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喊猛喝一口,声音低沉:“杨景镇的侄子为非作歹,坏事做尽被我法办了。这事也清楚。但大帅不知道啊,他就我担任东北三省督军稽查处处长这件事和元老们讨论,结果我不是出自嫡系,也没有什么背景,那样一个重要职务给我,他们担忧啊。大帅看到众人都不支持,略一犹豫,当众将任命书撕了个粉碎。粉碎,你知道吗?”他突然咆哮着说,把李二油锤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安慰道:“兄弟,别激动。不去就不去了,咱在京城也挺好的。”
狐喊抹了一把眼泪,笑了,“谢谢大哥!我知道,就我这性格,到了任上,会得罪更多的人。他们也是怕了,所以,就把这条路预先堵死了。”
李二油锤不动声色,从他手里夺过酒杯,说:“对,兄弟,想开了就好,想开了就好!”
没想到狐喊却大喊大叫了:“大哥,我想不开,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去当处长?我多少次出生入死为了什么?这多少年来,我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那些王八羔子一句话,没了,处长没了。大哥,这样下去,我们哪有出头之日?不,我不干了!”他这么大声音一嚷嚷,四周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们。
李二油锤两眼一瞪,凶神恶煞地吼:“看什么看,没见过喝醉酒耍酒疯的?喏,就说你,还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被他劈头一顿骂,众人只顾低头吃饭,有胆小的慌忙结算了饭钱匆匆出了店门。李二油锤变脸似的换了一副面孔,款言劝说:“兄弟别多想,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狐喊趴在桌子上,兀自嘟囔:“不,辞职。明天我就辞职。我不干了!”此时,他的眼里摇曳着满山坡红艳艳的山丹花,一溜土墙上,绽开的花儿向他微笑。
李二油锤架起狐喊,往外走去,“兄弟,你喝多了,俺送你回去。”
店小二目送二人离去,摇摇头,轻叹一声,说:“可怜,可怜啊!”
狐喊确实气不过,酒醒后,真向张作霖提出了辞职。张作霖不允。狐喊就日日泡在酒楼里,啥事也不干。有人报告张作霖,说了他不少坏话,张作霖把这些人一概都骂了出去,却放任狐喊发泄。
街面上经常会有工人或学生游行,狐喊不可避免地奉命阻止他们活动。他虽然看不惯士兵们枪托对着手无寸铁的学生,但对于他所处的阵营,他实在不能做也不能说些什么。一次,他们奉命要抓捕一个叫李大钊的人,上面说这个人背景很复杂,和苏俄有联系,是个卖国贼,经常煽动工人和学生游行。在抓捕过程中,有些行人被撞倒了,一个穿长袍戴眼镜的男人蹲下身来扶他们站起来,狐喊看到很好奇,别人躲避还来不及,这个人却还有闲心管别人的死活。他就走了过去,维持秩序,并询问长袍男人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个商人,狐喊看他不像。就继续盘问:“既然你是商人,你是卖什么的?”长袍男人把礼帽往下压了压,但盖不住嘴上的八字须,他说:“卖种!”狐喊有点糊涂,说:“你又不是农民,买卖什么种子啊?”长袍男人说:“年轻人,有些种,需要拿生命来买。我看你和他们不一样。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说完,长袍男人一低头拐进一条胡同不见了。
当然,这次抓捕失败了。
这一天,张作相急匆匆来到京城督军府,张作霖在客厅内接见了这位亲兄弟。
张作相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大哥,这批军火要想从俄国海参崴安全运回奉天,没有一名得力干将那可不成。”
张作霖看了一眼张作相,“这可是花费了老子一百万个大洋弄来的,前几次都被劫了,损失惨重。妈了个巴子,那些国境内的土匪倒是不怕,就是这俄国的散兵游勇难以对付哦。”
张作相凑近张作霖身前说道:“小弟斗胆举荐一人……”
张作霖接着他的话问:“你是说狐喊?”
“正是,他机敏过人,武艺高强,要想万无一失,运输军火非他莫属。”
“可这小子最近意志消沉,能行?”张作霖有点不放心。
“年轻人嘛,遭受点挫折,闹点情绪,也是难免的。我看,不如这样,给他一个少校的军衔,虽然是团长的职衔,但是没有兵权,就是他有点想法又不能兴风作浪,依然为我们所用。”这张作相也贼得很,难道就忘记了狐喊帮你训练骑兵了?要是狐喊听见他这番话,定然会赏他一大耳光,还是特响亮的那种。
张作霖阴阴一笑,獠牙收在肚子里,说道:“老弟的想法好,妈了个巴子,跟老子想一块儿了。”
过了几日,狐喊被授予了少校军衔,接受了一个秘密任务,带着李二油锤返回奉天。
就在他们返回奉天的路上,一场秘密抓捕正在实施着,革命者李大钊被张作霖的人抓捕了。如果狐喊在场的话,他一定能够认出这个长袍男人。“人生的目的,在发展自己的生命,可是也有为发展生命必须牺牲生命的时候。因为平凡的发展,有时不如壮烈的牺牲足以延长生命的音响和光华。绝美的风景,多在奇险的山川。绝壮的音乐,多是悲凉的韵调。高尚的生活,常在壮烈的牺牲中。”在以后的人生中,狐喊常常想起“卖种”一说,牺牲自我,为革命播下种子。
狐喊也是在后来从报纸上看到了李大钊上了绞刑架这则消息。回到家,久别重逢的妻儿围着他说长问短,尤其儿子小宝钻在他怀里一直要他讲故事,爬在他肩头骑大马。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天伦之乐不正是他想要的生活吗?不也是“卖种”的长袍男人想给天下人要的生活吗?那一晚,他辗转反侧,一夜没有入眠。
但作为军人,命令还得执行。狐喊与李二油锤对着地图反复斟酌。
李二油锤指着地图说:“从海参崴返回奉天,有两种走法,一条陆路,一条水路。”
狐喊没有表态,反问了一句:“那依大哥说呢?”
李二油锤肥厚的巴掌拍在地图上,毫不犹豫地说:“陆路较近,只要我们动作迅速,快马加鞭,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返回。”
狐喊不动声色,又问:“你确定?”
李二油锤咧着嘴,指着地图,比划着,说:“你看,如果要走水路,那得经佳木斯、松花江然后到哈尔滨,再折腾着回奉天。多大的麻烦啊,傻子才会这么折腾!”
狐喊抬了抬眼皮,看着李二油锤说:“大哥,你这样想,那些深山老林的土匪屡次劫走军火,难道他们在奉天没有耳目?难道他们不会和大哥一个想法?”
李二油锤瞠目结舌,半天没说出话来,一只手挠着头皮。
狐喊继续说:“所以,我愿意当那个傻子,决定绕远走水路。我们家乡有句话,出南门上卦山——绕远捷径。这一次,我也照搬用一回。虽然我们经历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但是,相对安全。水路有船,到了哈尔滨可以换火车。那些土匪可就没了下手的地方。”
李二油锤还是皱着眉头,他提醒道:“兄弟,你可别忘了,这土匪里还有俄国人,谁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出现。”
狐喊点点头,说:“大哥提醒的是,到时候咱们见机行事!你看,这样,从海参崴返回的时候,咱们兵分两路,大哥带一部分人押运‘货物’从陆路走,记住,遇到土匪不要恋战,带着兄弟们保命要紧,货物能运多远就运多远,实在不行就扔了。”
李二油锤摸着后脑勺,喜笑颜开,连声称妙:“兄弟这个主意好,我把土匪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住,然后,兄弟你提前伪装出发。好,这个主意好!”
狐喊两眼盯着他,面色沉重,“大哥,这样做十分危险,压力全在你这边,你就没想到过拒绝?”
“俺李二油锤就是想着痛痛快快做事,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放心,小时候俺娘给俺算过命,命硬着呢!”
狐喊眼圈有点红,背转身说:“还要麻烦大哥一件事。”
李二油锤有点不耐烦,“怎么今天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的,说吧,什么事?”
狐喊转过身来,低声说:“找一个和我相像的士兵,陪着你!”
李二油锤竖起大拇指,又开始夸了:“高,高!这叫金蝉脱壳!狐少校,我这就去办。”
他兴冲冲下去了,狐喊还在地图前不断比划,反复思考,每一个细节都要在头脑里过几遍,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海参崴是中国传统的称呼,俄国人叫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位居亚欧大陆东面,濒临日本海北部的阿穆尔半岛南端,扼守阿穆尔湾,西控图们江口封锁中国东北,威慑日本列岛和朝鲜半岛,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原本是中国清朝吉林将军下辖的一个渔村,清朝末年国力软弱,以农业立国,尚未走入近代化工业,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海参崴的战略价值,结果被俄国通过不平等条约强行占领,成为俄国在远东的一个军事重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