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净撩开门帘,拿起斧头。一会儿,他就抱回一捆柴棒,把锅端到一旁,生着了火,拿火圈盖上。屋子里有烟,他把门顶窗上的避尘打开,然后就出去了。
他去挑水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很奇怪,大都不认识,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他也不解释,二爹二娘不知道渴了多长时间了,得赶紧挑水去。
井台上的辘轳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见了,井口旁放着一根井钩,柄是枣木的。一别十几年,连水井的模样都变了,但井水没变,还是一样的甜。他挑着水往回走的时候,就有人指着他说:“看,庆山寺又来和尚了,喂,涉腰间那块地的租金给你行不行?”这是哪跟哪呢,这些乡亲上点年纪的他大都认识,可是想想二爹二娘又饿又渴,他摇摇头没有停留,径自挑水往前赶。有人就说:“原来是个哑巴和尚啊,可怜人啊!”常净哭笑不得。
茶杯里的热水浸润着二爹二娘喉咙的时候,两位老人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们拉着喊儿的手,问询着他别后的经历。常净简要的讲了一遍,当讲到小宝的时候,他背转了身,这个出家人也不是铁石心肠,他的痛深深地埋在心底。
厨房里,米面簸箩空空的,底朝天也没抖不出一粒粮食。只在墙角的小瓮里,找到几颗土豆。唉,这二爹怎么搞的,把一个好好的家过成了这样子。在他的印象里,狐天是一个阳光的少年,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他生了火,锅里舀了水。然后洗净土豆,削了皮,切成块,水也开了,把土豆块放进去。他捎马子里还有二斤元宵,他怕二爹二娘长时间没吃东西,元宵难消化,不敢给吃,先弄点绵软的吃食。
出了厨房,看着檐下,杂物乱堆。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爷爷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檐下的情形,他叹了口气,把杂物归置归置,该扔的扔,其余的都放到厕所一旁的杂物间。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回到厨房,将酥软的土豆抿烂,中间的锅底空开,倒上胡麻油,切好葱花和扎蒙花放进去,稍炸一下,把盐、五香料面等调料加上,拿起锅铲翻炒两下,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土豆泥就出锅了。
狐步月老俩口吃了些点心,有了点力气,换下了寿衣,穿了一身较新的衣服,正在收拾屋子,见喊儿端着两碗土豆泥进来,情难自禁,不由得再次落泪了。
到太阳爬上了牛头山的时候,屋顶和墙头的杂草已被清理的干干净净,铺在院子里的方砖也从尘土中露出了本来面目。墙角旮旯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位老人也不闲着,在屋子里擦抹着。或许是喊儿的回来,燃起了他们生活的希望,精神劲儿也足了。
一晃就中午了,常净从捎马子里掏出元宵,等水开了煮上。狐步云两口子真没想到这个节日还能吃上元宵,他们早做好了准备,寿衣都穿在了身上,就等死的了,谁能想到喊儿会回来。
“小心烫,慢慢吃!”当常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想到了他小时候吃元宵,二娘也是这样说。难怪时间是心理最好的疗伤药,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切的不愉快都融进了亲情中。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门被撞开,一个醉汹汹的少年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他一眼看到屋子里坐着个光脑勺的和尚,想都没想,仗着醉意,张嘴就骂:“哪里来的秃驴,我家都快饿死人了,没吃的,快去别人家讨吃。”
常净就知道他是狐天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狐天会变成这个样子,按说爷爷奶奶的教育是特别严厉的,他却不知道自从他离家出走后爷爷奶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狐天虽然也在身边,但管教没有那么严格了,何况狐步月两口子老来得子,惯得狐天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点委屈也受不了。
狐步月听不下去了,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站起来就要揍他。
“哟,元宵。不是说家里没钱了,哪里来的钱买元宵?你们敢骗我。”狐天一边说着,一边就端起了碗,从锅里捞了起来。
“放下!”常净忍无可忍,劈手躲过碗来,将狐天推了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竟然伊伊哼哼地哭开了,还骂着:“该死的秃驴,老子又没惹你,凭啥夺我的饭碗,这又不是你家。滚!”
要是以前,一天被两个人骂了“滚”,常净早就离开了。但现在的他,就是老僧坐定。他从狐天斜眼瞅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害怕,狐天从小也跟着爷爷奶奶练过功,就刚才劈手夺碗一招,他就知道了这个和尚是个惹不起的人。他躺在地上装可怜是在等着爹娘帮忙。
没想到,他爹说了一句:“天儿,不得无礼。你仔细看看,这是你哥!”
“我哥?你骗鬼去吧。我哥是个大英雄,怎么会是他这么个窝囊样子。”他倒是不哭了,撇着嘴儿瞅瞅常净,看看照片,心里就“咯噔”一下,还真像。
他“腾”地站起身来,揪住常净的脖领就骂:“说,哪里来的秃驴,就凭着和我哥有几分像,你就来我家骗吃骗喝。滚,再不滚我就喊人了。”
“他真是你哥!”狐天听到炕头的娘也说了话,这才放开了手,两眼呆呆地盯着常净说:“我不信,我不信!”
“天儿,我真是你哥。由于一些原因,哥出家了!”常净没有多说,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让它过去吧,多说无益。
一上午,常净边干活儿边和二老聊天,就知道了狐天年龄不大,但迷上了赌博,赢了就喝酒,输了就变卖家里的东西,让二老过着受了一夏天,熬过一冬天的日子。而他什么也不愁,也没什么压力,过了今天从来不考虑明天。年纪轻轻,好吃懒做,不务正业,仗着有点功夫,和村里几个年轻人横行乡里,被人唾骂。
狐步月刚才有点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老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这回好了,你哥回来了,以后,就由你哥管你,不听话了就揍他。”最后这句话是说给喊儿听的。
“混成个这球势样儿了,还想管别人,先把自己管好了再说。” 狐天明显不服气,说的话也难听。
“怎么说话呢?”狐步月脸色难看,低声喝道:“别看你哥现在这个样子,他终究会是我们狐家的骄傲的。”狐天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常净就跟他讲:“做人要有良心。俗话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不要认为道德约束不了你,你就可以为非作歹。人做事,天在看,凡事都有报应。报应不只是落在自己身上,也会让家人跟着遭罪。”
“你胡说!”狐天两眼通红,满嘴酒气,但他听到常净这样说的时候还是看了一眼萎靡的爹娘,垂下了脑袋。
看起来说到他心里了,常净就问:“你晚上睡眠好不好?”狐天这次没大喊大叫,说:“还可以。”常净说:“不会吧,我看你的眼袋那么黑,每天晚上能睡得安宁才怪呢。”
狐天又看看他爹娘,问道:“你怎么知道?”
常净指着他的脸说:“那还不简单,你眼袋那么大,黑眼圈那么重,还不是睡眠不好?看你脸色阴气那么重,不是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狐天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还真神了,都被你猜对了。你不知道,现在的社会不好混。”常净就问:“你拿着咱家的东西都给了你的狐朋狗友,他们能不说你的好?为什么不好混?”狐天咧了咧嘴,说:“我以为江湖人都应讲信用,可现在这些小混混,只要给他钱,他就可以造反。我是给他们好处没错,万一有人给他们钱,他就跟你翻脸,我的小命就没有了。你说,我怎么可以睡得好啊?”
常净继续劝导,他说:“那你应该反省反省自己,谁叫你当癞皮?还成群结队祸害乡里,这个社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偏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情。”
狐天还嘴硬,他说:“我没做啊,我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是在保护咱们狐家的这份家业。”“保护家业?你没败光就算可以了。”常净一听这话就来气,但他是得道高僧,刚刚上升的火苗很快就被压制住了。他说:“你心里面能惦记着家业,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来,喝点元宵汤,暖和暖和。”常净给他从锅里盛了一碗热的,端到他跟前。
“这,这……”狐天稍一犹豫,猛一招黑虎掏心直捣常净胸前,两人离得也就两步远,拳风已到,常净不慌不忙侧身闪过,错身之际,一手擒住了狐天的胳膊,一碗元宵汤稳稳放在他手里,汤没有泼出一点。
“想喝就喝,抢什么抢?”常净不恼不怒,故意说道。
狐天刚才就是要试试他哥的深浅,这次服了,他说:“哥,你厉害,我小看你了,小弟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去去去,你本来就是我弟弟,什么小弟,别来江湖那一套。丑话说在前头,跟着哥,你可是要有吃苦的准备。”常净发现,实际上狐天心地善良。就因为他从小不是娘溺惯着,就是不听话了被爹打,所以他的观念就形成了“打”就是与人交流的方法,就认为自己做地痞也没有什么不好。“人身难得,这一生,要用好自己的命。当别人都想从轮回苦海中出离的时候,你却偏偏想要往轮回苦海里冲,那是非常愚昧无知的!要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对生命最有意义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