修改,直到自己觉得“完美”。每个点上的汇报人员——都是形象好、气质佳、普通话标准的年轻干部,被他拉到现场,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讲解,从语气、语速到手势、表情,都进行了严格“规范”,确保万无一失。台账资料堆满了会议室的桌子,他带着人一份份翻看,哪里图片不够精美,哪里数据不够详实丰满,哪里逻辑不够清晰,全部用红笔圈出,严令相关乡镇必须利用周末两天时间,加班加点修改补充到位。

同时,一道道指令也通过电话下达:要求所有涉及乡镇,周末必须组织全体镇村干部,开展一次彻底的“环境整治”,特别是调研点周边,任何有碍观瞻的杂物、垃圾、残破建筑立面,必须清理、遮挡或临时美化,务必呈现出“最美乡村”的景象。

陈洪明心里盘算着,岭南县是这次调研的最后一站,时间在几天之后。如果下周一自己再提前来实地走一遍路线,发现还有问题,也还有最后补救提高的时间。他像个陀螺般高速旋转着,疲惫不堪,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杨㵘那张阴沉的脸和刻薄的责骂,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不敢也不能停下。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周一清晨,陈洪明早早来到县委,正准备带上笔记本,再去几个点上最后走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他刚走到办公楼下,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一看是办公室老张的号码,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陈部长!不好了!”老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甚至有些变调,“刚刚接到市委组织部办公室电话通知!调研组……调研组改变行程了!伍部长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现在……现在正往我们岭南县来!说……说是先来我们这里调研!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就下高速了!”

如同晴天霹雳!

陈洪明握着手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精心准备的“盆景”还没来得及最后修剪,观众却已经提前杀到了门口!

“什……什么?!”陈洪明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说先去岭西、岭北吗?”

“电话里……电话里就说是因为工作时间安排临时调整……”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陈洪明眼前发黑。无论现在那几个点有没有问题,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最不愿意拨打的号码——杨㵘的手机号码。

电话接通,陈洪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部……部长,出情况了!市委组织部调研组……临时改变行程,已经出发来我们县了,估计……估计半小时后下高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杨㵘拔高了八度的、带着怒气的尖利声音:“陈洪明!你怎么回事?!啊?!每次安排你工作总是不到位?!这么重大的变化,你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掌握?!你是干什么吃的?!要是调研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你不想干可以打报告滚蛋!”

劈头盖脸的责骂如同冰雹般砸下。陈洪明倍感委屈,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部长,这……这市委组织部突然改变时间,我……我真的很难掌握到啊……”

“难掌握?!”杨㵘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这说明你平时就和市委组织部沟通不到位!平时让你多跑跑市里,多去部里汇报工作,处好几个朋友,你全当耳旁风!要是在市委组织部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这种变动能打听不出来?!你呀!就是不求上进!脑子不会转弯!你看你当正科级的副部长快十年了,职级一直是二级主任科员!你再这样下去,再过十年!你还是个二级主任科员!”

陈洪明比杨㵘大了五岁,此刻却被她像训斥不成器的下属甚至孙子一样,骂得狗血淋头,句句诛心。他耷拉着脑袋,脸上火辣辣的,屈辱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却又无可奈何。电话那头还在咆哮:“还愣着干什么?!马上通知城龙镇、南吉镇、南寨镇!所有人员立刻到位!准备好!我马上过来!一起去高速口接人!”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陈洪明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像一截被霜打蔫的茄子,失魂落魄地站在办公楼前。几分钟后,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那辆黑色红旗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他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杨㵘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胖脸,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刮一刮都能刮下二两黑灰来。

陈洪明一个激灵,麻利地拉开副驾驶车门钻了进去。刚坐稳,就感觉后座投来两道冰冷的、刀子般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开车!去高速出口!快!”杨㵘对司机厉声喝道。

红旗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嘶吼。司机显然也感受到了后座领导的滔天怒火,把车开得飞快,连续闯过几个红灯,车轮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陈洪明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脸色苍白。终于,在调研组车辆下高速前几分钟,红旗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高速出口的宽阔地带。

杨㵘推开车门,几乎是用她那高大肥胖的身体“滚”了下来。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旁边脸色灰败的陈洪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堆砌起无比热情、无比灿烂的笑容,目光紧紧盯着高速出口的匝道。

就在这时,一辆沉稳的别克GL8商务车缓缓驶出了收费站通道,杨㵘、陈洪明一看车牌,正是市委组织部的公车。商务车在出口处靠边停下。

杨㵘立刻像换了个人,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脚步因为急切显得有些踉跄。电动侧滑门缓缓打开,杨㵘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身体微微前躬,声音热情得能挤出蜜来:“欢迎伍部长!热烈欢迎伍部长莅临我们岭南县调研指导工作!您辛苦了!”

伍国栋,一位身材中等、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的中年干部,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与杨㵘短暂地握了握手:“杨部长客气了,我们也是临时调整,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伍部长能先来我们岭南,是我们的荣幸!”杨㵘连声说道,笑容不减分毫。

寒暄几句,伍国栋便直接切入正题:“时间紧,我们直接去调研点上吧?”

“好的好的!都安排好了!请伍部长上车,我们前面带路!”杨㵘连忙应道。

这时,陈洪明动作极其麻利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几本提前印制、极其精美的调研方案小册子,小跑着上前,恭敬地分别递给了伍国栋和调研组其他成员。小册子封面烫金,图文并茂,详细列明了调研路线、时间、内容,以及每个点的“特色亮点”,堪称一份完美的“剧本”。

杨㵘的红旗轿车完全成了引导车,在前面为伍国栋他们的商务车开道。车子驶离高速,进入岭南县境。道路两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整齐划一的景象:一栋栋两三层高的小别墅错落有致,仿佛被无形的标尺规划过。所有的房子外观清一色:白色的马头墙,深灰色的琉璃瓦,墙体刷着统一的米白色涂料,点缀着一些徽派风格的黑色线条。远看过去,确实整齐划一,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透着一股刻意的“美感”。这是县委书记苟步礼大力推行的“三化”工程的“杰作”之一。然而,这种单调的整齐,看久了便觉得乏味,甚至透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冰冷。更讽刺的是,知情人都清楚,这些房子仅仅是“面子”光鲜,走近了看,或者走进房子里,破败甚至危险的内里便暴露无遗——有的墙体裂缝能塞进手指,有的屋顶椽子腐朽不堪,有的甚至就是被简单粉刷过的危房。但此刻,在疾驰而过的车窗里,它们呈现出的,正是苟步礼和杨㵘最希望上级领导看到的“岭南新貌”。

在杨㵘的亲自引导下,调研组的第一站来到了城龙镇白云村——一个紧邻国道、被精心打造的“美丽乡村示范点”。

车子刚停稳,伍国栋一行便被热情地引到村委会门口一排崭新的宣传展板前。展板制作精良,图文并茂,色彩鲜艳,开篇便是县委书记苟步礼、组织部长杨㵘在村里“调研指导”的大幅照片,显得格外“重视”。负责讲解的是一位镇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女干部,容貌姣好,声音甜美,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地介绍着县委、镇党委如何“高瞻远瞩”、“坚强领导”,特别是县委苟步礼书记、组织部杨㵘部长如何“多次亲临指导”、“既压担子又教方法”,为白云村的党建工作指明了方向,描绘了蓝图。她口若悬河,将一些常规工作包装成“创新举措”,将数据粉饰得无比亮眼。

伍国栋全程面带温和的微笑,听得非常“认真”,不时还微微点头,显得很专注。讲解完毕,一行人进入布置一新的会议室进行座谈。城龙镇党委书记黄凯峰,县委书记苟步礼非常看好、在城龙工业园建设中冲锋陷阵、按惯例会提拔副处级的干部,拿起那份由县委组织部陈洪明亲自字斟句酌修改定稿的汇报材料,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

“凯峰同志,”伍国栋温和地打断了他,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汇报材料我们都拿到了,写得很好,很全面。回去我们会仔细拜读的。我看时间有限,座谈会嘛,还是多听听大家的心里话。请在座的各位同志,都说说,当前我们基层党建工作中,还存在哪些实际的困难和问题?有什么好的建议?大家放开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好不好?”

伍国栋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黄凯峰拿着材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杨㵘和陈洪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扫视着在场的村干部和党员代表。这些“代表”,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甚至“培训”过的“专业户”。

短暂的冷场后,发言开始了。然而,接下来的场景,让杨㵘和陈洪明悬着的心又一点点放回了肚子里,只是那放下的过程,带着一种荒诞的无力感。所有的发言,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盛赞县委、镇党委领导英明,党建工作成绩斐然,问题轻描淡写,或者干脆说“在上级坚强领导下,问题都解决了”,提出的建议清一色都是“希望进一步提高标准”、“加大投入力度”、“争取更多荣誉”……仿佛在苟步礼书记和杨㵘部长的“辛勤耕耘”下,岭南县的党建工作已然完美无瑕,一片莺歌燕舞。

伍国栋始终面带微笑,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频频点头,对每一个发言都给予鼓励的眼神。杨㵘和陈洪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看来伍部长只是走个形式,对“成绩”还是很认可的。

结束了白云村“完美”的调研,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二站——南吉镇的马溪村。这是县里投入巨资打造的“鳜鱼特色水产养殖示范村”,宣传力度极大,前来参观考察的各级领导络绎不绝。村口竖着巨大的广告牌,村容村貌同样经过了精心“梳洗打扮”。然而,一个只有少数内部人才知道的尴尬事实是:这个轰轰烈烈搞了两三年的“示范村”,竟然连一只鳜鱼都没能成功上市!所谓的养殖基地,只有前面两三口塘里养着从外地拉来的成年鳜鱼,这里更像一个供人参观的“样板间”。

看展板、听汇报、座谈交流……流程与白云村如出一辙,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汇报材料同样“亮点纷呈”,座谈发言同样“形势一片大好”。伍国栋的表现也如出一辙:面带微笑,认真倾听,频频点头,偶尔记录。陈洪明悬了一上午的心,看着伍国栋始终温和的表情,总算是彻底咽回了肚子里。看来,这关算是平稳渡过了。

结束了上午紧凑而“圆满”的调研,一行人返回县城,在岭南宾馆用餐。包间里,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熏鸡色泽红亮诱人,猪血汤香气扑鼻,还有其他各式精致的岭南本地特色菜,极尽地主之谊。

杨㵘坐在主宾位伍国栋的右手边,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她时不时站起身,弓着腰,用公筷热情地为伍国栋夹菜,嘴里不停地介绍着:“伍部长,您尝尝这个熏鸡,是我们岭南一绝,选用本地散养土鸡,用果木慢火熏制十几个小时,肉质紧实,香味独特……”“这是猪血汤,新鲜的猪血,配上我们特制的酸菜和辣椒,开胃驱寒,您一定要多喝两碗……”

伍国栋微笑着,客气地应承着,小口品尝着。席间气氛看似融洽。

伍国栋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温和地开口:“杨部长,上午看了两个点,感觉很好。岭南县的党建工作基础扎实,特色鲜明,亮点突出,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下午的调研,我看这样安排吧。我们想自己随便走一走,看一看,更深入地了解一些面上的情况。杨部长你就不用全程陪同了,安排陈部长给我们带带路就行。我看,就去深洞乡看看吧?听说那里是岭南最偏远的乡镇?”

“深洞乡”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陈洪明耳边炸响!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两条腿像筛糠一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上来。他下意识地、绝望地看向对面的杨㵘,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他压根就没通知深洞乡有调研这回事!那里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完全没底!

杨㵘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了,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她的心猛地一沉,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脑子飞速旋转,立刻想到了两个绝对不能去深洞乡的理由:第一,深洞乡毫无准备,万一被调研组看到真实、落后甚至混乱的一面,那就是天大的纰漏!第二,也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担忧——深洞乡是前任书记高峰深耕三年的地方,那里凝聚着高峰的心血和口碑。万一被调研组发现什么真正的亮点,或者听到群众对高峰的赞誉,这份功劳岂不是要算在高峰头上?这绝对是她杨㵘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她绝不能让高峰的影子,在她精心打造的“政绩版图”上投下任何一点光芒!

“哎呀,伍部长!”杨㵘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更加“真诚”的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深洞乡……确实是我们县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乡镇,离县城有八十多公里呢!而且路况很差,来回一趟就得将近四个小时!一下午时间根本不够用啊!这舟车劳顿的,太辛苦您和各位领导了!”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而且,深洞乡新到任的党委书记李佩佩同志,上任才一个多月,还在熟悉情况阶段,估计……估计也汇报不出什么有深度的东西来。您看,下午是不是就在县城附近,或者去南寨镇新打造的乡村旅游点看看?那里也很有特色!”

杨㵘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观察着伍国栋的表情。

伍国栋听着杨㵘的解释,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喜怒。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坐在斜对面的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周卫民对视了一下。周卫民微微垂了下眼睑,没有任何表示。

“哦,是这样啊……”伍国栋沉吟了一下,随即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语气平和,“既然深洞乡这么偏远,时间也确实紧张,那就不勉强了。客随主便嘛,下午的行程,就全凭杨部长安排吧。”

呼……

杨㵘和陈洪明几乎同时在心底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块压在心口的千斤巨石终于被搬开。杨㵘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轻松而灿烂:“伍部长真是体恤下情!太感谢您的理解了!那我们下午就去南寨镇,那里新打造的乡村旅游点,融合了生态采摘和农家乐,很有发展潜力,保证让您眼前一亮!”

伍国栋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