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县上空笼罩着一层阴霾,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重。但对于县委书记苟步礼而言,这阴霾之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兴奋。当他接到县委办主任范通低声汇报高爱民去世的确切消息时,端坐在宽大办公椅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嘴角甚至牵动出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彻底搬开了!那个固执的、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的老家伙,终于死了!这不仅仅是除掉了一个举报者,更像是一场无声战役的胜利!一种“胜利者”掌控全局的得意感,如同毒液般在他心底隐秘地蔓延。他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的兴奋,脸上迅速切换成沉痛惋惜的表情,对范通指示:“高老是正处级离休干部,老干局要按最高规格,协助家属做好治丧工作!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立刻报告市老干局!”
消息很快通过市老干局,报告到了市委书记刘镜明的案头。刘镜明拿着报告,久久沉默。高爱民那张坚毅而沧桑的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最终,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沉重地批示:“高爱民同志是我市德高望重的老革命、老干部,一生忠诚于党,心系人民。他的去世是我市的一大损失。请转告家属节哀。我将于追悼会当日,亲自前往吊唁。”
当刘镜明书记将亲自参加追悼会的消息传回岭南县时,苟步礼正在听取杨㵘关于近期干部调整方案的汇报。他脸上的“沉痛”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刘书记竟然要亲自来?!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原本只想低调处理,尽快将此事翻篇。刘镜明的决定,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被迫的重视。他立刻调整部署,亲自挂帅担任“高爱民同志治丧委员会主任”,并下达严令:所有乡镇党政正职、县委各部门、县直驻县各单位主要负责人,无特殊情况,一律必须参加追悼会!规格之高,前所未有。他特意嘱咐县委办,要将追悼会现场布置得庄重肃穆,各项流程务必严谨规范,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三天后,岭南县殡仪馆,庄严肃穆。告别大厅布置得庄重而简朴,正中悬挂着高爱民老人身着旧军装、佩戴勋章的黑白遗像,眼神依旧锐利,仿佛穿透时光,凝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哀乐低回,气氛沉重。大厅两侧摆满了各界送来的花圈,其中市委、市政府和市委组织部送的花圈格外醒目。
然而,当载着高爱民老人遗体的灵车,缓缓驶出县人民医院,驶向通往殡仪馆的道路时,一幅震撼人心、令所有在场者终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通往殡仪馆那条不到三公里的道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干部群众!他们如同两道沉默而悲伤的黑色人墙,绵延不绝!没有人组织,没有标语口号,只有一张张肃穆悲戚的脸庞,一双双含泪的眼睛。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老泪纵横;有穿着朴素的妇女,抱着孩子,默默垂泪;有神情坚毅的中年汉子,紧抿着嘴唇,强忍悲痛。人群中,高峰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曾经房屋被洪水冲垮,是爷爷四处奔走为他们争取到重建资金的大郭一家;儿子重病无钱医治,是爷爷带头捐款并联系医院减免费用的小李夫妇;老伴去世后孤苦无依,爷爷逢年过节都去看望的刘奶奶;还有那些腼腆却眼神明亮的学生——小敏、小夏、二蛋……他们都是爷爷多年来默默资助的贫困学子!
突然,人群前方,一面黑底白字的横幅被高高举起,在初秋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高老,一路走好!”紧接着,更多的横幅如同雨后春笋般在人群中展开:
“高老,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高老,我以后再也不麻烦您了!(落款:您帮助过的小刘)”
“高爷爷,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落款:您资助的小敏)”
“为民请命,高风亮节!”
“人民的好干部,我们永远怀念您!”
…………
朴素的文字,真挚的情感,如同无声的惊雷,在肃穆的空气中炸响!送行的人群中,开始传出压抑的啜泣声,继而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对着灵车深深鞠躬,有人高喊着“高老走好!”……整个场面悲壮而感人至深。
坐在灵车后面第一辆中巴车里的市委书记刘镜明,透过车窗看着这绵延不绝的送行队伍,看着那一张张悲痛而真诚的脸,看着那一条条饱含深情的横幅,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他见过无数规模宏大的告别仪式,但从未见过如此真挚、如此感天动地的群众送别!这需要怎样的人格力量?需要怎样深入骨髓的爱民情怀?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眼前这一幕让他对高爱民这个老共产党员产生了更深的敬意。
他侧过头,问坐在旁边的苟步礼:“步礼同志,这是县里组织的吗?”
苟步礼此刻的脸色极其难看,震惊、错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不是,刘书记。这……这完全是群众自发的行为……”他完全没料到,高爱民在普通群众心中竟有如此崇高的威望!这浩大的声势,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他暗自庆幸自己做了周全准备,否则在刘书记面前将更加难堪。
刘镜明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凝重,充满了对那位逝去老人的深深敬佩和追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陷入沉思。
追悼会上,哀乐低回。作为主祭人,刘镜明站在话筒前。他手拿讲稿,一开始还念着治丧委员会提供的、格式化的悼词,回顾高爱民同志的生平事迹和革命贡献。然而,念着念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尚未完全散去、依旧肃立的人群,投向遗像上老人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他猛地将手中的讲稿合上。整个告别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这位市委书记。
刘镜明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沉痛而洪亮,带着发自肺腑的叩问:
“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高爱民同志。刚才那份稿子,写了他的履历,他的功勋。但我想问大家,也问我自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名普通的离休老干部,为何在他离去之时,会有成千上万素不相识的群众,自发地、肃立在这条通往安息之地的道路两旁,为他送行?”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干部群众,不是出于组织的要求,而是发自内心的悲痛,留下真诚的泪水?”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普通的工人、农民、学生,打出那样朴素却字字千钧的横幅?”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只有他铿锵有力、发人深省的声音在回荡:
“答案,不在冰冷的档案里,不在华丽的悼词中!答案,就在那些群众的泪光里!在他们饱含深情的呼喊里!在他们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写下的横幅里!”
“因为,高爱民同志的心,始终和人民群众紧紧贴在一起!他把群众的安危冷暖,时刻放在心上!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他是群众身边的‘贴心人'!是帮他们解决困难的‘主心骨'!他把群众当亲人,群众自然把他当家人!”
“因为,他一生光明磊落,刚直不阿!他敢于坚持真理,敢于向不正之风亮剑!他位不高,权不重,但他用自己的一身正气,守护着共产党人的初心和使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敬重的,正是这种无私无畏的品格!”
“因为,他严于律己,清正廉洁!他一生清贫,却把省吃俭用积攒的钱,几十万几十万地捐给教育事业!他临终前最后的嘱托,依然是把仅有的积蓄捐给基金会、交给党!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什么叫真正的共产党人!”
“同志们!高爱民同志走了,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如同一面镜子,时刻映照着我们的灵魂!他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人民公仆'?怎样才能赢得人民群众发自内心的爱戴?那就是——时刻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清正廉洁,担当作为!”
“让我们以高爱民同志为榜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为岭州的发展和人民的幸福,贡献我们全部的力量!高爱民同志,永垂不朽!”
刘镜明饱含深情的脱稿讲话,如同洪钟大吕,震撼着每一个在场者的心灵。告别大厅里,啜泣声再次响成一片。高峰紧紧抱着爷爷的骨灰盒,泪水模糊了视线,但胸膛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爷爷没有白死!他的精神,他的风骨,必将薪火相传!
追悼会结束后,在休息室里,苟步礼强作镇定,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将几位他精心挑选的“优秀干部”引荐给刘镜明:“刘书记,这是我们县委组织部长杨㵘同志,工作非常得力,善于统筹协调;这位是城龙镇党委书记黄凯峰,基层经验丰富,抓发展很有思路,在攻坚克难上能力突出;这位是深洞乡党委书记李佩佩,年轻有为,勇于创新,贯彻上级决策部署不含糊;这位是县住建局局长王洋,专业扎实,敢打硬仗,为推动一些重大项目下了不少力气;哦,还有这位,”他特意指了指站在角落、本不用参加追悼会的杨伟,“深洞乡常务副乡长杨伟同志,也是年轻干部中的佼佼者,执行力特别强!”
刘镜明面色沉静,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杨㵘、黄凯峰、李佩佩、王洋、杨伟等人脸上缓缓扫过。他伸出手,与几人一一象征性地握了握,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更没有说一句勉励或评价的话,只是微微颔首。那沉默的目光,却让被注视的几人,尤其是心中有鬼的李佩佩、王洋、杨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寒意。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市委书记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心。
简单寒暄后,刘镜明表示要赶回市里处理公务。苟步礼等人恭敬地将他送出休息室。
坐上返回市区的专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刘镜明脸上的沉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决断。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凯旋的电话,声音低沉而清晰:
“凯旋同志,上次书记办公会研究的那批拟提拔干部人选名单,……考察工作,要抓紧时间进行!要深入、细致、全面!不仅要搞测评、听汇报,更要深入基层,听听群众的真实反映!……对,要快!但更要严!标准不能降!程序不能少!……好,我等你的报告。”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岭南县殡仪馆。车窗外,送行的人群虽然已渐渐散去,但那悲壮感人的一幕,那一条条饱含深情的横幅,尤其是高爱民遗像上那双深邃、坚毅、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却深深地烙印在刘镜明的心底,挥之不去。岭南县这潭水,是时候要彻底搅动一番了。而深洞之下,那些涌动的暗流,也必将迎来一场猛烈的风暴,必将涤荡污浊,还岭南一片朗朗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