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喊推开破烂的塔门,一股霉烂的味道袭来。二人捂着口鼻攀上三层,这儿窗口敞开,可以看到全城景观,只见街空市少,百业萧条。狐喊坐在了石板凳上,狐天倚栏而立,“我们要拔掉南窑洼据点,峁头梁上鬼子的据点需要安排人手进去。”狐喊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我会想办法的。现在有件事必须解决,否则后患无穷。”狐天心情沉重,就把叶兴耀的事说了一遍。
“天儿,我还从来没见你愁眉不展的时候,怕了吗?”
“怕?笑话。死,我都不怕,自从打入敌人内部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当然,有时候我也怕,怕没有把鬼子赶走就死在自己人的手里边。”狐天这么说,狐喊也理解,在不公布真相前,狐天只能是被万人唾骂的汉奸,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一个愣头小子背后给他来一刀。他这个工作,却是窝心、危险。他一定有许多憋了很久的话,他需要一个倾听者,而狐喊正合适。
狐天看着暗流涌动的湖面,紧皱双眉说:“哥,你想,面对多疑、狡诈、残忍、诡计多端的古籁,本来就不好对付,现在又多了一条狗,而且是一条不认爹娘乱咬人的疯狗,你说怎么办?”
“既然是条十恶不赦的疯狗,那就宰了吧!”狐喊没有一丝犹豫就做了决定,对于这些祸国殃民的败类,他从不手软,即使在做和尚的时候,他也没有戒杀生。
“暗杀?还是……”狐天担心古籁突然失去了一条听话的狗,会怀疑到他头上来,因为他们面子上能过得去,暗中却在较量,这一点,古籁也能看出来,不过他以为是二人在争权夺势。正好,他就需要中国人自己先乱起来,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警备队成了铁板一块。
“借刀杀人!”狐喊只说了这四个字,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正是这段时间让平川工作团的同志们学习的资料。
“《论持久战》!?”狐天手不由地抖了一下,“哥,现在什么形势,你让我带着这本书,不是要我的命吗?”
狐喊却不搭话,取出钢笔,拧开笔盖,打开扉页,“唰唰唰”在上面写了两行字:“赠叶兴耀同志学习!侯俊岩”。侯俊岩是工卫旅政治主任。这本书的封面上还盖着“工人武装自卫旅”的朱红大印。
狐天心里不禁豁然开朗。
“不过,不可大意,一定要谋划好!”狐喊叮嘱了一句。
狐天抬头望着北方的山峦,层层叠叠,他无限深情地说:“成天和这些魔鬼在一起,真不解恨,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同胞倒在身边时,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却无能为力,我就是一个废物。”狐天越说越激动,一拳一拳砸在护栏上,指关节上就渗出血来。
“别瞎想了,哥理解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个工作别人代替不了。至于叶兴耀,会有咱们的同志协助你。”
狐天还是望着狐林庄的方向,说:“等赶走了鬼子,我就回狐林庄,甚的心也不操,种几亩地,娶个老婆,生一大堆的孩子。得过继给三哥一个,我们得替他们好好活着,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狐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将狐天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抱着……
过了没几天,有人急匆匆来到警备队,嚷着要找狐队长,正巧叶兴耀也在,不知道正嚷着什么,狐天脸色不好看,那人进门看到这个样子,半天呐呐吭吭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不时用眼神瞟着叶兴耀。
狐天会意,朝着叶兴耀磕了磕茶盖,轻轻润了润嘴唇,说:“那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这是我老家来的人,我们要谈点家里的事。”
“好吧,但愿你能说到做到,否则,我下次可就捅到太君那了!”叶兴耀一边威胁着一边摔门出去。
来人这才低声说:“狐队长,今天晚上工作团会从石壁沟运一批货上山……”里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叶兴耀贴着门缝听不清。
“混账东西,一口一个太君,太君是你老子?能不能少做点缺德事?你没见那些汉奸的下场?怎么说也是中国人。什么?还要赏钱,滚!再来老子这儿,小心敲断你的腿!”狐天又拍桌子又骂娘,来人灰头土脸地出了门,就看见一张狡黠的面容。叶兴耀搂着这人的肩膀就奔着军营对面的三断饭店去了。
狐天站在窗口,看着他俩的背影,骂了一句:“狗腿子,不作不会死!”
傍晚,警备队接到命令,紧急集合队伍,狐天狠狠地瞪了一眼叶兴耀,朝着几个来迟了的伪军破口大骂:“操你祖宗的,眼里还有老子吗?生的贱骨头,你,你,你,还有你,赶紧滚犊子,给老子守南堡门去!”众人被骂得一头雾水,就有十几个伪军被狐天打发走了。
叶兴耀扭头说:“狐队长,有事说事,不要指桑骂槐。”
狐天看都不看他一眼,低声骂道:“数典忘祖的疯狗。”接着高声训话:“弟兄们,打仗一定要听老子的话。我们的对手擅长游击战,那我们就不能拼了命地往前冲。你首先地保住命,才能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而多做贡献……”他慷慨激昂,说了一大堆没有营养的话,正说得上劲儿呢,叶兴耀催促:“狐队长,该出发了吧?”
狐天嘴一咧,再次叮嘱:“记住了,别给老子装英雄,没了吃饭的家伙你一家人都得挨饿……”叶兴耀心里嘀咕,狗屁的战前动员,还不如明说见了八路就直接缴械投降呢。你就诈唬吧,等这一仗回来有你好看的。
刚要出发,狐喊又叫住了,“停一下,侯常辉,怎么搞的,这是打仗还是出巡,把那几把歪把子带上,还有子弹、手榴弹能带多少带多少。妈的,就带一杆枪,不要命了?”就见队伍里一个壮实的伪军出列,带着一队人马回了营房,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武器。
“这才有个打仗的样子嘛,出发!”狐天笑了,笑得叶兴耀一阵心慌意乱。
凶恶的宪兵队长武段带着一小队鬼子在南堡门等得早不耐烦了,见警备队疲疲沓沓过来,仁丹胡一翘,吆喝一声:“前面的开路!”
队伍过了洪阳村,便往山里头走,狐天命令警备队在石壁沟口停了下来,他跑到武段面前说:“太君,我们还是从石红沟上峁头梁吧,石壁沟道路崎岖,怪石嶙峋,恐怕会有埋伏。”狐天指着两边锯齿般的山峰,黑暗已经淹没过来,山峰在幽暗的雾气中隐隐闪动,峰顶的树丛犹如汹涌的波涛,此起彼伏。一向嗜杀成性的武段也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太君,情报很准确,八路的运粮队确实走的是石壁沟这条路。沟里树木少,埋伏的没有。”叶兴耀向前跨了一步,不怀好意地盯了狐天一眼,说:“不会有人想拖延时间吧?太君,事不宜迟,咱们得按计划,赶在八路前面埋伏起来。”
武段骑在马上抓起望远镜,山梁上林深树密,山沟里怪石嶙峋,“八路狡猾狡猾的,前进!”武段鞭稍一指,队伍继续前行。
“太君,使不得啊,沟里地形复杂,小心埋伏!”狐天再三苦苦央求。
“真他妈的会装,”叶兴耀诡秘地一声冷笑,“怕老子抢了功劳?贪生怕死你就不要来。”他鄙视的眼神从头到脚落下,狐天依然一副生气而着急的样子。叶兴耀大步走到武段马前,牵着缰绳,说:“太君,狐队长胆儿小,我前边带路!”
武段掉转头来,冲着狐天喊:“八嘎,吵架的不要,通通的前面的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