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高五尺二寸的小个子东北男人,对狐喊来说有知遇之恩,虽然他们选择的道路不同,但是他还是佩服大帅将列强逼进死胡同的勇气?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中原大地也要面对这样的恶劣环境,到时,但求民众的心中,可以保持一点他那无畏之心,无惧之胆,明知有虎、偏向虎山,才能彻底将列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他们的沉思被一声稚气的“爹”惊醒了。
“二弟,这是你嫂子。”狐笑给狐喊介绍着,嫂子抱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害羞地扭过了头。
“嫂子好!”狐喊低头问好。
“这是二弟,狐喊!”他给自己的妻子介绍着。“回来就好,二弟,你可不知道,你哥就是一头犟驴,整天在外面胡混,不让人省心。”嫂子就是一阵埋怨,侄女睁着两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着的小拳头在往嘴里塞。
看着侄女可爱的表情,狐喊不由得笑了,弯下身逗着她,说道:“小侄女,你爹是不是这样子的?”
也可能是狐喊的光脑门太亮了,侄女居然转过头撇着嘴哭了。
嫂子一看,赶紧把女儿抱在怀里,说道:“不怕不怕,那是你亲叔叔,不是外面的野和尚。”这什么话呢?和尚还分野和尚、家和尚?狐笑心里嘀咕着,可没有说出来,瞪了自己媳妇一眼。
嫂子借口孩子饿了,要去喂奶,就出去了。“嫂子刚才说的是真的?”等嫂子走远,狐喊就问大哥。
“别听她的,记住,咱们男人做的事没必要让家里人知道,一个避免他们担心,另外,也能规避一些危险。”看着大哥严肃的表情,狐喊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卖种”的人,也是这样一副神态。
狐喊本想在家小住几天,无奈,安清帮帮主石秋生找上了门。他是来为龙大帅当说客的,甚至拿着空白的委任状,官职随便填。狐喊低眉垂眼,单手施佛礼,一手捻动佛珠,经语如乐音缥缈于屋内。安秋生十分尴尬,好话说尽,狐喊只是念经,旁若无人。
石秋生狼狈地走出广聚德,回大帅府复命。
狐喊知道这些军阀的手段,不想给狐家带来灾难,和爹娘说了利害关系,坚持到寺庙居住。狐步云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劝,就说:“我和你娘也上了年纪,决定回乡养老。再说,你二爹不学好,染病在身,你二娘也是如此,真担心狐天受你二爹影响,误入歧途。我和你娘回去也有个照应。”
其实,狐喊哪里不清楚,爹娘分明是怕他们成了自己的羁绊,万一龙大帅拿他们来做些手脚,自己能否坚持己心,还真说不来。
常净手持恒修禅师给的执照,来到文瀛湖畔佛教会崇善寺办好手续后,暂时就在此住了下来,除了参禅打坐以外,每日早晚就到文瀛湖畔研习武学。
这天傍晚,常净还是和往常一样来到湖畔钻研少林拳术,就在腾空飞跃之时,蓦然发现湖边有个年轻人在柳树下徘徊,他便操心上了。眼看他就要往湖中跳时,说时迟,那时快,被早已盯着他的常净扯了上来。
他把年轻人拽到柳树下,有些生气。生命是爹娘给的,你有什么权利轻易放弃?他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你年富力强,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出家人能帮得上忙。”
年轻人一副不待活的样子,剜了他一眼,这死和尚,我跳湖有你什么事,真是多管闲事。刚才他也感受到了和尚的力度,他可不敢反抗,心情郁闷,央求道:“大师,你还是放我投身去吧。佛教不是也有轮回之说,早死早投胎,总比活在世上清净。你要不想旁观也行,我跳下去以后,请大师念经超度!”
常净眼一瞪,这什么混账话呢,还有求着要死的,但他还是耐心解劝:“施主言之差异。佛教有轮回之说不假,但你这样对生命如此看轻看贱,轮回之后也只能是畜生之类,任人宰割。就算你再投胎为人,能确定那时社会能比这一生更好吗?珍惜才是修德,才有福报。”
年轻人顿悟,低头称谢,“谢大师指点!”
常净看他心中依然有所不甘,不解决心病,恐怕年轻人还会想不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说说你的难处吧。”
年轻人坐在柳树底石凳上,声色自然多了,把他的经历娓娓道来:“我叫王国喜,汾州人,听说太原省立国民师范学校要招生,全家竭尽所能,纷纷解囊相助,盼我高中。高中后,如能谋得一官半职,好有机会寻找失散多年的兄长。结果考试名落孙山,实在无颜回见乡亲父老。在省城寻访多日,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之下,就想跳湖以尽此生。可是,又丢不下年迈的父母,这才犹豫不决。”
“阿弥陀佛!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施主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受罪吗?施主也说了,你还有年迈的父母,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谁来养老?那些资助过你的人,对你又是多么鄙夷,让父母如何抬得起头来?再者说了,施主的兄长是生是死还不知晓,你有如此大任没有完成,怎么能轻言轻生?”王国喜听了常净的一席话,惭愧的低下头,说:“大师教训的是,只是眼下我实在走投无路……”
“施主,请随我来!”
暮色沉沉,不远处的寺庙已被黑影笼罩。王国喜跟在常净身后,来到崇善寺僧房。
他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僧房,靠后墙一溜土炕,土炕上豆腐块一般的行李特别引人注目,这是常净多年来的习惯。房内一桌一椅极为简陋,却擦得十分干净。动荡的岁月,云游的僧人也少,僧房里就住着常净一人。这时,王国喜一阵腹鸣,他有点难为情。常净也不多言,请他在僧房先坐下,倒了一杯热茶,王国喜接过,一仰脖子喝了个精光。常净怕他再有闪失,就带着他来到寺庙灶房,做饭的师傅早已安歇,常净亲自动手,生火洗菜,为王国喜弄些素饭素菜。王国喜在一边帮忙,常净就从做菜的道理苦口婆心开解他心结。王国喜心底重新燃起生存的希望和信心。
等王国喜用过餐,常净把他带到自己的僧房过夜。他们彻夜长谈,令常净想不到的是,这王国喜满腹经纶,深知百姓疾苦,对时政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虽然有些思想并不成熟,但是,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有抱负的人。
第二日,常净叮嘱王国喜在寺中稍等,他便一路打听踅摸到安清帮来。石秋生听到禀报,暗暗一惊,随即喜形于色,这几日,费了很大的劲,也没听到他哼了一声。今日,他亲自登门,看来是回心转意了,好,大帅交待的任务终于要完成了。
谁知,常净却说,他是来举荐贤能的。
石秋生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了,他依然按军衔称呼:“狐少校,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常净对这些称呼早已看淡,也不更正,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并非玩笑。”
“大帅要请的人是您啊,狐少校千万不要随便拿个人来搪塞。”他一边说,一边请常净进了屋内。就有一妙龄女子端上茶来,常净眉目低垂,却并未坐下。这倒让石秋生不安,屁股刚挨着了太师椅,又急忙站起来。
“狐少校,你有话尽管吩咐,我能办的一定办到。”能替大帅的恩人办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可是一个大大的人情,石秋生哪里会错过。
常净就站在原地,说:“友人王国喜,有经天纬地之才,我和他认识,也是机缘巧合。今天来找你,只为此事,不知你能否给出家人一个薄面?”
石秋生一想,有了王国喜这根线,以后大帅找他自然就方便多了,也算对大帅有个交代了。想到此,他就说:“这有何难。狐少校就让他过来,听说督军府正缺一个文秘。”
常净单手施礼,“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让他试试,贫僧有礼了!”
“狐少校,大帅可是一直记挂着您呢,您也不要着急拒绝。您的作为,可是我们的骄傲。这大好的前程,怎么能这样放弃了呢?大帅还说,来日一定要亲自登门邀请。”石秋生还是借着这个机会劝说。
“阿弥陀佛!请转告龙帅,万事随缘,不能强求。佛门清净之地,不要沾惹了杀气。”常净的话很明显,他不愿意见龙池。
说完,常净飘然而去。
石秋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过了一日,王国喜一身戎装精神抖擞来崇善寺感谢常净,并送上龙帅的请柬。
“若要如此,你今后也不要来了。”常净满脸不高兴,指着请柬说。
“大师,您何苦如此?”他们相见日短,但王国喜能感觉到常净大师心怀民众,胸有大志。他就是不理解大师为何不肯出山。最终,他还是失望地回去复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