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油灯下,屋子里到处堆放着演出的道具。三老舅抽着旱烟,三老妗子在缝补衣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当家的,你看这兵荒马乱的,咱们这一行越来越不容易,你看看这观众是越来越少,收入还不够交保护费,孩子们天天忍饥挨饿的。得给狐喊谋个出路才好啊。”
“我这也不是操着心哪。尤其狐喊这孩子,有文化有抱负,一直在咱们这班子里混下去,这一辈子就毁了,哪有什么前途。他有一身武功,我想让他去当兵。”
“唉哟,”冷不防听到“当兵”这两个字,把老太太心里一惊,针就扎到了指头上,她把出血的手指吮了吮,说:“自古以来好男不当兵!”
“那就让孩子回龙山吧。”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让他回去?谁知道又会跑哪儿去,还不如当兵放心呢。唉,从眼下来看,也只有当兵能吃顿饱饭了。”
“你能想通就好,我早有了这种想法,就是不知道孩子的意思。”
“我看狐喊这孩子也早就有这种想法了,他场里场外经常打听当兵的事,受了他们的影响了。他只是看着同伴们都在挨饿不好意思开口。”
“要不咋就得有个婆姨在家呢,孩子的变化我咋就没发现哪?”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说:“老也老了,还学不正经拍马屁。”
正在这时,狐喊回来了。
一进门,看见两位老人看着他,他挠着头皮,有点局促地问了句:“三老舅、三老妗,还没睡?”
老太太往里挪了挪:“没呢,喊儿,坐。外面这兵荒马乱的,你到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你三老舅不放心。”
杨班主也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忙啥?总逮不着你的影儿。”
狐喊又挠着后脑勺,歪着脑袋说:“刚来奉天,有点新鲜。这,就是出去玩呗!”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地说:“喊儿,我跟你三老舅也不是外人,你说实话,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给你做主。”
狐喊难为情地张了嘴:“是这样的,前些天我在街上帮了一个人的忙,没想到他当了兵,还做了张师长部下直属营营长的勤务兵。我俩也是投缘,他一有空就出来找我玩,还给我讲一些新鲜事,鼓励我也去当兵……”
没等他说完,杨班主插嘴就问:“你怎么想的?”
狐喊坐直了身子,“那我就实话实说了,老人有句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咱们班子入不敷出,多个人就得多挣一份口粮钱。我想到军队上试试,或许能闯出一条新路子来。”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三老舅的脸色,三老舅没怎么反对。
他接着又说:“今天下午,我把我的想法说了以后,那个勤务兵就把我引荐给了直属营营长。”
杨班主急切地问:“人家怎么说?”
“他要我回来和家里人合计合计,确定了以后再去找他。”狐喊低着头说了一句。
老太太点头同意,她说:“我和你三老舅刚才还正说这件事呢,我们支持你,孩子,到了那儿都要肯吃苦,多动脑筋,关键是要有正义感。”
狐喊抬起了头,高兴地说:“喊儿谨记二老教诲!”
整个夜晚,老太太都忙着给狐喊准备行装,鼓鼓囊囊一大袋子。不料,第二日,狐喊却拒绝了,他说:“军队上什么都有,这些东西留下来更有用。”
看见老太太有点伤心,狐喊安慰她,“三老妗,反正军营就在奉天,我会常回来的。没事,您放宽心,我走了。”
老太太总有点心头的肉被割下来的感觉,这才明白了姐姐杨杏花在狐喊出走以后有多么难受。她盯着狐喊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紧张而又新鲜的三个月新兵训练转瞬即逝,操场上新兵们互相打听着分配的情况。
“我到炮营了,哈哈!”
“我去骑兵队报到。”
“你可是闹对了,你的骑术好,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弟兄们。”
“哪里哪里,你在机枪连多威风,哒哒哒……”
大家热热闹闹的告别,只有狐喊一个人闷闷不乐躲在一边。
有人就问:“小兄弟,你分到哪了?”
狐喊嘟着嘴,没好气地说:“能分到哪啊,你们最次也是步兵团。就我,还是去当勤务兵,给人家当官的端茶倒水送夜壶,真丢人!”
有人会安慰:“小兄弟,你可说错了。你去的那个营是师部的直属营,专门负责师部的车马信令及吃喝拉撒等后勤事务和安全警卫工作,任务重,担子不轻啊。”
世上还是好人多,尤其摸爬滚打了三个月,虽然没有经历过生死,但是感情也很深厚,旁边的人都七嘴八舌的安慰:“就是就是,小兄弟想开点。他们肯定也是觉得你年龄小,才十六岁,还是个娃娃呢,先在机关呆两年,说不准啊,什么时候遇到贵人提携那可就青云直上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到炮兵营请哥哥我喝酒啊。”
狐喊满脸的阴霾渐渐散开,大家背起背包各自奔赴分配的营区。
这一天,狐喊正在师部内院门口洒水,准备扫地。这时,一个身穿新军装的汉子正巧从房角处拐过来,他个头不高但挺壮实。狐喊一时收不住手,将水洒到了那新兵汉子的裤腿上,溅湿了几点,狐喊连忙放下脸盆道歉。
新兵汉子操着一口山东话,骂骂咧咧:“道歉有个屁用!你是不长眼的还是咋的?”
狐喊不想搭理他,扭头提着扫帚就扫地,还小声嘟囔:“不就溅几点水嘛,水是从井里刚打的,又不是脏水,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新兵汉子耳朵挺尖的,模模糊糊听出来狐喊不满意,便仰着个脑瓜斜视着天空逼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弄死你个瑟孩子,歪门拔腚欠揍的……”
狐喊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他这一骂人,狐喊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就起来了,抡起扫帚就扫,那山东汉子就被灰尘笼罩了。
只听灰尘里暴跳如雷:“你这个憨熊,欠修理的了。”
山东汉子嘴里说着,一个箭步扑上来伸手就向狐喊抓来。
狐喊一个鹞子翻身闪转到山东汉子身后,山东汉子顺势来了个转身旋风脚,脚快如闪电,照着狐喊的面门直劈下来。
狐喊不慌不忙,一招枯树盘根让过这一脚,形随意转,灵巧的身体已经欺近山东汉子的怀里,一只脚早锁住汉子那条独立的腿,山东汉子旋风脚走空,那只脚还在半空,有力也使不上劲儿了,狐喊乘势轻轻一个劈拳,那山东汉子防守不及,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师部门口。
“好,干净利落,好!”警卫连长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子里,连声叫好。狐喊忐忑不安,他在师部呆了也有几天了,耳渲目染,也知晓部队的纪律,他清楚在师部喧哗带来的后果。
山东汉子涨红着脸爬起来,一点不服气,大声嚷嚷:“有胆再来,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
这脸皮也够厚的了,明明自己先动的手,反而赖人家是偷袭。狐喊不愿意跟他说理,因为这类人根本就不讲理。
眼看山东汉子还要扑上去,“住手!”警卫连金连长连忙喝住。
狐喊见山东汉子站定了,连忙小跑上前,干净利落行礼。
“报告连长,我们在切磋武艺,不是故意闹事。”金连长又暗暗竖了大拇指,这小子年龄不大,处事却沉稳,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
可那山东汉子还不服气,气哼哼地一副被人抢了老婆的样子。狐喊转身伸出右手,冲他眨眨眼,连声道歉:“失礼、失礼!刚才的事对不起!”
山东汉子依然恼恨恨地瞅着狐喊。唉,就是一根筋,憨啊!
金连长咧着嘴笑了,“大家在一起切磋说什么对不起,多大点事儿啊。”他顿了一下,问:“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狐喊!”底气十足。
“委屈你了,让你干这么个清洁卫生的活儿。狐喊,你有这么好的身手,再不能让你干这个了,来,跟我走!”
说着,不由分说拉上狐喊就出了内院院门,“咣当!”山东汉子一脚把地上的洗脸盆踢了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