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问跟着部队回到后方医院休养不到一周,闹着就要出院,护士小米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狐问背着同病房的战友偷偷牵了牵她的小手,安慰着:“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事要做。别担心我,你瞧,鬼子的魔窟都困不住我。”小米知道说不过他,指着窗外西山的日头已经困倦得回家睡觉,就说:“天色不早了,你身体还没康复,再呆一夜,求你了!”同病房的战友们跟着就起哄,小米羞红了脸端着白瓷盆跑了出去。
黑夜如洪水般涌来,惊坏了站在石头垒砌的围墙边的小米,她看见房东的小孩哇哇地哭着,张着涂了泥巴的小手被大人牵了回去。夜却笑了,拔亮了小木沟的油灯。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沿着铺满石板的小巷一直往前走,前路黑黝黝的,远方却总有一丝亮光吸引着他们。
红尘深处,一指流沙,散不尽的蒹葭梦,沉淀在白露的温柔,勾勒不完的似水柔情,海枯石烂的誓言,只是时光里的浮花掠影,转瞬即逝。小米依偎在狐问的怀里,静静倾听脚下河水不停歇地流去,义无反顾地奔向远方。
狐问刚回到狐林庄驻地,平川工作团就接到了一个任务,山下步双村迟迟未交回“公粮变款”和“烟苗罚款”,工作团要想方设法督促交清。
狐问派人下山了解情况,根据情报分析,步双村不交“公粮变款”和“烟苗罚款”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受到了开阳宪兵队头子方南的威胁。
步双村与开阳仅隔着一条文峪河,方南知道步双村出产的鸦片产量高、质量好,他便携妻带女移到步双村居住。他依仗手中有钱,又有鬼子恶势力支持,招兵买马,召集村中地痞无赖为自己所用。他在村内收购鸦片,欺行霸市,唯我独尊,不给群众公道价格,群众敢怒而不敢言。不仅如此,他还干预平川工作团进行的“四大动员”和“公粮变款”“烟苗罚款”工作。不拔掉这颗钉子,步双村的工作就难以开展。
步双村是龙山县的管辖范围,狐问安排狐天利用警备队长的身份要将方南驱逐出去,但是,这家伙利用凤城日军的关系,通过古籁训斥狐天没有“大东亚共荣圈”意识,狐天不能名正言顺地撵走方南了。
撵不走就挤出去。经过工作团和武工队商议,决定从惩治汉奸入手,屡教不改的二板头就落入了大家的视野,狐喊请缨锄奸,不除灭了他后患无穷。二板头和方南私交也好,是方南收购鸦片的左膀右臂,除掉他正好可以杀鸡骇猴,敲打敲打方南的狂妄。于是,在一个美丽的月夜,狐喊趁二板头外出赌博之际,代表人民政府宣判了他的死刑,将其尸首丢进方南的院子。
方南不害怕那是假的,他为了继续留在步双村,找到村长宋懋荣,要他寻找狐问当面谈判。狐问认为方南已是惊弓之鸟,谅他也没那个胆子,就答应了。
这一天,心怀叵测的方南先行到达窖子沟赵家小院,他再次环视一遍整个院落,一人多高的土坯院墙歪歪斜斜的,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恐怕一有人爬就塌了。院子里摞着一些柴禾,别无他物。能藏人的地方也就是茅厕和厨房了。茅厕四周用一米多高的玉米杆围成篱笆,一座简易木棚是夏天用的厨房,几块破烂木板遮挡着。屋内,几件简陋家具,后墙有扇窗户,窗棂有点腐朽,方南用力打开,就看到了双家山,山坡上是一片酸枣树,斑斑点点的红在悲凉的秋风中闪烁。
随行的二人刚埋伏好,狐问就带人进了步双村。在双条沟口,他已经得到内线人员情报,说是村里一切正常,并无可疑人员,只有方南一行三人进了院子。他们来到赵家小院门口,两位战士四处查看,并无埋伏,狐问便放心了,以为方南诚心谈判,便径自走进院门。
谁知,狐问的一只脚刚迈进去,就看见了方南狰狞的笑容和黑洞洞的枪口。狐问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退出,枪声就响了,子弹从三处打来,狐问躲无可躲,就觉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脚下一软,“咚”地一声栽倒在地。两名战士听到枪声闯进院子,遭到方南随从的猛烈阻击,他们迅速将二人击毙在茅厕和厨房。一名战士扶起嘴里不停地涂着血沫子的狐问,他一手按着胸前,血水“汩汩”地从指缝间流出,他只说了一个字:“冷……”手便一松,垂了下来,血水滴滴答答滴落在地面上,溅成朵朵梅花。
那名战士将狐问轻轻放下,愤怒地踹开房门冲进屋内,只见后窗打开,已经没有了方南的身影。
“追!”二人恨不得脚下踏了风火轮,逮住方南抽筋剥皮。然而,狡猾的方南穿过双家山的酸枣林,直奔开阳而去,在半路上,他们就遇到了听到枪声赶来的鬼子。两名战士不敢恋战,在民兵的掩护下,来不及带走狐问的遗体,急匆匆返回狐林庄。
奸诈狡猾的方南诱杀了狐问后,得到了凤城鬼子的重用,携带妻女迁往凤城继续为非作恶,残害百姓。
狐问牺牲后,平川工作团逮捕了方南在步双村的走狗,让他写信,通知步双村交回“公粮变款”和“烟苗罚款”,并把狐主任的遗体装棺送回。步双村村长接到信后双手颤抖不已,幸亏出事那天他命人将狐问的遗体藏了起来,没有让鬼子带走,否则,这如何交代。他立即动手操办,并找了副上好棺木,派民兵十几人扶灵送到狐林庄。
狐问的追悼会在狐林庄召开,首长也翻山越岭赶来参加,他双手紧紧握着狐步云老人的手说:“狐先生,狐笑和狐问都是为打击侵略者而牺牲的,他们都是英雄,请您节哀!”狐笑的媳妇却已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一双儿女扶着他们的母亲。脱了僧袍穿上军装的狐喊上前行了个军礼,大声报告:“首长好,请允许我接过狐问的工作!”
首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做我们的后勤工作屈才了。”
狐喊意志坚定,“首长,没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哪会有战斗的胜利,这个担子必须有人挑。”
首长转过身去,紧握狐老先生的手,说:“狐先生,您生的好儿子啊!”
狐喊要拉二爹过来跟首长打招呼,狐步月却借口安排墓葬躲一边去了。他的儿子还在狼窝里啊,一个不慎就会断送掉孩子的命。哪个白发人愿意送黑发人,但为了赶走鬼子,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值了!
在通往根据地的茫茫密林里,打扮成种地的狐喊和小米正在蜿蜒的小路上穿行。狐问的葬礼后,小米精神恍惚,一病不起,就没能跟随其他人员返回后方。
在众人的劝解下,小米终于压制住了悲伤,将深深的思念埋葬在心底,她要振作起来,为狐问报仇,同战士们一道将侵略者赶出中国。这天早晨一起床,她简单地收拾了行装,狠狠地饱餐了一顿,就悄悄地出了狐林庄。她不想惊动狐问的亲人,她知道,他们的心里更不好受。拐出村口,她就停下了脚步,晨风中,一脸刚毅的狐喊站在路中央,似乎专门等着她。狐喊也不说话,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小米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步伐,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
眼看就一步的距离,可是小米总也赶不上去。当然,这也是狐喊刻意降低行进速度的结果,要不然以他的能力,早把小米给甩没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