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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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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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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墙上的山丹花》连载

第七十五章 头疼

王杰看见娘出来了,跑过去扑在她怀里“呜呜”地哭了。王仁瞪了一眼,训斥道:“没点出息,哭甚了。”

西正房的窗帘后,一双诡异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动静,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在凝固着,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王仁眉毛拧成一疙瘩,狐笑早一会儿也进城了,去北巷商铺里联络,有一批货要从省城运回来。万一遇上春花,她要瞎说几句,露馅了咋办?他一口一口地猛抽着闷烟。

狐笑这趟进城还真是遇上了麻烦事。

他刚从广聚德出来,就看见一个人戴个瓜皮帽,穿一身破烂的长袍跌跌撞撞往县衙门的方向疾走。那身影特别眼熟,对,是二叔。他着着急急这是要做什么?狐笑担心二叔出事,急忙追了上去。

狐步月在处理狐喊的事情上虽然有点偏心,但是他也是读过书的人,对于民族大义还是知晓一些。自从鬼子进了龙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和其他老百姓一样,恨透了鬼子,不过更让他鄙视的,则是为鬼子卖命的汉奸走狗,提起汉奸这两个字,他恨得直咬牙。

自从狐天跟着狐喊走上了正道,狐步月也得到了狐喊的接济,逐渐赎回了祖上的田产,他的日子慢慢也就好过了。但是好景不长,天杀的小鬼子来了。

狐步月和老百姓一样,最恨的就是鬼子,可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他唯一的儿子竟然投靠了他最恨的鬼子,成了一个他最鄙视的汉奸走狗!

邻村有个叫刁四人,给小鬼子带过路,狐步月见他一次骂一次。怀恨在心的刁四早就想报复,他去了一趟县城回来后,乐得大嘴咧到后脑勺,两颗黄黄的大门牙格外突出,他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破锣,就在村中心的大槐树下敲响了,随着那两颗大门牙的一张一合,狐步月的脸渐渐变成死灰色。

痛心疾首之下,狐步月决定去县城找儿子问个究竟。他的儿子他知道,浑是浑一点,心底并不坏。路过山脚下一个村庄时,发现墙面上张贴着很多标语,庄稼人大多不识字,都围着看,有人见他穿着长袍,拦住就问“老人家,那上面写着什么?”

本来狐步月没想耽搁,他心里还有事呢,听见有人问,哪知道兴奋劲儿就上来了,扯着嗓门就说:“都是抗日的词,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小鬼子滚出中国……”他还没念完,围着的路人都跑光了,有人临走还好心地提醒,“老人家,你不要命了?赶紧走吧!”

狐步月却不急,从墙上小心翼翼扯下一张完整的标语,细心地叠好,装在口袋里,按了按。

就这样,狐步月来到县衙门口,现在是鬼子的宪兵总部。他高举着一张红色的标语,上面赫然七个大字:“小鬼子滚出中国。”守门的鬼子看不懂,但是一边的伪军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哗啦”一声拉上枪栓:“哪来的死老头?活腻歪了!”他持枪正要上前,狐笑正好追了上来,一把抱住二叔,把标语扯碎了,随风刮了一地。

“各位老总,误会,误会!这是我叔,左邻右舍都知道,他打小磕坏了脑子,捡到纸就当个宝,常玩给县太爷告状的事。”狐笑点头哈腰连忙解释。狐步月还要乱叫,狐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疼得他直跳,滑稽的样子逗得小鬼子哈哈大笑。

伪军也没有为难他们,他们刚退了几步,狐天率领着一队伪军,刚好从衙门内走出来。狐天一眼看到疯闹的父亲,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也不搭理,径自往城外走。狐笑怕二叔还要胡闹,扶着他走在后面。走到东门口的时候,感觉后背一凉,他装作给二叔戴正帽子的功夫,偷眼往后一瞅,就见一道女人的身影闪进一条小巷里,那是城墙下警备队的营地。

眼看就要到了城南村了,狐步月还紧跟在他们后头,狐天只好停下脚步,走到父亲面前,问道:“爹,您回去吧,有些事,不是您看到的样子。”

狐步月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冷冷地说:“打今儿起,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给小鬼子办事?只要小鬼子来了,我就喊口号,看小鬼子还能不能容得下你!”

这还真是一件令狐天头疼的事,临近城南村的时候,狐笑先走了,他可不能带着二叔回骡马店,店里人多眼杂,二叔一去,他的真实身份可就暴露了。可是让父亲这么一直跟下去,他的一些任务也没办法完成,最主要的是小鬼子可不是好惹的,他担心父亲的安全。

没办法,狐笑只好带着伪军绕圈子,老头子跑在队伍前面大声喊着“小鬼子滚出中国”之类的口号,这就成了一道另类的风景,不时有人冲着他们指指点点。老头停下脚步,斜眼看着狐天,“怎么样,被戳脊梁骨的滋味不好受吧?”

狐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老头气极了,夺过伪军的一把刺刀一步步走向狐天,荷枪实弹的伪军没敢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刀架在狐天脖子上。老头双眼圆睁,是真怒了,“天儿,你要么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要么老爹把你的命留在这儿,狐家从古到今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没有孬种,更没有你这样的汉奸走狗。”

“爹,您忘了我这个逆子吧,只当我已经死了!”狐天苦笑一声,望着连绵的龙山,无奈地说。

狐步月摇摇头,继续劝说:“人这一辈子吧,路那么长,谁都难免走错路,但千万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回头吧,就当爹求你了!难道还要我给你跪下不成?”

狐天笑了,说:“爹,您先把刀放下,做人要识时务。要说做汉奸,您也有份!”

老头“呸”地唾了狐天一脸,“胡说,老子怎么就成汉奸了?你少来这一套!”

“爹,您忘了,您可是救过一个太君的,我也是托了您的福,才穿了这一身衣服,能为太君效力。太君可一直念叨着您老人家的。”狐天说的是狐步月半夜黑灯瞎火的背回一个伤兵,救醒了“叽里咕噜”一说话,才知道是个鬼子,他就害了怕,出门喊人,回来却不见了。闹了个笑话,这可是老头最糟心的一件事。

老头盯着狐天,眼中透出绝望之色,刺刀“当啷”一声掉到地上,随后他叹息着,眼神迷离踉踉跄跄地走了。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狐天五味杂陈。既然自己做了选择,那就要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而最令他头疼的就是家人的误解,一个不小心就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拐过这条街,狐笑看见父亲靠在一棵残缺的老树下疯疯癫癫地傻笑,他的心一痛,让伪军原地待命,他独自走了过去。“爹,您听我一句劝,回狐林庄去吧。”有些话,狐笑现在不能说,他不忍心父亲因为他而受害。

老头萎靡不振,但听到儿子的话,眼睛里焕发了生机,冷着脸,还是那个犟脾气,咬着牙根说:“你要么跟我走,要么就别管我!死在这里算我活该,谁叫我生了一个汉奸呢!”

“爹,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去后山逮山鸡,天黑了还没回来,把您急坏了,扯着嗓门满山沟地喊我。娘后来跟我说,您一个大男人,竟然哭鼻子了。”老头愣了一下,迷离的眼神聚集起一点精气神,似乎陷入了回忆,他说:“爹怎么会忘呢?你从小就不安分,总怕你走错了道,迷了路。要是没人喊一嗓子,就怕你落下悬崖啊!”

狐天能听出父亲意有所指,于是说道:“所有人都以为那次我迷路了,再也走不回村里。其实我是在挑战自己,有意走上了一条险路,那条路,爹,您不知道有多难走,荆棘密布,稍不留神,就会有藏在阴暗角落的毒蛇咬你一口。但我还是走出来了,我不是真的迷失方向,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不是吗?”说着,他用力抱了一下父亲,轻声说了句:“爹,回去吧!”然后转过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狐步月呆呆地站在那儿,似乎听懂了这小子的话,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这才发现这小子终于长大了,是和狐笑、狐喊他们一样的狐家好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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