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常净从广聚德出来,顺着店铺林立的东街过了奎星楼,到了县衙附近,他正想折转身回去到文庙溜达溜达,这时,身旁一辆小车停下,一个鼻梁上架着眼镜穿一身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下了车。
“狐副官,是你吗?”中山装男人一脸惊诧又不相信似的问。
常净倒是一脸平静,他马上认出了来人,在当年发动北京政变推倒了直系北洋政府后,张作霖等人多次致电请孙中山北上主政,共议国事,在这个期间,他认识了跟在冯玉祥将军身边的宣维章,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
他单手施礼,气定神闲地说道:“原来是宣施主。世上已无狐副官,贫僧常净。京城一别,别来无恙?”
宣维章听着“施主”两个字就别扭,何况还是从当年赫赫有名的“杀神”嘴里说出来的,但大街上又不能多问,毕竟是浸淫官场多年,这份心境还是有的。他哈哈一笑,说:“我啊,现在是龙山的县长。”
要说这宣维章的能力,做一个小县城的县长还真是屈才了,但常净清楚他的底细,和自己一样,背景比他这张脸还干净,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哪能得到重用。他依然祝贺对方,“恭喜恭喜!你可是贫僧的父母官了,以后叨扰还望不要嫌弃。”
宣维章环顾左右,指了指县衙,说:“这样吧,我要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明天你来县政府,我们详谈。可否?”
说来,他们曾经也是志同道合的人,常净满口答应,宣维章坐车拐进了县衙。
第二天,常净按时赴约。还没等他走到县衙门口,就有卫兵拉着枪栓,制止他前行。
常净口诵佛号:“阿弥陀佛!两位长官行个方便,是宣县长请我来的。”
卫兵用鄙视的眼光不屑地瞟了一眼常净,不耐烦地撵赶他,“我们宣县长会邀请你这个臭和尚?别做白日梦了,快走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常净怎么解释也没用,他还要再说,卫兵就把枪举起来。常净不愿惹是生非,只好离开大门口,在附近溜达。
再说宣维章在办公室左等右等,不见狐喊来,就派秘书出去查看。
秘书来到大门口,左右瞅瞅,不见有客人。他就询问卫兵:“宣县长请的人来了没有?”
卫兵想都没想,就回答:“没有!”
这时,常净刚从文庙转悠出来,准备出了北门坡回天林寺,就被秘书瞅见了,他急忙往大门外追了出去。常净也没说卫兵阻拦的事,只说自己去早了怕影响宣县长的工作。
秘书带着常净走过大门前,吓得目瞪口呆的卫兵急忙敬礼。
宣维章在屋檐下等着,见他们走进院子,迎上前来,朝他胸前就砸了一拳,“你的架子可比以前大了,咋不自己进来?”常净笑笑,并不解释。到了待客室,宾主坐定,宣维章就劝他还俗,在自己手下做事,宣传一些先进的思想。常净拒不接受邀请。宣维章便不再勉强,跟他说些别后的事。
常净先打听少林寺的情况,这件事宣维章还真知道一些,少林寺住持妙兴在与军阀的战斗中阵亡,遗体由弟子体信运回少林寺,葬于寺东北山坡恒林墓旁。由于少林寺僧兵团参与军阀混战,大难殃及少林寺。军阀纵火焚烧法堂。军队士兵在寺中各处泼洒煤油,将天王殿、大雄宝殿、龙王等殿和钟鼓楼、香积厨、东西禅房、御座房及库房等处,尽付一炬。听到此处,常净长叹一声:“既已出家,何苦再管世俗之事。阿弥陀佛!”他在为少林寺众弟子叹息,更多的是对军阀的不满,又像在表达自己隐居山林的决心,委婉地拒绝宣维章。
宣维章劝解他,“妙兴战死固然令人悲痛,但是,正如你说,他违背佛寺清规,投靠军阀,连年征战,导致杀身之祸,那也是咎由自取。只是殃及少林寺及无辜僧众罹难,却是罪不可赦,是历史的罪人啊!”常净听到此处,深有感触,自然不能为师祖辩解什么。
“国家衰败,遭殃的岂止物质的焚毁,这些文化也跟着了无踪影,实在是一大憾事。常净大师,既然你坚持,我就改了称呼了。希望你在天林寺能够保一方平安,无论世道如何,一定要把我们的文化留存下去。”宣维章语重心长地嘱咐。
常净点了点头,就询问师叔祖恒修禅师的下落,宣维章摇了摇头,说:“那次事件,僧人死伤者众多,时局动荡,哪有人去统计具体的数据?唉,凶多吉少啊!”
常净便沉默不语,宣维章也不再挽留。
眨眼就过了年,来寺庙里上香的善男信女接踵而至。在这个信仰缺失的年代,老百姓就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了泥胎木偶的神灵身上。看着他们的虔诚,常净有种痛心的感觉。他也常在枯灯下问自己,皈依佛门真的是为了佛吗?佛是什么?佛要超度终生,如何超度?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一直没有答案。经书上并非没有答案,但他不相信。
元宵节之际,黎明前,他就回到了狐林庄。
爷爷奶奶的坟前的两根哭杖,已经长成了大树。一只花翅膀的喜鹊在上面落着,见有人来,叫了一声,便飞走了。常净用僧袍扫净墓门前条石垒成的供桌,恭恭敬敬摆上供品,都是爷爷奶奶喜欢吃的,就连爷爷喜欢抽的旱烟,他也在坟前烧了一袋。
他立在坟前,想起了种种往事,更想起了他们寄予他的期望。回到龙山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有回来看他们,从内心的深处,还是不想让亲人失望。
村口的关爷庙不知被什么人拆毁了,一片瓦砾。村庄对面的庆山寺也是满目疮痍,在冬日的寒风中,瑟抖着枯败的景象。
法让大师早已示寂,葬于永宁寺塔林内。刚才路过,已经祭拜了。
狐家老院,破旧的灯笼在大门口随风晃悠,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错综的石头,墙头上的山丹花的枯茎东倒西歪,讥笑着住家人的懒惰。要不是新贴的红对联,常净都不会认为院子里还有人居住着。檐下的画面油彩脱落,模糊不清。窗棂上积满了灰尘,空着的房屋窗户纸都碎裂开了,被寒风一吹,发出瘆人的响声。或许是听到了院门的响动,唯一糊了新窗纸的西正房门帘一挑,颤颤巍巍钻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穿着一身寿衣,拄着拐杖,嘴角微微抽动着,“你要化缘,到别人家吧,我老汉也饿着肚子呢。”颤抖的声音传到常净的耳膜,他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追打自己的二爹。
“二爹,是我,喊儿!”常净看着他的穿戴,满腹狐疑走上前去,扶住了狐步月。
“你是喊儿,你是喊儿,你真的是喊儿吗?”狐步月摩挲着常净的光头,两行浊泪顺着皱纹遍布的脸颊流了下来。
“二爹,外面冷,咱们回家去!”常净搀扶着狐步月进了门,炕头上同样穿着寿衣的二娘,见有个和尚进门,嘴里“呸呸”地唾着,挣扎着坐起来。常净更加纳闷,但又不好意思张嘴问。
屋子里黑漆漆的,四壁烟熏火燎,一看就多年没有粉刷过了。这和他童年干干净净的印象一点都对接不上。常净不禁打了个哆嗦,屋子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他走到连着土炕的灶台边,端起大锅,哪有一点火星?
“你个死和尚,我俩个都快饿死了,你来抢什么吃的?快滚,快滚!”二娘有气无力地骂着他。
常净取下肩上的捎马子,掏出两包点心,解开纸绳,递到二娘手里。“二娘,我是喊儿!”这一声二娘,把老人家叫愣了,她捏着点心,嘴里嘟嘟囔囔着:“你不是我家喊儿,我家喊儿在外面当着大官,骑着大洋马,你赶紧走,等我喊儿回来你就麻烦了。”她指着墙上的相框,相框里是狐喊早些年寄回来的照片,配着枪,骑着大洋马,威风凛凛。
他的眼角也湿润了,扶着二娘,拉着她干枯的手,摸着自己的脸庞,说:“二娘,真是喊儿回来了!来,你先吃点东西,我给你倒杯热水。”
茶壶是空的,揭开水缸盖子,哪有一滴水?
“天儿呢,怎么不给你们挑水?”常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狐步月一边吃着常净带回来的点心,一边说:“不要说他了,败家子一个。年前你爹让人捎回了一马车年货,都被这败家子输光了。这不,一个礼拜不见个脚踪。不知又去哪儿鬼混的了。”
“大梁不正下梁歪,还不是跟你学的。”二娘吃了一口点心,指着狐步月就说。也不知是干吃点心卡住了,还是被这句话噎的,狐步月“咳咳”着,憋红了脸,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将手心里的点心沫拢起往嘴里一掩,咀嚼几口,咽下,说:“还说我呢,还不是你从小娇惯着。爹娘在的时候还好点,爹娘走了以后,你不是惯着他,要啥给啥,就怕受点制。大了,管不住了吧?”他们互相指责,却顾不上问狐喊怎么就当了和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