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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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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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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洞》连载

第一十三章 暴雨危情

凌晨两点,那声炸雷像是直接在深洞乡政府那栋旧楼的头顶爆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连带着值班室行军床上的赵志成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窗外,根本不是下雨,而是天穹破裂,倾泻下泼天的水幕。太阳能路灯昏暗的光柱徒劳地切割着混沌的黑暗,只能照亮门前岭南河那汹涌翻滚、浑浊不堪的浊流,水面早已高过警戒线一米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咆哮着,不断撞击着脆弱的堤岸,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菌包、垃圾,甚至还有整棵的小树,打着旋涡,翻滚着扑向下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的冰冷,粘稠得让人呼吸都费劲。

赵志成刚把汗湿的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机就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起来。是山凹村支书卢进贤,声音嘶哑,几乎被风雨声撕裂:“赵书记!又塌了!村西头老槐树边上,四间房,全趴窝了!人倒是提前撤出来了……可、可后山那几处裂口子,眼见着撑不住了!下面那十几户,死活不肯挪窝啊!我们嘴皮子都磨破了!”

赵志成的呼吸瞬间一窒,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山凹村后山那些狰狞的裂缝,白天巡查时看过照片,雨水浸泡下,黄土层像吸饱了水的海绵,随时可能倾泻而下!那十几户人家,正好就在裂缝下方的“死亡漏斗区”!

“稳住!我们马上到!”赵志成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他一把掀开薄被,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胡乱套上迷彩服,抓起雨衣,撞开值班室的门,脚步沉重地冲向三楼东头。

“高书记!高书记!开门!”他几乎是用拳头砸在那扇熟悉的木门上,砰砰砰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门几乎是瞬间被拉开。高峰显然也是刚被雷声惊醒,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锐利。“出事了?”他只问了一句。

“山凹!后山裂缝要垮!十几户死活不撤!”赵志成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

高峰的眼神骤然收缩,像两柄出鞘的利剑。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挂在门后那件沾满泥点的旧雨衣,动作快得惊人:“通知所有人!立刻集合!去山凹村!快!”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电铃声,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猛地撕裂了深洞乡政府大院的雨幕和雷声!这铃声,每一个深洞乡干部都刻骨铭心——防火期的集结令,防汛期的催命符!

整个乡政府大楼瞬间“活”了过来。各个房间的灯次第亮起,急促的脚步声、拉动铁床的吱呀声、摸索装备的碰撞声、压低的呼喊声……汇成一片混乱而紧张的交响。走廊里人影晃动,都是匆忙套着雨衣、蹬上高筒雨靴的身影。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乱晃,像一道道失魂的闪电。

杨伟的房间在四楼西头。铃声响起时,他正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枕头死死按在头上。当确定这催命符般的声音不是幻听,他猛地坐起,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灰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妈个子鳖”,狠狠一拳砸在床板上,震得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磨磨蹭蹭地抓起雨衣,动作迟缓得像灌了铅,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妈的……催命啊……让不让人活了……”

乡政府大院。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两辆车顶闪烁着红蓝警灯的防汛应急车和乡消防救援站那辆略显破旧的小型消防车已经发动,引擎低吼着,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柴油味。橙黄色的灯光和旋转的警灯交织,将瓢泼的雨丝映照得光怪陆离,也照亮了一张张年轻或沧桑、此刻却同样紧绷的面孔。

公车数量有限。赵志成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成串滴落。他挥舞着手臂,声音穿透风雨:“一组!上老周的车!二组!消防车!三组!上我的车!……动作快!快!”干部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顶着扑面而来的暴雨,迅速拉开车门,泥泞的雨靴踩得水花四溅。几辆干部私车也迅速跟上,汇入闪烁着警示灯的车流,冲出院门,一头扎进外面那条几乎变成激流的乡道。车轮碾过浑浊的积水,激起巨大的扇形水幕。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咆哮的雨声。道路两侧,低洼处的农田早已变成一片泽国,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秸秆、杂物,甚至能看到淹死的家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随时可能暴起的巨兽。

车队在湿滑、被洪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村道上艰难跋涉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抵达山凹村村委会。这里地势略高,暂时未被洪水侵袭,但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村委会那几间平房透出昏暗的灯光,像风浪中仅存的孤岛。

卢进贤像一头困兽,正在屋檐下焦躁地来回踱步,身上的雨衣滴滴答答淌着水。看到高峰和赵志成带人冲进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几步抢上前,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高书记!赵书记!你们可算来了!村西头老槐树那边塌了四户!人没事,撤出来了!可后山……后山那几道口子!裂得更大了!刚才……刚才轰隆一声闷响,又垮下来一大块土!就悬在卢老倔、张瘸子他们那十几户头顶上啊!村里干部嘴皮子磨破,就差给他们跪下了!他们……他们说死也要死在老屋里!”

情况比电话里说的还要凶险万分!高峰甚至能想象出山体那巨大的、饱含水分的土块,在重力作用下摇摇欲坠的景象。他的目光扫过挤在村委会屋檐下、一个个被雨水淋得透湿、面色凝重的乡干部,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立即行动!将所有有安全隐患的农户,全部转移到村小学!那里地势最高!动作要快!分组:我带队,负责村西头!赵书记,你带人负责村东头!黄委员!”他看向队伍里同样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黄苗苗,“你带女同志和后勤组,负责村小学接收安置!清点人数,安排食宿,确保秩序!老卢,你协调村干部,分头带路!”

“是!”黄苗苗用力点头,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刘海流下。

就在高峰话音刚落的瞬间,一声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轰隆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紧接着,是哗啦啦的土石滚落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沉!那声音,似乎就在村西方向!

“快!行动!”高峰厉喝一声,转身就要冲入雨幕。

“等等!”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紧张的气氛。是杨伟。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脸色在车灯的照射下白得吓人,雨水顺着他油滑的头发流下,眼神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他指着村委会外面那条已经变得汹涌湍急、裹挟着泥沙和杂物咆哮而过的村中溪流——原本只是一条温顺的小溪,此刻却成了咆哮的黄色恶龙,水面离路面已不足半米,浑浊的浪头不断拍击着路基,发出骇人的声响。

“高峰同志!”杨伟刻意拔高了声调,带着一种质问的腔调,“你看看这水!看看这天!这种时候搞这么大规模的转移?一百来号人!拖家带口!老的老小的小!这么大的动静!万一……万一路上出点岔子,滑倒了、摔伤了、被水冲走了!这责任谁来担?这负面影响有多大?县委追究下来,我们怎么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平日跟他走得近的干部,试图寻找支持:“还有!县里三令五申要确保稳定!你这强行转移,不是制造恐慌吗?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值当吗?我看,不如先派人守住后山路口,等天亮雨小点,或者等县里专业救援队……”

“交代?”高峰猛地转身,一步跨到杨伟面前。他比杨伟高了半个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对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声音更是冷得像冰锥,狠狠刺穿风雨:

“杨伟!你跟我谈交代?!我问你,不转移,等山塌下来!等房子被埋了!等死了人伤了人!你怎么向组织交代?!你怎么向群众交代?!你怎么向你身上这枚党徽交代?!怎么向你自己的良心交代?!你告诉我!”

每一个“交代”,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赵志成和黄苗苗看着高峰那因极度疲惫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一股强烈的敬佩和酸楚涌上心头。这个已经被免职、即将去县社联“养老”的书记,此刻挺直的脊梁,如同定海神针。

“你……”杨伟被高峰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即涌上恼羞成怒的狰狞,“高峰!你少拿大帽子压人!你以为你是谁?县委常委会已经通过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深洞乡的党委书记了!你无权指挥我们!”

他猛地提高音量,对着人群喊道:“同志们!我们不能听一个已经被免职的人的瞎指挥!这太危险了!完全是个人英雄主义!要出大乱子的!愿意跟我去安全地方、向县委如实反映情况的,跟我走!”他目光投向那几个“死党”,带着明显的暗示。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被杨伟目光扫到的干部,脸上显出挣扎和犹豫,脚步下意识地挪了挪,眼神躲闪。

“杨伟!”高峰的声音陡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他那张平日里温和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而扭曲,双眼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他指着杨伟的鼻子,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和血腥味:

“你给我听清楚!只要县委一天没来人宣布免掉我的职务,只要我的调令一天没正式下达!我高峰,就还是深洞乡的党委书记!这里,就还是我说了算!今晚这场仗,是跟老天爷抢人命!是共产党人的本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刮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最终钉在杨伟脸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扰乱军心,临阵脱逃……除非我高峰今晚死在这洪水泥石流里!否则,我爬,也要爬去告他一个渎职逃兵!告到底!说到做到!”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暴雨如注的哗哗声,和远处山体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闷响。高峰的话,像重锤,砸散了弥漫的恐惧和摇摆,更砸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血性!赵志成和黄苗苗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直冲眼眶。那几个原本想挪步的干部,羞愧地低下了头,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杨伟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嘴唇哆嗦着,指着高峰:“好!好!高峰!你有种!你等着!我这就去县委!告你!告你目无组织!告你劳民伤财!告你……”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他那辆停在稍远处的黑色轿车冲去,拉开车门,几乎是爬着钻了进去。引擎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车灯在雨幕中胡乱晃动着,轮胎碾过泥水,狼狈不堪地冲向来路,迅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和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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