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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是在东北，就是当和尚的时候也没这么受过饿。他把自己的一片罐头给了头上受伤的战士，说：“等到打跑了鬼子，我们也能天天吃上罐头。你们几个到了后方踅摸着点，到时候，我给你们做媒。你们几个傻小子，笑个啥，娶媳妇天经地义的事。但说好了，现在可不行，部队有纪律！”
战士们就哈哈大笑起来，有个新兵蛋子没眼色，顺嘴就问：“狐团长，嫂子眉眼一定好看吧？”
山坡上突然就静了下来。
“就你话多，是不是，给老子闭嘴！”一个老战士一个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这突然的一问，狐喊就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最后定格在儿子僵硬的面容上。他答非所问地说：“她死了！”
身在城南村的日语老师和雅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抬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其实，狐喊多次来店里，她早已认出，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尽管她是为了这场战争而故意接近狐喊，但是，她却假戏成真了，她对狐喊的感情是真的。但小宝的死，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坎，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那年，古籁带着她离开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小宝已经托付给了可靠的人交给狐喊，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理由居然是让他们彻底决裂。所以，潜伏在城南村，不管她看到了什么，都视若罔闻，她对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谎言已经看透了。
有多少次，她多么想扑上去，抚摸他头上的戒疤，亲抚他黑瘦的脸颊，她多想再次靠在他并不宽广但让人踏实的胸前。但她担心，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所有的美好就会终结。她纠结着、挣扎着……
狐喊何尝不是如此。他也早已知道了和雅的身份，但是通过调查，和雅并未对红灯市场构成威胁，相反，利用她的关系，制造出了“灯下黑”的效果，古籁万万不会想到，在他们的特务眼皮子底下抗日武装会在给根据地采购物资。狐喊是个聪明人，前后因果一联系，当年的真相就浮出了水面。但他还没有给出自己一个与和雅相认的理由。小宝的惨死，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尤其参加了工卫旅的这段日子，他感觉到另样的痛，那是一种民族的痛。对比东北军，这支部队真穷，在战场上见到什么都稀罕，啥也往回拿，打扫战场的时候，有时候把鬼子身上的棉衣都剥光了，棉花掏出来还能用。一有机会，连弹壳也捡拾，把弹壳送给兵工厂，回填，下次还能用。有一次部队打伏击，打下过鬼子一辆汽车，但没有人会开，也不知道怎么捣毁。附近村庄一个老先生说，只要把汽车的眼睛捣毁了，它就开不走，结果就有战士把两个前灯砸毁了。正巧，狐喊带着工作团路过，他二话不说，让工作团的战士们上车，他一踩油门就把汽车开走了。留下老先生和那些战士站那儿发呆。这件事让狐喊感到，物质上的穷可以从敌人手里抢回来，但没有文化是非常可怕的。
这不，刚才提问的那个新兵蛋子在回根据地的路上就一路背着“日本发动战争是退步的、野蛮的，中国是进步的、正义的……日本是小国，人少、兵少，中国是大国，地大物博、人多、兵多，能支持长期战争……日本在战争中是非正义的，在国际上失道寡助，中国是正义的，得道多助。……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中国……”这是狐喊给工作团的战士开的“小灶”，一个不懂政治没有文化的战士怎么去做动员工作？
走了没一袋烟功夫，队伍就来到了南窑洼据点。这个据点位于峁头梁山头上，这个山头驻扎着鬼子，最是难办，左右两边较矮的山头上也修了炮楼，由警备队把守。悬崖陡坡，互依互靠，只要一边有动静，另外两处就会响应，易守难攻，固若金汤。其地理位置尤其重要，是设在狐林庄往来根据地与平川的必经之路上，怎么都绕不开。东面控制龙裆沟，西面控制石红沟，北面挟制狐林庄，南面锁定石壁沟，是平川工作团和民运队行动的拦路虎。
幸亏西边的据点是狐天的警备队把守，里边都是信得过的弟兄，狐喊这才能带人悄无声息地过去。
必须把这三颗牙齿拔掉，谁知道什么时候它就要吃人。
不久后，龙山游击队驻扎到狐林庄，强攻南窑洼据点，迫击炮、重机枪齐鸣，结果，战士们上一个牺牲一个，据点里的敌人洋洋自得，简直把游击队的进攻当作过春节放鞭炮，站在炮楼上做着侮辱人的手势。战士们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退回狐林庄，再做计较。
南窑洼据点位置固然险要，但也有其致命弱点，那就是交通不便，给养困难，把自己置于一个孤立无援、进退维谷的境地。游击队和平川工作团的指战员在庆山寺狐神殿展开了讨论，强攻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智取。如何智取呢？狐喊分析了据点内的人员情况，里面有狐天的人，他提出了拔掉南窑洼据点的作战方针：“分化瓦解，层层剥落，步步逼近，彻底孤立，最后来个里应外合一锅端。”
大家一致认为，两翼的警备队据点应该不在话下，只要狐天从中周旋，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困难的是居中那个峁头梁的鬼子主据点。对此，大家都感到束手无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但是这个据点的鬼子精得很，没有鬼子放话，谁都不让进入据点，就是警备队的人都不行。所以，大家对据点内的基本情况如工事建筑、地堡暗道、兵员分布、火力配备等等就一无所知。看来这个任务还得交给狐天来解决。
可谁知道，狐天也遇上麻烦了。
为了将城内的物资运送出城，狐天安排警备队每晚偷偷放城里的商铺从东堡门往外运送物资，也就一炷香时间。
但是不知道古籁怎么就闻到了味道，把狐天叫了过去，询问他城里的治安情况，特别强调南堡门要加强防备，在南堡门墙上，张贴禁止运输违禁货物的布告，并由值班日军在夜间关闭堡门后贴上封条，第二天值班的日军来了验看封条后，才准许开门。
原来，这一切都是警备队中队长叶兴耀搞的鬼，这家伙为了讨好升官发财什么事儿都能干的出来，这无疑就是狐天眼中的一根刺，不拔出来，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人的命。狐天不动声色，见了叶兴耀依然客客气气，他清楚，叶兴耀在古籁那儿正吃香着呢，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这天，狐天吃过早饭，信步来到城隍庙街，沿着路旁的一道泉水，看似游山玩景，溜溜达达向着却波湖走去。一个卖老豆腐的摊位前，戴礼帽穿长衫的狐喊正要了根油条“哧溜哧溜”地一勺子一勺子喝着老豆腐。他看到狐天走过来，付了饭钱，压了压礼帽，不紧不慢跟随其后，一直来到城东的却波湖畔。只见湖水荡漾，桃柳蓊郁。湖滨有离相寺，东有真武庙，西有圣母祠，三座古建，紧依湖边。离相寺内有宋代砖塔，造型优美。龙山县城沦陷之前，城里人泛舟赏月，湖水粼粼，塔影纹纹，水月相应，灯月交辉。可自从日本鬼子侵占龙山以后，却波湖就成了鬼子杀害抗日同胞的地方，湖水被染红，美景变屠场，阴森恐怖，一片萧瑟景象。兄弟俩站在湖边一株叶子枯黄的垂柳下，看到那淌漾的湖面上，落下的败叶随着波纹悠悠的飘荡。他们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原来是古塔檐上的铜铃在随风晃动，像在为死难的同胞鸣不平。狐喊看了眼铜铃，径自朝古塔走了过去。狐天向四下里看了看，紧跟了几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