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井长病重的消息传到井口时,我真的没太往心里去。总觉得他那样阳刚的人,即便得了重病,也该能扛过去。毕竟不久前他还坐在办公室里,声音洪亮地问我“你能不能带好一个班”,还跟我讲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眉眼间全是干练的劲儿。可后来才明白,死亡这东西,从不管你是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管你肩上扛着多少人的生计,它要来时,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那天上白班,井下条件出奇地好,掌子面的煤质硬实,溜子也没出毛病,我们不仅早早完成了当天的任务,还把巷道里的浮煤、杂物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我嘱咐好这些兄弟一定要等到交接班的时候再升井,而我却提前蹬车上去了。长期在井口上班的人都有一个经验,那就是蹬车快到井口的时候,一定要停一会,甚至假装装一些木料,然后再把空车放下去,可我那一次,却是空车停下来,人也停下来,并且随后就走出了井口。
刚打开井口的风门,就被边处长抓了一个正着。边处长一下子就把我叫到办公室的门口,一顿臭骂之后,还让我把班长的钥匙交出来。那正是一个头班和二班交接的空档,人是越来越多,我的老脸一下子有些受不了,可又不好意思反驳。边处个子不高,皮肤很白,微胖,看起来有点笑面虎,可撸起人来,脸一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按理说边处长是一个文化人,我也是小井上会写几个字的人,面子上应该有一个关切,然而,我想错了。
我攥着口袋里那串冰凉的钥匙,指节都攥白了。我知道自己违规了,该骂,可就因为这事就要把我的班长给撤了?我不服气,更不甘心——这班长的位置,我是怎么混到手的我非常清楚,我咬着牙,任由他骂,就是不松手,也不吭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僵持了足足十多分钟,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罪人。
韩井长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小井上的人事立马就乱了套。起初,有人说边处长会接替韩井长,也有人说可能另有人选。论当时的收入,一个副处长,很难抵得上一个正井长(正科级),毕竟井长手里还有好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没过几日,边处长回到了处里了,煤炭处里又派了一位新的负责人,名叫崔小泉,是煤炭处的总工,大家都管他叫崔总。我心里清楚,我的靠山倒了。我这个班长的位置,全是韩井长一手提拔的,如今他不在了,我就成了无根的浮萍,朝不保夕。其实,井上早就有风声,说有人为了当个班长,把关系都走到了煤炭处,就等着韩井长这棵大树倒了,好取而代之。
想想这些,边处因为蹬车的事情,让我交出班长的钥匙也就不言而喻了。只是当时很多“高层”早已知晓,而我却依旧蒙在鼓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乱局不定的时候,我又出了岔子。那天是上三班,从半夜零点到早上八点,井下的铁道因为常年被水浸泡,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我忙着安排兄弟们收尾,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左脚大拇指狠狠撞在了铁道上,当时就钻心的疼,我咧着嘴,脱了鞋一看,指甲盖都掀开了,大拇指肿得像个馒头。我强撑着把活干完,升井后跟崔总请了病假,好像得休息几天了。
下班以后,我赶紧去了矿区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骨折了,好在位置没错位,不用做手术,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一段时间。”我拿着片子,心里更慌了,这节骨眼上受伤,不就等于把班长的位置拱手让人吗?”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就在我病休的第五天的时候,王老五骑着摩托车跑到过度住宅来看我,吞吞吐吐地跟我说:“你的班长位置,被人顶了。”我心里一沉,强装镇定地问:“谁呀?”“从别的井口调过来的一个小子,叫李柱。”王老五还笑着说:“井上都传开了,还有个顺口溜:去了小陆,来了李柱,去了葛树清,来了高占东。不光是你,葛副井长也被调走了,新来的副井长叫黄井长,还有一个老柏,韩井长死后,这阵子小井的人变动挺大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脚一沾地就疼得钻心,可心里的急火比脚疼更难受。我再也待不住了,趁着脚伤稍微好点,能一瘸一拐走路了,我便坐着通勤小火车去井上了。我找到崔总的办公室,敲门进去,语气带着点恳求:“崔总,我脚好点了,想回来上班。”崔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你先在家里休着吧,不用急着来上班,工资我让财务先给你开着。”
不上班还能开工资?我在煤矿干了这么多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体恤我,分明是变相地把我晾起来了。他不想直接辞退我,又不想让我回去上班,就用这种方式,让我自己知难而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崔总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我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冰凉刺骨。我知道,我的班长生涯,恐怕是真的结束了。
