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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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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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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墙上的山丹花》连载

第七十七章 丧事

狐笑知道一户地主家后院挖了一个大地窖,是准备冬天储存山药蛋、萝卜的,躲藏十来个人绰绰有余。狐笑带着大家在村子里七拐八绕,走的尽是隐蔽处,村里人大都四散逃命去了,村子里空落落的,没有遇见一个老乡,倒是看到不少四处放火的鬼子。有几个战士受不了,要开枪,狐笑拦住了。看眼下的形势,敌众我寡,只要一露头,敌人围过来,都得送命。丢了性命是小事,护送首长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这样拼命,太鲁莽。

地主一家估计也逃命去了,看来走的匆忙,连大门都顾不上关闭。徐矮子在前面探路,狐笑贴身护着首长走在中间,后面的战士把院门朝里边关好,拿顶门棍顶上。来到后院,大家七手八脚扒开地窖石板上散乱垛放的干柴,徐矮子掀起一砖厚的窖石板,大家依次躲进了大地窖内。进入地窖后,狐笑朝上面一看,才发现忘记盖窖石板了。

窖石板不盖,鬼子只要闯进后院来,所有人都会暴露。徐矮子刚要出去,就听见鬼子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小巷,接着,他们就不停地踹地主家的门了。石板只能从外面盖上,出去的同志生的希望十分渺小,还有可能惹敌人怀疑,重点搜查院落,怎么办?

突然,院子里“通”地一声,接着,地窖边响起了脚步声,徐矮子趴在地窖口,就看见一只脚一个拐杖挪动着来到地窖边。原来是地主家的长工刘来达,年轻时,他给地主赶车摔断了一条腿,这户人家心善,没有嫌弃他,留在院里打杂。鬼子来了,他知道自己腿脚不方便,逃出去也是个死,索性钻进倒扣的大瓮里,瓮底刚好裂开一条细缝,从里面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当他看到窖石板没盖好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推倒了大瓮。

他费力地搬起石板,盖好,把干柴拿拐杖拨开,遮住了窖石板。狐笑后背湿润了,就在刚才,他们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一,大门朝里关了,不就告诉敌人这个院子里有人吗?二,进了院子,没有细心查看,连有人躲藏在此都没有发现,万一是敌人,大家都躲在地窖里,人家一堵口子,后果不堪设想;三,计划不周密,进入地窖前,没有在外面留下策应的战士,以致连地窖石板都忘记盖好。狐笑深感自己战斗经验还是不足,回去以后,他要就这件事,给战士们好好上一节课。

然而,还有一点他没有想到,这个跛脚的刘来达正拿着扫帚把他们的脚印给扫去了。这时,鬼子踹开了门,一阵“呜哩哇啦”的乱叫,明晃晃的刺刀指着银丝飘飘的老人,老人指指耳朵,摇了摇头。一个小鬼子一枪托把老人砸倒,他们闯进各间屋子,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把地主家的耕牛套上了牛车,骡马车装满了粮食,扬长而去。

院子里没有动静了,大家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从窖口透进来的光线黯淡甚至灰暗了,窖石板才被掀开了,老人猫着腰,说:“你们出来吧,鬼子走了!”

狐笑连连表示感谢,趁鬼子刚离开村庄,他们迅速出了院子。村里的好多房屋还冒着烟,黑影子里,火苗一颤一颤的,这场大火烧到村北真武庙前才渐渐熄灭。

他们向北移动,从敌人防卫松懈的峁头梁上了山。在流血碑前,他们遇到了来接应的同志,他们把任务交接以后,战士们的脚步就慢了下来。狐笑看着他们发红的眼睛,他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而鬼子在屠杀烧毁了洪阳后,没有发现目标,继续向周边村庄进行扫荡。在往步双村的路上,鬼子沿途搜罗财物,又焚毁五六十间房屋。他们一路劫掠,就有胆小的地主老财为了保命,没有骨气地认贼作父,给鬼子带路,把民运队藏起来的物资扫荡了个精光。

狐笑带着工作团的战士们摸黑下了山,一路上哭声不断,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很多战士紧咬着嘴唇。他们听了幸存者的控诉,那些可恶的汉奸走狗,战士们憋着一口气,悄悄进了村,摸到了那几个汉奸的院子,把人带走了。

他们押着汉奸连夜返回狐林庄。没想到,他们的身后跟上来了一条尾巴,在他们步哨前,一道人影消失在了峁头梁上。

深夜,开阳的日伪军突然集合了,二板头带着敌人直扑狐林庄。二板头跟着民运队送过军鞋,知道从平川到狐林庄的路上,设着明岗暗哨。他从小就是个混混,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他知道开阳北有一条狐喊沟,沿着河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狐林庄,比走峁头梁还捷径,只是这条路并非是人走的路,是山里的野兽踩出来的,有几段地方还得趟水过河,爬上断崖。凌晨,他带着人从狐喊沟上山了,果然,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哨卡。

第二天拂晓,战士们还在熟睡中,敌人已经包围了狐林庄,占领了制高点,控制了全村。工作团的战士们驻扎在狐家窑院,窑顶上架起了机枪。被惊醒的工作团战士被堵在了屋里,怎么办?

情况紧急,眼看敌人已经冲进了院子,狐笑果断地从屋里出来,说自己是团长。他显然是在吸引敌人的注意,掩护战友突围。战士弓俊岩理解了团长的意思,趁敌人捆绑团长之际,抄起冲锋枪,冲出屋子,一梭子弹把西墙口的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瞅中这个空隙,跳出围墙,沿着山坡滚下狐喊沟,到根据地报讯求援。其他战士紧跟其后,这时,醒过来的敌人的机枪就响了,战士们全倒在了血泊中。愤怒的狐笑被敌人五花大绑捆住,关押进真武庙南的社房院里。

社房院是个四合院,看守的敌人大意了,只留下两个伪军守着大门口,其他敌人在村里搜查。人们已经习惯了夜晚在村外居住,所以,村民并没有伤亡,这是令狐笑较为欣慰的。这时,被捆绑的狐笑趁看守的人不注意,从较低矮的茅厕围墙上爬出来,踉踉跄跄往前跑。只要过了场沿底这片开阔地,就是灌木丛生的狐喊沟了。他双臂被反绑着,要是平常,早跳下路边的崖底了,但现在五花大绑,跳下去非摔死不可。他奋力往前跑,就差几步了,谁知,一发子弹从村口打了过来,狐笑一头栽倒在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块被人蹂躏的土地,心有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二板头本想着借着日伪军的势,可以找到春花,带她回去。没想到,村子里空落落的,一个老百姓都没找见。只是在村子里搜到的九名工作团的战士,押着他们返回了开阳。后来,这些战士都被鬼子练刺刀挑死,尸体喂了狼狗。

敌人走后,有人跑到将军墓,扶着狐步月来到场沿底,看到狐笑的遗体,老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捶足顿胸,破口大骂:“小鬼子,天杀的小鬼子,不得好死!”老人没有落下一滴泪,他把早给自己准备好的寿材拿了出来,丧棚里,老人仔细地清洗侄儿的遗体,抚摸着一道道僵硬的伤疤,他的胡须一颤一颤的抖着。春花已经为狐笑缝制好了崭新的军衣,白色千层底的棉布军鞋,红丹丹的五角星在蓝灰色的军帽上熠熠生辉,像土墙上的山丹花。

给烈士穿上军装,装殓后,就停置在场儿上。部队上派人来开了追悼会,追悼会上,首长高度赞扬了狐笑为这支工人武装付出的努力,为革命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

考虑到狐步云年迈,狐笑牺牲的事情怕他受不了打击,暂时就不惊动了,他的妻子儿女还在省城,一来一回,乱世之中,又得许多天,不管怎么说,事急从权,先入土为安,守孝摔盆的事就定下让本家的一个晚辈代劳了。至于其他的,事后再说。

这样一来,他的至亲都不在跟前,丧事就由他二叔狐步月一力操持了。虽然狐笑是烈士,但是在狐步月的一再坚持下,他还是请了阴阳先生,将狐笑安葬在了狐家的祖坟一侧的一片柏林里,其他烈士葬在了山下墓子河坪,排成整齐的队伍,遥遥相望。

狐步月亲自摆好了墓门石,犹自蹲坐在墓前念念叨叨:“笑儿啊,别怨二叔不让你上祖坟,那块地给你爹留着呢。你就看着吧,你的三个弟弟都是好样的,等将来把鬼子赶跑了,我让他哥仨来看你。你也别嫌弃这块地小,承载的分量却大啊,你是狐家的骄傲……”

一阵秋风吹来,黄叶打着旋儿笑着,飘远了。陪在老人身前的春花哭了。黄叶不知,秋风却看到了,一袭灰色的僧袍静静地站立山头,就在春花扶起老人的瞬间,灰色的残影如一道愤怒的闪电,沿着峁头梁向山下冲击而去,瞬息不见。

那个夜晚,萧瑟的秋风席卷了开阳日伪军的据点,黎明时分,据点里乱作一团,一溜十几颗人头齐刷刷的摆放在据点门口。二板头惊惧而绝望的表情已经石化,连同石化了的还有檐下几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狗。

后来,人们就传开了,山里边来了一支武工队,其中有一个少林弟子,能飞檐走壁,收割据点里鬼子的人头如探囊取物。老乡们都轻松的吐了口气,而县城的古籁却不淡定了,“八嘎!”惹下这尊杀神可不是一件好事情。他命令各据点日夜都加强了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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