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两人举杯对饮,像喝水一样。小二肩上搭着一块毛巾小心翼翼伺候,这俩兵爷醉了可千万别耍酒疯,这小店可经不起折腾了。
李二油锤瞪着两牛眼珠子看着小二说:“看啥看?我们是贼,需要你盯着?”
狐喊也有几分醉意了,他生性善良,看见小二惊慌,就说:“小二哥,你下去歇会儿吧,我们要啥的时候再叫你。”
这小二巴不得这一句话了,客人里面最难对付的就是扛枪当兵的了,白吃白喝不说,稍不顺心还揍人一顿,更别提喝醉酒了砸东西撵走客人了。他连忙躬腰打哈哈,一边退下一边说:“那二位军爷慢用,有什么需要就叫一声。慢用!”
月光倾泻进来,桌面上一片凄冷。李二油锤又给狐喊斟满了酒。
狐喊按住,盯着李二油锤,“说吧,哪里听到的风声?”
李二油锤哈哈一笑,憨的像个邻家小男孩,嘴一咧,说:“那还用听?大拇脚趾头也能想得到。”
狐喊佯装生气,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李二油锤的脑门,“滚,你是变着法儿骂我傻了吧?”
李二油锤也装着一副可怜样子说:“狐处长,你可冤枉俺了,俺骂谁也不敢骂你老人家啊!”
狐喊一脑门子问号,“狐处长?什么处长,你能不能正经点。你到底说不说?”狐喊拧着李二油锤的耳朵,别说他喝高了,就是平常,也没少吃狐喊的红烧耳朵,狐喊的身手,他哪里能躲得过。
李二油锤扳着狐喊的指头连声喊疼,狐喊这才放开。就听李二油锤张开大嘴巴瞎咧咧:“咱们就先从你‘狐老西儿’的外号说起。咋起的呢,你看,你先是做大帅家眷的卫兵,接着是少帅的陪读及警卫,然后呢就做了警卫连长,你看看你现在年轻轻的已经是督军府副官了。晋阳有个龙老西儿,那可是个厉害角色。你这个三晋人一点也不逊色,不就成了‘狐老西儿’了。”
狐喊恼了,“滚犊子!说重点,别说那些没用的。”
李二油锤夹了两颗花生米,嚼得嘣儿脆响,然后慢悠悠地说:“这可一点都不是胡说。你哪一次升迁不是因为立了大功呢。你看你,双手使枪百发百中,马上技术无人超越,一个乡下来的小青年,没多久,居然会用俄、日、韩三国日常用语交流对话。”
狐喊一点李二油锤脑门子,说:“你啊你,不学正经的,拍马屁的功夫什么时候学来的?不就是个说话嘛,就像你听我的三晋话一样,时间长了,不就自然听懂了,偶尔还能学着说两句。一样的道理,这有什么?”
李二油锤“噗嗤”一笑,说:“我这榆木脑袋那是劈不开的,笨嘴笨舌,学不来那些东西。刚才说哪了?对,你看啊,你还为大帅训练出了手枪队、大刀队、马术队,屡救大帅脱险。这文韬武略尽露峥嵘,奉军那可是小有名气了。别的不说,就这救命之恩,大帅在掌握北洋政府之后,封赏有功人员时,也该考虑到你吧?”
狐喊脑海里回想起张作霖许诺给他个东北三省督军稽查处处长的官职。你看,喝酒误事,今天酒喝多了,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年轻人嘛,谁不想往上爬呢,一个没有权力欲的男人还是个男人吗?
狐喊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让李二油锤一提醒,不觉眉开眼笑,把刚才遭遇闭门羹的阴霾一扫而光。毕竟是年轻人,这情绪变化的比较快。狐喊难为情地笑了笑,说:“大帅已经准备让我回奉天就任督军稽查处处长一职,到时候还需要大哥帮忙,不知可否愿意?”
李二油锤把胸脯拍得“啪啪”直响,扯着大嗓门嚷嚷:“承蒙兄弟看得起,俺也说句心里话,别看有些人当的官儿大,俺李二油锤还看不上呢,跪着来求俺,俺也不跟他们走。这个军营里,俺唯一能跟着踏实的就是兄弟你啊!来,为狐处长干一个!”
狐喊也高兴,举杯碰在一起,“好,李副处,干一个!”
两人放下酒杯开怀大笑!店小二远远看着发神经的两人。
狐喊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掏出银元放在桌子上,对店小二说:“小二哥,结账!”
店小二急忙跑过来,点头哈腰一个劲儿说:“二位长官能光临小店,已经令小店蓬荜生辉了。我们店主说了,这顿酒就算我们老板请客。”
狐喊扶起李二油锤,说:“大哥,我们回去!”临出门,他转身对店小二说:“记住了,以后要是当兵的要吃霸王餐,就来找我!”
李二油锤耷拉的脑袋也抬了抬,含混不清地说:“对,到督军府找狐副官!”
看着狐喊扶着李二油锤踉踉跄跄而去,店小二收拾着杯碟,桌面上是亮灿灿的袁大头,这才想起,他还没给人家找钱呢,不禁有点后怕。刚才那俩说的可是醉话,谁知道他们醒了又是个什么德性。这会儿,满大街当兵的,就没个好人。他嗓子痒痒的,咳起一团浓浓的痰,朝着门外狠狠地唾去,舒服了许多。
张作霖坐镇京城,作为大帅启蒙老师的杨景镇也被他带在身边,以颐养天年。杨景镇人生地不熟,就常来大帅府内闲坐,他深得大帅信赖,卫兵见了他也都客客气气。他要说道个什么事,张作霖往往满口应承。这一天,杨景镇进了门,就看到了桌子上张作霖刚刚写好的任命书,当他看到“狐喊”两字时,略略皱了皱眉。就这一瞬间的表情被张作霖给捕捉到了。
张作霖慌忙请教:“先生,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请先生赐教!”
穿一身锦缎长袍的杨景镇心安理得坐在沙发上,扶着拐杖,嘴上说:“岂敢岂敢!”眼睛却滴溜溜转了两圈。
作为闯荡江湖出身的张作霖哪能看不出他的那点小心思,也不想亲自点破,和杨景镇叙旧谈恩:“若没有先生昔日借我纸笔,让我这个偷听上课的穷光蛋进教室学习,我张作霖焉有今日?老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杨景镇扶了扶眼镜,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子,倚老卖老地说:“那老夫可就直说了。我刚才看到你桌案上摆放着狐喊的任命书,这人并不安分,其心不可测,要慎用。”
要是说别人,从杨景镇嘴里说出来,张作霖就完全信了。但说到狐喊,张作霖将信将疑,他问道:“此话怎讲?愿闻其详。”
杨景镇喝了一口茶,灰白的眼睛往上一挑,从镜框上露出幽幽的目光,就听他说:“此子才能出众,艺高人胆大,但他表里不一,背地里拉帮结派。恐他一人回到奉天上任,天高皇帝远,万一弄出不可预测之事,悔之晚矣!”
张作霖面沉如水,轻轻回了一声:“哦?”
景镇一看张作霖已信了三分,继续火上浇油,他一手扶杖,一手比比划划地说:“李二油锤,你知道吧?二人厮混在一起,常常听得李二油锤有怨言。唉,狐喊此人心机颇重,请大帅三思!”张作霖不做声,悄悄把狐喊的任命书从桌案的档案中抽了出来,扣压下了。杨景镇出门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摇三晃,唱着小曲走了。
督军府外胡同口的小酒馆里,狐喊与李二油锤又坐在了一起,偏偏就被正要外出的张作霖瞅见了。要在往常,外出时他会叫狐喊同行,这次他看到二人脑袋抵在一起交谈,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大氅望后狠狠一甩,转身回去了。
这一切,他二人都没发现。
李二油锤兀自着急,他问道:“兄弟,你倒是说话啊,你当处长的事是不是黄了。你看看,别人都已经走马上任了,他奶奶的,你这儿却依然纹丝不动。”
狐喊低叹一声,:“大哥,没戏了。你别指望那个副处了,有什么门路,赶紧使劲儿去。兄弟这儿没戏了,帮不上你。谁能料到,在这个关节眼上,他会使绊子。”这还没喝几杯,他的话里已经带着三分醉意。
李二油锤急眼了,急吼吼地嚷着:“是谁?大哥帮你收拾他去。”
狐喊一仰头,眼珠子盯着天花板,摇摇头,说:“没用,杨景镇可是大帅的座上嘉宾,谁要动他一根汗毛,那就得死。”
李二油锤愣了,脑袋摇得卜来鼓似的,“就凭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