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工队战士们凭着对县城周边地形的了解,埋伏在县城周边的制高点上,当鬼子听见北门的枪声,看到城里火光冲天的时候,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就往回撤退,埋伏的游击队密集的子弹打了过来,截断了他们的归路,急得敌人嗷嗷乱叫。这时,狐问带着平川工作团的也从卦宁山方向扑下来了,在敌人背后开了枪。鬼子害怕了,四周都是枪声,手榴弹在鬼子群中“轰、轰”地开花。狐天带着伪军撅着屁股藏在土坡后,大声叫嚷着朝天开枪。
民运队的同志赶着马车一路狂奔,上了翠屏山,发出信号,战士们陆续撤出战斗。
除夕夜,按风俗,应该是万家灯火鞭炮此起彼伏的时候。可是自打来了日本鬼子以后,逢年过节谁家都不准放鞭炮,家家户户早早就关门了。城里死一般的静,村庄里也是一样的静悄悄,不时从野地里传来两声狗叫,那一定是觅食的野狗在恐吓路人或诈唬弱小的动物。他们的叫声里,明显带着怕死的哀嚎。
吃过年夜饭,等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仁穿了羊皮袄,后脖领上插了烟锅,悄悄从家里出来。他在大门口站住,两眼往四周踅摸了一会儿,官道街像睡着了一样。尽管这样,但是谁知道哪条臭水沟里会藏着闪着绿光的疯狗。他走下台阶,装作找鸡的样子,弓下身来,猫着腰把门前、隔壁的死角转了个遍,确定没有会咬人的畜生隐藏着,这才沿着墙根往南来到定香寺,在门口,他再次停下来隐身在一个拐角圪崂里偷眼四处瞅瞅。
看庙的武美臣长相丑陋,吓得小孩都不敢来定香寺附近玩。他拿一把扫帚在寺院里扫地,听见脚步声,就轻轻一声咳嗽。王仁轻轻扣了扣门环,三声。武美臣打开门闩,探头向外四处打量,静静的,身后没有野狗跟着。王仁闪身进来,武美臣留在院子里查看各殿的火烛。虽然城里驻扎着鬼子,但今儿除夕,烧香上供许愿还愿的还不少,不管鬼子怎样为非作歹,人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到了后院,僻静的禅房亮着灯光,一圈圈黄晕将窗花印得更加红艳。狐问搓着两手在门边迎着王仁,揭开厚门帘进了屋子,暖烘烘的,灶台里的炭火笑得正欢,红着脸,那火舌一下一下地舔着黑漆漆的锅底,锅里的水“滋滋”地响着。靠灶台的炕楞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和尚,两眼闪着精光,像透视眼一样盯着他,王仁就觉得那双眼睛能把他看穿了似的,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自从鬼子来了,这定香寺的和尚早跑光了,就剩下个武美臣看护寺院,这哪里来的野和尚,看起来不是等闲之辈啊。
“我哥,狐喊!”狐问打心眼里不把他哥当出家人看待,就像那是份职业一样,给别人介绍时,自然不会说他的法号,每次少不了挨狐喊一脚,这次也一样,差点把他踹倒在方砖地上,一点面子也不给。
“阿弥陀佛!贫僧常净!”常净口诵佛号,站起身来。
“来,上炕,这天冷的。”狐问揉着屁股脱了鞋爬上炕去,炕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炕桌,狐问不觉把双脚挪到了灶台上,放在炕火前,一股热烘烘的暖流从脚底升起。王仁搬了条凳子往火圪台前挪了挪,从后脖领探下将近二尺的黄铜烟锅,在胸前的烟叶布袋里挖满了,按结实,就着灶火一吸,锅里的烟叶“嘶嘶”地欢叫着,一口烟吸到肚子里,暖烘烘的,让他浑身充满了劲儿。常净依然就着炕楞坐了。
“老王同志,今后红灯市场采购的物资就由我哥负责运送。”你哥,一个出家人运送物资?王仁心中疑惑,没有问出来,他相信并坚决执行组织的安排。狐问看了看端着烟锅沉思的王仁继续说,“趁着过年这个机会,日伪军防守松懈,我们得把村西苇田里积攒的物资想办法运上山去。”
“这个没问题,我来组织老百姓驮运。”王仁握着油黑发亮的烟杆,使劲在白玉烟嘴上吸了一口,烟锅里火苗“扑”地燃烧着,通红通红的。
三人围着炕桌研究着详细的运送方案,常净冷静、大胆的思考令王仁大感意外,直到他磕掉了烟锅里的已然熄灭的烟灰时,才把面前的僧人和老百姓传说的杀神联系在了一起,黑油油的烟杆在他手里来回倒腾着,他能不激动吗?
从定香寺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直往脖领里钻,冰凉冰凉的。
王仁仰望黑沉沉的夜空,突然感到一阵冷,把两手插在棉衣的袖筒里,几乎一路小跑回到家门口。他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往身后看,鹅毛般的雪花飘落下来,把他刚刚走过的浅浅的脚印已经盖住了。“瑞雪兆丰年啊,就是这该死的小鬼子趁早滚回你东洋老家就更好了!”他心里想着,双手推开大门进了院子,插牢了门闩,支好了顶门棍。
按照乡俗,初二是走丈人家的日子,王仁一早起来打扫了院子,一尺多厚的雪,偌大的院子,他出铲了老半天。驴已经喂饱,他出门置办了丰厚的礼物驮在驴身上,媳妇穿红挂绿的走出来,骑在驴身上,别提有多高兴了。王杰也闹着要去看姥姥,王仁喝了一句:“没见这么大的雪吗?滑滑擦擦的,回去,回去,快回去!等路好走了再说。”王杰噘着个嘴老大不乐意地让奶奶拉回家去了。
王仁牵着驴,穿大街,过小巷,一路跟人打着招呼,说一些“恭喜发财”之类吉庆的话,碰见小孩,不管认识不认识的,王仁就从捎马子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孩子们得到了红包躬身磕个头就跑走了。“看把你乐的,大财主啊?”媳妇在驴背上嗔怪道。“都是一个村的,活着不容易。”张敏曾牵着驴,驴也“秃噜秃噜”斜着眼瞪他,不动了,怎么拽都不挪步子。“你这头犟驴,老子花钱免灾图个吉利跟你有什么关系?”逗得媳妇差点笑跌下驴背来。
出了村子不远,王仁就把缰绳递到媳妇手里。“你这是要干啥?”“你先回娘家,我有点事,随后就到!”话还未说完,王仁已经按着瓜皮帽一溜烟顺着田间小路拐向村西苇田,但是雪很厚,他走得急,一个趔趄,差点滑倒。
媳妇心疼得不禁流下泪来,“怎就这么不要命呢?你不要命不要紧,可也得想着这个家啊。”她赶着毛驴一路心不安慢腾腾地向娘家走去。
常净带着武工队和民运队已经等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苇田了,王仁和村里年轻力壮的十几个后生也赶了过来。大家不多言语,跟着王仁走进苇田深处,从厚厚的苇叶下刨出一箱箱一捆捆货物,大家往驴背上驮的驮,往自己肩上扛的扛,眨眼功夫便搬空了。
“有雪,路滑,山路难走,大家当心点!”王仁千叮咛万嘱咐,常净带队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路经洪阳时,他们这一行人被在开阳当汉奸的二板头发现了。那些后生都是城南村的,二板头哪个不认识?运送物资的事他也干过,这些人干什么活他门儿清。带着鬼子抓王仁,他狠不下心来,毕竟是本家,自家爹娘还在村里,害本家的事,太缺德,怕他们抬不起头来。过年在洪阳赌博输了钱,正好可以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太君领赏钱,他们哪会知道是谁告的密。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夜晚炮楼上挂满了鬼子的头颅,那张石化的脸被白花花的银元砸得像注了血。他心思已定,便一溜烟赶回开阳据点。
日伪军迅速出动,民运队肩扛背驮,在石壁沟就被敌人咬住了。常净命令武工队抵御敌人,民运队帮助群众转移。日伪军蜂拥而至,朝着他们不停地开枪,武工队凭借沟底突兀的岩石,向着敌人还击,为群众转移争取时间。半个时辰后,民运队全部上了峁头梁,常净带着武工队边打边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