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籁自以为一石三鸟,既试探了狐天,又激出了狐喊,还点出雅子是他爱妻,让狐喊死了心。他哪里会想到狐喊在将计就计。自他接任以来,接二连三地失踪士兵,这个酒肉和尚最值得怀疑,但他偏不动手,就喜欢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他是什么样的人,狐喊何尝不知道呢。只是随着时光的冲刷,对于雅子的情感既爱且恨,而他已出家为僧,爱也好,恨也罢,都已空明。所以,对于古籁的挑衅他嗤之以鼻。
没过几天,雅子就来到了龙山。
古籁不会愚蠢到和她说狐喊的现状,又怕她在城里教书难免遇到狐喊,而雅子不愿意呆在家里边,他正在愁眉不展的时候,警备队长王良有来汇报工作。
古籁就想起来,王良有他们村离城不远,倒是挺合适的。
“王队长,你们村可有学校?”这句话问得突然,王良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点头哈腰地说:“有的,有的。十几年前我家族的一位先辈把村里的几个私塾合并成了一所学校。”
“日语课,上吗?”古籁这一问,王良有紧张了,他晃了晃渗出汗珠的脑袋,呐呐吭吭地说:“日语教师不好找,还没有。”
“你觉着雅子怎么样?”
王良有一听这话,这不是要命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能负责得起。
“这,这……”
“你不用担心,雅子是为大东亚共荣教学的,是传播文明的,她不是士兵,是不会有人对她不利的。王队长,是不是?”古籁都这样说了,王良有也不好推辞。
“好了,这事就教给你办,记住,日语老师和雅,和老师。认识一下!”和雅的中国礼节自然没得挑剔,要不是在古籁这儿见到她,王良有真以为她就是一个中国姑娘。
和雅去了城南村学校教书,按照王良有的意思是要留在家里住宿的,但和雅说还是住旅馆好一些,抬脚就来到了他家对面的“丰亨”店。不管怎么说,这姑奶奶可是惹不起,出了事谁都跑不了,这店是他本家开的,反复嘱咐,安排和雅住在了里院正房,房东的隔壁。
自从日军占领龙山以后,实施奴化教育政策,废除了民国的教科书,改用日伪教科书。
虽然和雅教书特别认真,对学生也热情,但是孩子们却并不喜欢听,不是趴在桌子上,就是请假不来。倒不是因为日语课代替了国文课,而是大人一听他们“叽里咕噜”地说着“鸟语”,拽着耳朵就一阵狠打,孩子们不想当小“汉奸”,所以就想方设法逃课。和雅也不管,来几个算几个,编着顺口溜教他们,“糖蘑菇是鸡蛋,咪西咪西是吃饭,够干够干是换换,八格牙路是浑蛋,一麻斯是滚蛋……”把一些抽象的日语单词用孩子们喜欢的顺口溜说出来,便于记忆。每当孩子们下课后嬉闹时还玩笑式地用日语交流,和雅脸上的笑容就如墙角的兰花一样灿烂了。
当然,也有例外,她房东的儿子王杰虽然嘴上不敢说,但他心里一直跟和雅较着劲儿:“不知俺爹什么想法,让个教日语的住在家里面,外人以为咱家是汉奸呢。哼,想当汉奸的才学日语,我就是不好好学鬼子文,气死她。”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王杰见了和雅总是不搭理,甚至睕她一眼,就躲得远远的。
这时,丰亨店的掌柜王仁就会拿了鸡毛掸子追着王杰里外院的跑,教训他没有礼貌,“天地君亲师,做人就要敬天法地、孝亲顺长、忠君爱国、尊师重教,你小子就这样对待老师?揍死你个小王八犊子……”院里院外鸡飞狗跳,和雅不由得想起了狐喊和小宝父子俩,曾经不也是这样追逐着、打闹着吗?她的眼圈红了,转过了身,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特别刺眼。
她越来越看不懂王仁了,最近请了个账房先生,姓贺,戴着个眼镜,穿一身灰布长袍,斯斯文文的,算盘打得“吧啦吧啦”响。她看着有点不对劲,哪儿不对呢?是的,那眼神,那眼神不简单,可不是一个账房先生那么普通,何况,王仁见了他还毕恭毕敬的,谁是掌柜谁是账房先生啊?她心里狐疑,却也不想深究,她已经不是早年前的她了,随着小宝的死,她对天皇的忠心也死了。
她之所以跟着古籁来到龙山,就是因为她知道这是狐喊的家乡,她清楚狐喊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但他的家人需要有人照顾。她来了,多多少少能关照他们。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广聚德从来没有被鬼子找过麻烦,这是事实。
然而,她没有想到,有多少次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匆匆的脚步没有一人回眸,灯火阑珊处的美景毫不留情地被国恨家仇淹没。
红鞭哨插在马车上,骡马车进了店,
王杰打帮着住店的卸车,牵着骡马在院子里溜圈,到枣树下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石槽前饮水。喝饱了,骡马就在院子里打滚,抖落了一身的灰土,拴到圈里吃草料。
和雅一身长裙,静静地站在里院门口,她多想这样安逸的生活能够长长久久,她已经厌恶了蒙了面皮的生活。
王杰坐在枣树下晒太阳,就觉得一股香风隐隐钻进鼻孔,怪好闻的,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两口,和雅已经挨着他坐下了。王杰见到鬼似的往旁边躲了躲,和雅柔和的目光一直沐浴着这个有点叛逆的孩子。小宝活着的话,也有这么大了。
过客们说的都是鬼子糟害人的事。
“嗐,快别说了,自打鬼子来了龙山,咱们就没有一天消停日子过。”戴瓜皮帽的仁先生靠在石碾上抽了一口旱烟,擤了清水鼻涕,在鞋帮子上抹了抹,接着说:“鬼子真不是东西啊,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他们从飞机上扔下炸弹在河滩炸死了多少逃难的人,血水流进了河沟,河水都是红色的啊。听说鬼子进了村那是又抢又杀,我一家老小上山躲难去了,留下我一把老骨头,他能把我怎么样?”
有人就说:“躲也不是个办法啊,日子总得过下去。”
“你们可是不知道呢,现在进个城不容易,鬼子把西门、南门、北门都堵了,就留东门可以进出。出来进去的人都得跟他们鞠躬,稍有不慎,脱光了衣服吊起来就打,数九寒天的,吊一晚上,活活就被冻死了。”说话的人咬牙切齿,像逮着谁就准备咬一口的兔子。
赶大车的攥着鞭杆,气愤地说:“最可恨的是,他们见了俊俏的姑娘媳妇扭着就走了,前天我进城的时候,见有个后生拽着媳妇不放,被鬼子‘叭’地一枪打死了。”一声响亮的鞭哨,大家心里一颤。
“丧尽天良啊!”仁先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里,走了。
“丑小,拉风箱!”丑小是王杰的小名,倒不是他长得丑,而是农村人叫起来顺口,不用那么文绉绉的。王杰答应了一声就往厨房走,和雅也站起来进了里院,一群赶车的大老粗这才发现枣树下还藏着这样神仙似的女子,一个个都看直了眼睛。
赵二女在锅台前忙碌着。盆子里分别盛放着刚蒸好的窝窝头、馒头、合楞子、不烂子、莜面栲栳栳,热气腾腾。铁锅里正熬着食食饭,隔一会儿拿铁铲岑一下锅。
王杰蹲下身往火口里扔了两段劈柴,“呼哧呼哧”开始拉风箱,火苗就跳跃着“嚯嚯”地燃烧。
“娘,好香啊!”王杰踹了一脚墙根下流哈喇子的黑狗。
赵二女睕了他一眼,端着碗说:“要过年了,客人也想吃口好吃的,今晚还有羊杂割,娘给你留一碗。”
“我不要,留着给爹吃吧。”王杰是个孝顺的孩子。
赵二女撇了撇嘴,说:“你爹不在家,看来你爹没白拿鸡毛掸子揍你啊。”
王杰继续拉着风箱,娘蹲在墙角剥葱,他就问:“娘,爹去哪了?”
赵二女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别操那么多心,世道乱,出去也别瞎说!”
王杰噘着嘴,往火口里扔了一截柴,歪着脑袋有点不耐烦,“说了多少次了,我又不是小孩啦,知道!”
此时,龙山通往狐家堡的峁头梁上,一抹残阳挂在残枝上一点一点往下坠落,流血碑前,两道身影缓缓而过,崎岖的山路上,狐笑和王仁一边走一边唠嗑。
“王掌柜,你看看这好好的江山,就要被鬼子占领了,能不让人心疼。”狐笑指着山崖上的冰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王仁踢飞了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咱打狗日的鬼子!”
狐笑叹了口气,说:“王掌柜,你也见过咱的队伍,这寒冬腊月了,穿的还是单衣薄衫,有的还没有鞋穿,把脚冻烂了,怎么去打鬼子?”
王仁这才晓得狐笑为啥看见冰瀑就发愁了,他就支招:“不会从山下运输布匹上来吗?”不过,说完就有点后悔,他们刚才进山还是绕了老远的路从悬崖上攀爬上来的,山口处,都被鬼子和伪军设了卡,连只衔棉花的鸟儿都飞不过来。
果然,狐笑的脸色变得越发沉重了,“让谁去买布匹,你以为鬼子傻啊。我们派了好多同志执行这个任务,都牺牲了。”
王仁跟在狐笑身后,犹豫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们相信我,这件事我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