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其实这次请你上山,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组织非常相信你。”狐笑脚步慢了下来,等王仁跟上来,他们并排着往前走,“再说了,城南村地理位置东接晋阳,与晋中相邻,以特产蓆子而商贾遍天下,西南有三千亩苇田,便于藏人和货物。你做人厚道,开骡马店做生意口碑好。这样一来,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只是有一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甚至危及到家人的性命。你如果决定了,就把嫂子和孩子们接上山吧。”
王仁一听狐笑说的就是掏心窝子的话。他知道这支部队是真心抗日的,是为老百姓撑腰的,他们的所作所为,王仁一家子到山区避难时那是亲眼所见,也就在那时,他认识了狐笑。
“还是兄弟你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讲得头头是道。用你们读书人说的一句话,叫做‘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对吧?我要把婆姨娃娃都送到山上,那不更容易惹人怀疑、暴露自己吗?”要说这次请王仁上山他还有点意见,认为部队上的事,让一群老百姓来干,哪能完成任务?现在听了这番话,狐笑对王仁不禁肃然起敬,也对组织上的这个决定生出了更大的信心。“好一个‘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可难为你了。对了,国民党的军队溃逃时丢下的武器都被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藏起来了,这些武器我们开辟市场后也要派上用途。回村后会有人协助解决你这件事的。”
拐过井道岩,羊肠小路更窄了,仅容一人通过,狐笑大步在前,王仁紧随其后。远处的山影朦胧,夜色眨眼就覆盖了山野。
那碗杂割汤王杰一直给父亲留着,过了两天,天将擦黑,王仁就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了骡马店,王杰就钻进了厨房。“丑小,心急火燎的,闹啥?”王仁看似疲惫,精神气儿却比上山前足了,扯着嗓门就喊。
不一会儿,坐在炕头的和雅就从窗前看到王杰从厨房里端出一大黑釉碗杂割汤,红辣椒青白的葱,还冒着热气儿,那香味直往肚里钻,和雅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响了。听着隔壁的笑声,和雅抖擞着从包里摸出一双精致的小鞋,那正是小宝穿过的……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王仁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骡马店。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溜溜达达往南转到定香寺。
寺门敞开着,院子里有个胡子拉碴的居士拿着竹扫帚慢慢地扫院,落叶从斑驳的砖面上扫成一堆,被风一刮,满院纷飞,居士重新过去,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王仁往后院走去,他竟然视而不见。
后院的耳房已经亮了灯。
王仁挑起布门帘,一低头进了屋子。
张曾坐在炕桌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窗台上点着煤油灯。
“来了,坐吧!”张曾烟杆往炕桌前点了点,抬起头来算是打了个招呼。
王仁略一迟疑,从腰里摸出烟杆,就着张曾递过来的烟袋,挖了一锅,按了按,借着煤油灯的火星儿点着,抽了一口,鼻孔里就冒出了两股烟气,他这才对张曾说:“没想到会是你啊,张村长。上面的人说,我回来会有人协助我工作。我就说嘛,你可是个能人人,乡亲们私底下都说你是敌工团团长了,怎么就能给鬼子当村长呢?”
张曾呵呵一笑,指了指炕蓆子,示意他坐到炕上来,装作一副认真的样子问:“我要说我是敌工团团长你信吗?我还真就给鬼子当村长了,你相信吗?”
王仁摆摆手,嘿嘿一笑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相信你这个人。一路上我还想,要是能把咱们村敌人的防共自卫团闹过来,为我们所用,成为市场的武装保卫力量多好。这下可好了,一看见你啊,这问题就解决了。”
门外起风了,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闯进来,煤油灯星点的光挣扎着,奋力地燃烧着,发出了“噼噼啪啪”的脆响。张曾抬头向窗外看了看,咧嘴笑了:“都说无奸不商,这一点都没说错,一进门就算计上我了。行,这件事由我来办,站岗放哨、巡查、抓捕坏人、应付日伪、敌特,这些都是他们的事。还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王仁从贴身衣服里摸出一小块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字。张曾把煤油灯端到炕桌上,两人紧挨着脑袋商量起来。
敌后物资转运站的工作计划的差不多了,王仁抬起头来,狠狠吸了一口,烟锅里的黑灰变得通红,他小声说:“还有个事,咱们在敌后转运物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需物资也是五花八门,能弄个集市就好了。你是村长,能不能申请个合法的集市?”
张曾端着烟锅沉思了片刻,说:“咹,这个得考虑。我们的转运站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市场做掩护,你想的周到。明儿个我就去找几个乡绅,以咱们村地少人多靠打蓆子为生的理由联名跟鬼子提出申请,咱们卖蓆子得有市场,再说了,蓆子不是战略品,托关系说说,应该问题不大。”他抽了一口烟,徐徐吐了个烟圈,抬眼皮瞅了正在迟疑的王仁一眼,说:“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不要学那婆姨们扭秧歌似的。”
王仁就说:“我的本家兄弟王良有,现在给鬼子做事,是个警备队队长,他原来在县政府里混饭吃,鬼子来了,就换了一身皮。不过你放心,他这人没有血债,本性还不坏。”
“咣当”一声,门开了,把两人吓了一跳。
扫院的居士探进钟馗似的脑袋说:“风大,门帘被卷起来了。”他把门闭上,门帘上压了块石头。然后,又拿起了扫帚。
听着门外不疾不徐的扫帚划过地砖的声音,两人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武美,自己人。”张曾说。
听了这话,王仁就有点惊奇,这武美来了定香寺也有十几年了,他长相凶恶,看护着寺庙,村里人都不敢随便来寺里转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身份。但他不细问,知道这些人的组织纪律。
张曾又递过烟袋,王仁掏出自己的,说:“来尝尝我的,我家小子给我搅了点薄荷,点了几滴香油,怎么样?”张曾挖了一锅,点着,抽了一口,品味着。
“不错,嗓子里凉丝丝的。好,咱接着说。”张曾紧着又吸了一口。
王仁就着炕头的火灶磕了磕烟锅,烟灰飘落,“咱们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事,咱们丢了命是小事,不敢让鬼子发现后屠了村,凡事都要往坏处想。我就盘算,敌人心脏里要有自己人传递情报就好了。”
张曾点了点头,说:“这个你放心,我会汇报上级处理的。”
王仁挖了一锅烟,跟张曾对了火,吧咂了一口,说:“那行,就这么定了,采购的事我明天就安排。”他开着骡马店,住店的都是赶车的,他们的货物信息比较广,甚至可以直接从他们手里采购一些物品,也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黑漆漆的夜,定香寺那盏煤油灯微弱的光,化作颗颗闪亮的星星,在龙山上空闪耀着。寂静的村子里不时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哪个夜行的人又遭遇了疯狗的撕咬。
这一天,回老家办事的贺云返回了骡马店,他穿一身长袍,戴着礼帽,鼻梁上架着黑边眼镜。身后跟着一个小后生,身材矮小,提着一个小皮箱,他机警地打量着院子,看起来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新奇。
贺云带着他进了里院,走向东厢房,那是账房。
这时,王仁从东正房出来,正好看见他们进了院子,他站在花栏前,就听见贺云说:“这是内侄,说来惭愧,我内人是从四川逃难过来的,这孩子过来找他姑姑讨个生活,我就带来了。王掌柜你看能否收留?赏口饭吃就行。”
“贺先生说哪里话,咱们店里正缺人手,我这就安排咱小舅子。”
“那就多谢王掌柜了,叫他徐矮子就行。”
不知道怎么回事,和雅看到贺云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总有种想亲近的感觉。他却不知道,这贺云正是狐笑,狐喊血浓于水的亲哥哥,她和狐喊在一起多年,自然会产生这种感觉。她觉得这个骡马店透着一股神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推动着它运行。她有办法毁灭它,但她想起小宝清澈的眼睛时,那种暴虐的想法就被平息了
徐矮子被带到外院的耳房,靠着官道,离大门最近。过不了多久,来了几个工匠,在耳房临街的墙上开了两个不大的窗户,便于徐矮子观察官道街上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